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啟程
楚昭然送沈青棠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外城坊市中，鋪戶正忙著卸門板，宵禁鼓隨時都會響起。
等他進了自家大門，宵禁鼓已響過數聲。
母親與大哥都在。楚昭然坐下喝了口熱茶，將明日啟程、前往陝州辦差的事告訴了二人。
母親聽後，先問他這一趟要去多久，又叮囑他入秋後天涼，路上記得添衣。
大哥則多問了幾句差事上的安排。
楚昭然一一答了，卻沒把京中那些糾纏不清的事情都說出來，免得他們平白擔憂。
其實，沒人催著他立刻上路。
可京城這潭水，已經不只是深了。水面下隱隱捲起了龐大的漩渦，他看似升了官，真要被卷進去，仍不過是一葉扁舟。
倒不如早些離京。陝州雖未必太平，至少能讓他避開眼前這些糾葛。
第二日一早，楚昭然便到了衛所。
他的辦公之處已從百戶廳搬出，換成了千戶廳旁側的副千戶廳。屋子寬敞許多，桌案、書架與兵器架都擺放齊整，一看便是手下那幫兄弟提前收拾過。
楚昭然在主位坐下，抬眼望去，面前仍是幾張熟面孔，身上的衣裳卻都換了。
周昭穿上百戶官服，李旭升任總旗，唐霖與韓六也各領了小旗身份。幾人站在一處，比從前多了幾分氣象。便是向來穩重的周昭，眉眼間也藏不住喜色。
沈青棠和水雲璃也是分坐在兩側。
見人到齊，楚昭然沒有繞彎子，直接對眾人講明。
「我又領了一件差事，要去陝州一趟。朝廷的意思，是整治當地江湖勢力。今日把諸位叫來，便是商量此行該如何安排。」
說話間，他看向水雲璃。
其餘人的目光也跟著轉了過去。
水雲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都看我做什麼？」
「這趟去陝州，水小姐可願同行？」
楚昭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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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雲璃挑了挑眉：「我如今掛在你名下。你若調遣，我還能不去？」
「那便好。」
楚昭然笑道。
「我如今升任副千戶，身邊可以聘用隨員。沈姑娘已答應做我的隨行醫官。水小姐若願意，我想請你做幕僚。」
水雲璃驚訝的指了指自己。
「我？幕僚？」
「正是，那陝州門派眾多，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對其中門道所知不深。此行若要查個明白，還要多依靠你的江湖閱歷，幕僚一職非你莫屬。」
水雲璃想了想，點頭道。
「行吧。反正都是在你手下做事，有個職位，倒也算是名正言順了。」
楚昭然笑了笑，又望向眾人。
「陝州這一趟，諸位可有疑議？」
周昭等人齊齊抱拳。
「聽大人吩咐。」
「那我便先說一下謀劃。」
楚昭然靠回椅背，神色也是認真起來。
「此去我想是以暗訪為主。咱們扮作行商，先到陝州各處走一走、看一看，摸清當地情形，再決定從何處下手。」
韓六舉起手。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
「說。」
「大人，您如今是副千戶，又奉朝廷之命去辦差。咱們堂堂正正過去，誰敢攔著？為何反倒要藏起身份？」
楚昭然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因那陝州形勢複雜，當地的官員與門派勾連頗深。咱們若打著旗號過去，消息只怕比人到得還快。等進了城，該藏的人藏了，該抹的帳抹了，最後推幾個無足輕重的人出來交差，那我們此行過去不過是走馬觀花，毫無意義。」
「既然領了這件差事，總要把水下的東西看清楚。待證據和人手都攥在手裡，再亮身份，才好一網打盡。」
眾人皆是點頭附議。
見在沒有其他問題，楚昭然就開始分派差事。
「老周，通關文牒由你統一去辦。出城手續，去找羽林衛的梁將軍。」
「是。」
周昭應聲，快步出了門。
「李旭，你去挑人。找些機靈、嘴嚴的兄弟，二十人左右便夠。咱們是尋常商隊，不必把人帶得太多。」
李旭領命而去。
「唐霖，你去庫房領裝備器具。此行路遠，護身輕甲、強弓硬弩都按人頭配齊。先列清單，核過數目，拿來我簽批。東西裝車時也留意些，別讓商隊看著像押送軍械的。」
「明白。」
唐霖抱拳退下。
「六子，你替我去欽天監跑一趟。給那邊的封高功帶句話，就說我今日晌午便要出發，請她做好準備。」
韓六一聽「欽天監」三個字，遲疑道。
