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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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院的人馬狼狽退去後,商隊便是重新上路。

  此後一路,再沒遇上過什麼其他麻煩。

  通關文牒齊全,沿途關卡驗過文書便即放行。

  偶有官差盤問,也有周釗、李旭出面應對,幾句話便能打發過去。

  至於綠林劫匪,京畿道附近,尚沒有哪伙人敢在官路上公然劫掠。

  商隊就這麼一路向南,時而走陸路,時而換乘舟船,又是過了承化、濰津兩道。

  二十餘日後,眾人乘船自靖南道以東如境。

  此時已近深秋,岸邊的樹葉落得七七八八。河水尚未封凍,風卻冷得厲害,往船艙外站上一會兒,便覺得寒意直往衣領里鑽。眾人早就換上了厚衣裳,連扮作雜役的緹騎,都是將領口裹得嚴嚴實實。

  照原定的路線,船隻還可順流而下,直達陝州境內。

  楚昭然卻在剛入靖南道時,便吩咐船家靠岸,改走了陸路。

  水雲璃眺望了一眼遠處連綿的山巒對楚昭然說道。

  「你想好了?靖南道山多河多,陸路可遠不比水路好走。而且這裡的官道和驛站,也遠沒有京畿道那樣的齊整。」

  「正因如此,才更該走上一趟。」

  楚昭然看著岸上回道。

  「若是乘船直抵州府,沿途鄉縣是什麼光景,咱們便一眼都瞧不見。這趟既是來查事的,總是得全都看清才好。」

  水雲璃聞言沉默片刻後也是輕輕點頭。

  楚昭然將摺扇往掌心一拍,隨即吩咐道。

  「卸貨,整隊上路。」

  這二十多日走得平順,隊裡的人難免有些鬆懈。

  幾個扮作護衛、雜役的年輕緹騎,一面搬運箱籠,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偶爾還說笑兩句。

  周釗盯著,倒不至於讓他們鬧得太過。

  楚昭然也沒開口約束。

  他們如今扮的是商隊,若個個繃著臉,行止像軍伍一般整齊,反倒更招人注意。

  只不過,楚昭然自己卻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先前水雲璃替他整理的那疊功法記錄,他已在路上盡數翻閱。

  其中最令他在意的一篇,名為《引夢訣》,所描述的功效與賈炳仁所說的相差不多,是出自靖南道的一方武林勢力,枕星樓。

  起初,他還想著,若枕星樓與雲仙山有所牽連,吏部那樁案子說不定能藉此理出些眉目。結果問過水雲璃才知道,這兩家非但沒有交情,反倒在江湖上彼此攻訐多年,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雲仙山在靖南道素有正道之名,門下弟子行走江湖,也多以扶危濟困自居,聲望頗佳。

  枕星樓則不同。那樓中人向來遊走於正邪之間,表面光鮮,背地裡卻沒少做叫百姓指摘的事。門下弟子行事也多乖張跋扈。只是其功法精妙,出手又狠,江湖上輕易沒人願意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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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兩家有些瓜葛,那吏部一案便還有些頭緒,如今兩家這水火不容,卻是又新增疑雲。

  想到這裡,楚昭然愈發覺得,這趟陝州之行,未必能如先前趕路時那般太平。

  離開渡口後,車隊又行了一日,進入金橡縣境內。

  此處的官道果然不如京畿道平整。路面坑坑窪窪,車輪碾過去,車廂便跟著一陣搖晃。走了小半日,前頭探路的人回來稟報,說車隊過不去了。

  楚昭然下馬向附近村鎮的百姓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前方有一段路,夏季雨盛時被山洪衝垮。泥沙碎石堵在那裡,時至今日仍未清理乾淨。零星行人尚能從旁勉強繞過,五輛馬車卻無論如何也擠不過去。

  他站在路邊,看著被車輪碾得滿是溝痕的泥地,又看了看那些過路的鄉民。

  不少人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著補丁。雖還不至於面黃肌瘦,卻也瞧得出來,平日的吃食不過勉強夠填飽肚子。

  山洪是夏天的事,如今都快入冬了,這條路還堵著。

  楚昭然心中沉了幾分。

  有天師施術,大衍境內近年風調雨順。

  各地雖未必處處豐收,百姓總不至於挨餓,州府的庫銀也不該匱乏到這般地步。

  別的不說,一條供人車往來的官道,怎會任由泥石堵上近半年,都沒人來清?

