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未到終局,焉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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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有人立時接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對當世天驕的如數家珍:「上虛道宗那對道子,自轉修《混元一炁》後,雙雙破入歸真之境,傳聞二人氣機交融,道炁共鳴,聯手之下,可戰天榜!」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論劍宗那位『一劍無極』,亦是不甘人後,初入歸真便獨掌一峰,《人極無上劍錄》鋒芒所指,天下誰人敢小覷?」

  「至於刀閣那位……」

  話鋒轉至此處,他的語氣不自覺便沉凝了數分,透出更深切的敬畏。

  「自十年前那場驚變後,他便直破歸真,如今坐守『狂瀾城』,於那萬丈怒濤、永夜風暴之中,觀海悟刀,整整十年!」

  「嘿,觀海十年……刀鋒藏於淵海,誰又能測其深淺?」

  「可即便如此……誰又能與那位佛子比肩?」

  房間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映照著眾人臉上複雜的神色——那是對強者的敬畏,也是對那個被囚禁、已漸被風雲遺忘的名字,一絲難以言喻的慨嘆。

  時代的大潮洶湧向前,弄潮兒輩出,而昔年那顆最璀璨的星,卻沉寂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裡,整整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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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無相寺,無相獄!

  這三字,滿是森嚴氣韻。

  然而,當沉重的牢門被無聲推開,內里的景象卻與這恐怖名頭不甚相符。

  沒有想像中的污穢血腥,亦無刺骨陰寒。

  石洞被挖鑿得方正,異常乾淨,乾淨得近乎簡陋。

  四壁皆是粗糙的岩石,除了靠里一張光禿禿的石床,再無他物。

  沒有窗,沒有燈,只有牢門開啟時透入的、來自外界甬道壁燈的一縷微弱昏光,勉強勾勒出洞內輪廓。

  一個老僧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飯菜豐盛,熱氣微騰,旁邊還置著一壺酒。

  洞內昏暗,老僧的腳步卻穩如磐石,徑直走到石床邊,將托盤輕輕放下。

  而後,他便在石床邊緣坐下,目光投向洞窟更深的陰影里。

  那裡,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靜靜盤坐。

  月白色的僧袍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潔淨的光,只是左袖空空,垂落身側。

  他的手腕與腳踝處,纏繞著常人臂膀粗細的漆黑鎖鏈,鎖鏈沉重,深深陷入石地。

  細看之下,那鎖鍊表面有暗金色的梵文如水般流轉隱現,每一次明滅,都仿佛帶著無聲的誦念,將某種浩瀚的力量禁錮於此。

  老僧看了那背影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在空寂的石洞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在想什麼?」

  那背影聞聲,微微一頓。

  隨即,他轉過身來。昏光落在他臉上,正是了因。

  十年的囚禁並未在他面容上刻下多少風霜痕跡,只是那雙曾經或許清澈、或許熾烈的眼眸,如今沉靜如古井,映著微弱的光,深不見底。

  他未答話,只是起身,拖著那沉重的鎖鏈,發出沉悶的「嘩啦」聲響,走到石床邊,在老僧身旁坐下。

  然後,他伸手,徑直取過那壺酒,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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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老僧臉上。

  「我在想。」了因的聲音平靜無波,在這寂靜的牢獄中卻字字清晰:「十年間,這是你第四次換身體了。」

  他頓了頓,直視著老僧那雙看似渾濁、實則內蘊難以言喻深邃的眼睛。

  「大無相寺如今,還有多少人符合你『降身』的條件?」

  老僧沉默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了因,半晌,才復又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十年了。難道你還想不明白?」

  老僧——或者說,此刻占據著這具老邁軀殼的三代祖師。

  此刻與了因並坐,兩人之間竟無半分敵人應有的劍拔弩張。

  「十年了。」三代祖師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在空曠的石洞內迴蕩。

  「這十年,明均每日送飯,風雨無阻。難道還不能證明,我當初所說的並非虛言?」

  了因沉默。

  良久後,他這才緩緩開口。

  「萬家生佛,百姓安居樂業,再無爭鬥……甚至如今寺中上下,有不少人都認為,當年是我這位佛子做錯了,是我執迷不悟。」

  他頓了頓,仰頭又飲一口酒,喉結滾動:「可……那又如何?」

  他忽然側過臉,直視三代祖師那雙藏在皺紋後的眼睛。

  昏暗中,那目光銳利如淬火的刀鋒:「十年時間,或許你能證明你當初沒有說謊。但那些死去的人——他們活不過來。」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冰冷刺骨:「你現在帶著這幅皮囊來勸我……不覺得噁心嗎?」

  三代祖師並未動怒。他甚至沒有看了一因,渾濁的目光緩緩移向石床床頭——那裡,整整齊齊插著十數枚細長的金針,針尖在昏光下偶爾閃過一點寒芒,如同凝固的星辰。

  「十年前,每次我來這無相獄見你,你大多時候只是面壁而坐,氣息奄奄,心如死灰,看似活著,實則與一具空殼無異。」

  三代祖師的聲音在石洞中悠悠迴蕩,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

  「八年前,每次我來,迎接我的都是最惡毒的詛咒、最激烈的怒罵。」

  「六年前,怒罵少了,但每次也都是冷言冷語,恨意難消。」

  他頓了頓,終於轉回頭,目光落在了因平靜無波的臉上:「直到這兩年,你才漸漸恢復平靜,能與我這般對坐而談。」

  三代祖師的視線緩緩掃過,落到了因那開裂的眉心。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

  「看來,」三代祖師緩緩道,聲音里聽不出是欣慰還是更深沉的複雜:「你的傷……有起色了。」

  了因冷嗤一聲,那聲音在石洞中迴蕩,帶著金屬般的冷硬:「那又如何?」

  他緩緩抬起那被鎖鏈束縛僅剩的右臂,動作間鐵鏈嘩啦作響,如同垂死的巨獸在掙扎。

  「如今我這一身經脈,早已逆行斷裂,內景之地,更是炸得支離破碎,早已淪為廢人。」

  了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鑿出。

  「當年縱是你親自出手,也未能挽回分毫。如今即便占了我這殘軀,怕也只能修那三脈七輪之法。」

  他仰頭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空壺擲在石床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你若想要——」了因猛地轉頭,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如同兩簇燃燒的鬼火:「就拿去。」

  三代祖師靜靜地聽著,臉上皺紋如同刀刻,在昏光下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石洞中只剩下鎖鏈偶爾晃動的輕響,以及遠處滴水穿石的滴答聲。

  終於,他緩緩搖頭。

  那動作極慢,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

  「罷了。」老僧的聲音低沉而悠長,如同古鐘最後的餘韻:「終有一日,你會說的。」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牢門。

  「嘎吱——」

  門,又緩緩合上。

  刺耳的聲音在石洞中迴蕩,如同巨獸合上了嘴。

  最後一線光被切斷,牢獄重歸徹底的黑暗與死寂。

  了因依舊坐在石床上,一動不動。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濃稠的黑暗,望向頭頂那片看不見的岩壁。

  一絲極冷、極銳的笑意,在他唇角緩緩綻開。

  「以無字玉碑鎮壓我……」他低聲自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老和尚,未到終局,焉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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