第723章 他當你是弟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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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極,朝海城。

  兩個青年一前一後,大步走在城外的大道上。

  前方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間滿是桀驁。

  周身氣息雖含而不露,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勢。

  而後方跟著那人,則顯得吃力許多,他背上負著一件用厚厚麻布包裹的長形重物,壓得他腳下塵土微揚,呼吸也略見粗重。

  二人行至一片山腳密林旁,前方那人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住腳步,冰冷的目光如電射向左側林木最濃密處。

  「滾出來!」

  聲音似金鐵交擊,穿透林葉,震得枝頭棲鳥驚飛。

  林中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啪、啪、啪」三下不緊不慢的擊掌聲。

  一個身著暗紫色錦袍的男子緩步踱出,面容隱在樹影斑駁中,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念安法子不愧是『那位』的首徒。」

  男子聲音略帶沙啞,卻清晰傳入二人耳中:「貧僧以秘法遮掩行藏,不想,還是被法子察覺了。佩服。」

  丹增此時上前兩步,湊到念安耳邊,以極低的聲音急促吐出兩個字。

  念安眼中寒光一閃,再看向那紫袍男子時,臉上已露出恍然之色,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

  「我道是誰鬼鬼祟祟,原來是你這叛徒。」

  念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昔日魔佛入主大須彌寺,一十八位受戒佛子之中,唯有你了敦,棄佛入魔。」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對方:「怎麼?如今攔住本法子去路,是又想改換門庭,投我大雪山不成?」

  念安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鄙夷

  「可惜,我大雪山門牆高淨,容不下你這等欺師滅祖之徒!」

  了敦聞言,面上卻無半分慍色,反而低低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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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子言重了。識時務者,方為俊傑。我佛慈悲,亦講『無住生心』,祖師智慧通天,早已參破佛魔本是一體兩面,貧僧不過是追隨祖師腳步,窺見另一番天地罷了,又何來背叛之說?」

  「祖師?」念安嘴角的譏誚更濃。

  「你口中的那位祖師,早已入滅多時,如今,怕是連枯骨都未必能尋見!「

  「而今大須彌寺改弦更張,奉持真經,你們這些餘孽,還做著迎他歸來的的春秋大夢?當真是痴心妄想,可笑至極!」

  他話音陡然轉厲,袍同時右臂猛地一揮,寬大的袍袖帶起一股銳風,將腳邊幾片枯葉無聲無息地切為齏粉。

  「少說廢話!你攔在本法子面前,究竟意欲何為?若是無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目光鎖死了敦周身要害。

  「那本法子,今日便要行個方便,將你這佛門敗類就此超度,也算替大須彌寺清理門戶!」

  了敦見狀,輕輕搖了搖頭,暗紫色的錦袍在斑駁光影中顯得愈發幽深。

  「法子殺心熾盛,貧僧此刻卻並無動手之意。今日現身攔路,實非為尋釁,而是有些……舊事與近況,覺得應當說與法子知曉。畢竟,此事與法子淵源不淺,總不好讓你一直蒙在鼓裡。」

  然而,他話音剛落,念安便已嗤笑出聲,那笑聲里滿是燥怒與不耐。

  「可惜。」

  「你想說的,本法子半點也不想知道!」

  「本法子現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將你欺師滅祖、甘墮魔道的佛門之恥,徹底打死,一了百了!」

  了敦聞言,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位的武功,你或許學得了形,也得了三分神髓,可那位的心性……」

  他搖了搖頭。

  「看來,縱是那位人間真佛,也有力不能及之處。終究未能將你雕琢成他期望的模樣。」

  話音未落,念安虎目陡然圓睜,眸中精光如驚雷炸裂!

  他右臂毫無徵兆地反手一探,五指如金剛利爪,直攫向身後丹增背負的重物。

  「嗤啦——!」

  厚麻包裹應聲迸裂,碎布如枯蝶四散紛飛,鎮獄降魔杵赫然暴露在斑駁天光之下,杵身暗沉,似凝著往昔無數血戰寒霜。

  念安一掌緊握杵柄,磅礴氣血自掌心奔涌而出,如赤龍怒蟒纏繞杵身。

  「咔、咔」

  他單臂擎杵,直指了敦,凜冽煞氣破空嘶鳴,攪得周遭塵埃倒卷。

  「我師尊橫推當世,未逢敵手!」

  「死在這鎮獄降魔杵下的所謂高手、魔頭,不計其數!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妄議我師尊?」

  了敦對那直指自己的、煞氣沖霄的降魔杵似乎視若無睹。

  他的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了血氣勃發、怒目圓睜的念安身上。

  「你當他是師尊,可他……真當你是他的弟子麼?」

  了敦話音落下,便見念安眼底那洶湧的怒火與殺意,驟然凝固了。

  那是一種極其古怪的神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意識深處被狠狠撬動了一下,翻騰起一片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早已被厚厚塵埃掩埋的混亂。

  甚至連握著鎮獄降魔杵的手臂,那賁張如虬龍的血氣,似乎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話音落下,了敦便看見念安眼底驟然翻湧起某種他未曾預料的神色——那並非純粹的暴怒,而是一瞬間的、近乎空白的震顫,仿佛心底某塊從未被觸及的基石,被這句話輕輕一撬,竟有了鬆動的跡象。

  了敦將這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心中不由一喜。

  「不知法子,可曾聽過了真……這個名字?」

  了真。

  二字入耳,念安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恰在此時,一陣山風毫無徵兆地呼嘯卷過,穿林打葉,嗚咽作響。

  ——————————

  荒僻孤山,夕陽如血。

  兩座孤墳並立,墳冢簡樸,無甚修飾,顯然已歷經多年風雨。

  墓碑石質粗糲,上面刻鑿的字跡早已被歲月風霜侵蝕得模糊斑駁,但仔細辨認,仍能依稀看出左側碑上刻著「了真」,右側則是「蘇纓」。

  墳頭的野草已被拔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濕潤的泥土。


  他站得筆直,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指令的石像,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慘白,微微顫抖。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那雙驟然失焦的眼眸。

  某些早已沉埋、破碎得近乎虛無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了真」二字粗暴地鉤起,強行拼湊——

  不是大雪山巔的冰風,而是更溫暖的、帶著草木氣息的風;

  不是師尊永遠高遠淡漠的背影,而是一個模糊的、會摸著他頭頂輕笑的輪廓;

  不是鎮獄降魔杵的冰冷沉重,而是被牽著的、小小的手……還有另一個更溫柔的身影,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畫面支離破碎,聲音斷續模糊,情感卻如沉寂的火山驟然噴發,灼燙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就這樣站著,任由那些陌生的、洶湧的悲慟與茫然將自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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