  他輕輕搖了搖頭。

  水雲璃就在一旁,見他神色,低聲道。

  「你現在見著的,才是許多地方的尋常光景。西鄉縣雖有個混蛋縣令,但好歹還是在京畿道,天子腳下,許多事總有人看著。離京城越遠,那這事情便大多都是如此這般。」

  楚昭然輕輕嘆道。

  「所謂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水雲璃偏頭看了他一眼,眉梢輕挑。


  楚昭然苦笑。

  「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

  他收回目光,便是朝旁邊的岔路一指。

  「既然這官道走不通,那便改走山道。」

  車隊於是調轉方向,沿著一條較窄的山道繼續前行。

  沒走多久,前方忽然竄出兩道人影,擋在路中央。

  周釗抬手示意,後頭的車馬立時停了下來。

  只見攔路的那兩人都不過二十出頭。

  左邊的青年穿著青灰短打,肩背寬闊,腰間橫著一柄厚柄長刀;右邊那人瘦長些,也是如出一轍的江湖打扮。

  兩人身上都帶著兵刃,臉上卻掛著笑,不像是要當場拔刀劫道的模樣。

  楚昭然便是帶著水雲璃策馬上前,拱手問道。

  「二位在此,是有何指教啊?」

  兩名青年沒有立即答話,先將他與水雲璃上下打量了一番。

  隨後,那瘦長青年才還了一禮,笑道。

  「看公子這車馬裝束,是來此地經商的吧?」

  楚昭然坦然答道。

  「不錯,正是要往那金橡縣去做些買賣。」

  「那公子可得當心。」

  寬肩青年往山道深處努了努嘴。

  「前頭山裡有一夥綠林悍匪,近來不大安分。你們帶著這麼多貨過去,怕是要吃虧。」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

  專守在岔路上,好心提醒過往商隊有匪患?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心裡大致猜到了幾分,面上卻佯裝皺起眉頭。

  「竟有此事?多謝二位提醒。既然前路不太平,我們這便掉頭,另尋一條路走。」

  說著,便作勢要撥轉馬頭。

  那兩名青年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瘦長青年連忙上前一步:「公子請留步!」

  楚昭然勒住韁繩,回頭看他。

  「還有事?」

  瘦長青年不敢再繞彎子,從身後取出一桿小旗,迎風一展。

  旗面上用金絲繡著一個「刀」字。

  「公子,我們是金刀門弟子。金刀門在這一帶,還算有幾分薄面。」

  他將小旗又是舉高了些,展示道。

  「你只要持著這面旗過去,山裡的那些人便不敢動你們。」

  寬肩青年也跟著道。

  「公子若現在折返,不知要耽誤多少工夫。再說,換條路走,就一定太平麼?」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楚昭然自然聽明白了,便是直接問道。

  「那敢問二位,這面旗值多少錢?」

  兩名青年對視一眼,笑意重新回到臉上。

  瘦長青年道。

  「既然公子是明白人。我們也不多要,二十兩便成。」

  二十兩。

  尋常商戶帶著五車貨物走一趟,除去路上的開銷,能落到手裡的利潤也不過百兩上下。這兩人一張口,就要分去二十兩。

  楚昭然心中冷笑,面上卻沒顯露半分。

  他解下錢袋,數出二十兩碎銀。

  「那便多謝二位照拂了。」

  寬肩青年趕忙上前接過,掂了掂分量,笑容愈發熟絡。

  「公子爽快。」

  瘦長青年也將小旗雙手遞來。

  兩人收了銀子,側身讓開道路,還朝車隊拱了拱手。待車馬從旁經過,身後又傳來一聲。

  「山路難行,祝公子一路順風!」

  楚昭然沒有回頭,只將那杆小旗握在手裡,隨意轉了兩圈。

  待走出一段距離,他才問身旁的水雲璃。

  「這種事在江湖之中很常見嗎?」

  「前些年天下動盪時,倒是不稀奇。」

  水雲璃輕嘆一聲,語氣有些無奈。

  「有些門派嘴上說自己在當地有名望,實際上與山裡的匪徒暗中勾連。名聲更差的,甚至會派人在山寨里坐鎮。只是這些年,此類行徑已經少見了,沒想到在這裡又碰上一回。」

  楚昭然低頭看了一眼旗上的金絲「刀」字。

  「這麼說,這面旗真能保我們平安?」

  水雲璃卻笑了。

  「我看未必。」

  「那是我受騙了?」

  「旗應當是真的,他們說的話,也未必全假。」

  水雲璃望向山道深處。

  「只是你掏銀子掏得太過痛快。二十兩連價都不還,在他們眼裡,你這五車貨,怕是遠不止表面上這些。」

  楚昭然指間的旗杆停了下來。

  水雲璃又道。

  「好不容易遇上這樣一隻肥羊,你覺得,他們肯讓你只花二十兩就過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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