「大人，那地方我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楚昭然揮揮手。
「你到地方，自會有人來見你。把話帶到便是。」
韓六這才放心，轉身去了。
廳里的人陸續散開。楚昭然又看向沈青棠。
「青棠，草藥、傷藥和路上可能用得著的東西，都交給你置辦。列好清單，總價不超過一千兩，你便拿來給我批。」
沈青棠點點頭，便也起身離去。
轉眼間，廳里只剩水雲璃一人。
她方才聽見那聲「青棠」，神色便有些微妙，卻也沒張口詢問。
而還未等楚昭然開口，她已走到桌前，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遞了過去。
楚昭然接過，先瞧見紙上的字。
筆畫秀逸，落處卻頗有勁道。他忍不住贊了一句。
「這字寫得當真漂亮。」
水雲璃輕哼一聲。
「你還是先看看內容吧，在西鄉，你不是叫我整理與夢境有關的功法麼？我能想起來的，都寫在上頭了。你先看，若有哪個想仔細了解，我再傳信回家，讓人將相應的文本拓一份送來。」
楚昭然翻過兩頁，見她不只列了功法名目，還在旁邊添了幾句自己的見解，顯然花了不少心思。
他將紙收好，笑道。
「有勞水幕僚了。」
水雲璃臉上頓時露出嫌棄之色。
「你這麼叫我，怎麼聽著怪怪的？還不如叫我雲……」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的臉頰倏地紅了，停了片刻，才別開眼道。
「還是叫水小姐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直到走出副千戶廳，水雲璃才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臉。
方才她竟差點讓楚昭然直接叫「雲璃」。
一定是這幾日忙得昏了頭。
她使勁晃了晃腦袋，加快腳步，回去收拾行李。
正午剛過，衛所門前的人手與車馬便已備齊。
二十名精挑細選的真武衛換了衣裳，站在車旁，看著已與尋常商隊護衛沒什麼兩樣。
楚昭然也換下官服，穿了一身蒼青色絲綢便裝，手執摺扇，扮作京中富家公子。沈青棠仍是一身青衣，只是衣袖、褲腳與腰際都收得利落，方便路上行走。水雲璃則穿了天青色衣裳，料子精緻，樣式卻不張揚。
對外的身份也早已商定。
楚昭然是富家少爺，水雲璃是與他同行的小姐，沈青棠是商隊醫師。周昭充作管家，李旭做帳房先生，韓六與唐霖分別管著護衛和雜役，其餘人便混在兩邊。
隊伍里共有五輛馬車。
四輛載貨的板車都搭了防雨棚，貨箱間墊著稻草與棉褥，路上若有人累了，也能上去歇一陣。最後一輛是樸素的木質車廂，沒什麼裝飾，混在車隊中毫不起眼。
封紫芝就在那輛車裡。
韓六從欽天監回來時，說自己將話帶到後，對方只回了句「知道了」，再沒多說。
直到車隊臨近出發，那輛馬車才由兩名穿道袍的騎兵護送而來。
人送到，二人便調頭離去，連一句多餘交代都沒留下。
楚昭然事先已告訴了眾人，此行有一位欽天監的重要人物隨行。
可欽天監向來神秘，此刻見了那輛車，眾人仍忍不住往那邊看。
就在這時，車簾忽然掀開了。
封紫芝從車中探出身來。她一頭白髮極為醒目，面容又生得清麗，身上穿著寬大的白色衣袍，料子雖好，卻只是尋常市井款式。可那衣裳落在她身上，偏偏襯出幾分不沾塵俗的意味。
沈青棠與水雲璃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封紫芝面朝楚昭然的方向，笑著揮了揮手。
「這一路上的安危，就拜託你了，大哥。」
楚昭然一怔。
他還想著該替她編個什麼身份，人家卻已經替自己安排妥當了。
只不過，給這位小天師當「大哥」，屬實還是有些壓力。
封紫芝說完，不等其他人反應便放下車簾，重新鑽了回去。
楚昭然搖搖頭，輕輕吐出一濁氣，隨後朗聲對眾人道。
「準備妥當，即刻出發。」
一行人便是帶著梁宇簽發的通關文書，一路向西出了京城，踏上官道。
已是深秋。秋風卷著寒意從道旁吹來，吹得車篷輕輕作響。隊伍里的人修為皆不低，倒不至於怕這點冷，只是誰也不願在這樣的天氣里露宿荒野，便都盼著天黑前趕到村鎮或驛站，找個有屋頂的地方歇腳。
誰知離京還不到一個時辰，身後便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楚昭然回頭望去。
官道遠處揚起大片煙塵，來人顯然不少，而且速度極快。
他心頭一動，抬手示意車隊靠邊。
此行既是暗訪，能不惹麻煩，便不惹麻煩。京郊官道寬敞，五輛車很快讓出了路。
然而，那隊人馬到了近前，非但沒有過去，反而驟然放慢速度。
楚昭然看清他們身上的衣著，眉頭便皺了起來。
西院的人。
下一刻，百餘名西院番子催馬散開，將商隊的前後去路一併截住。
真武衛眾人紛紛將手按在刀柄上。楚昭然朝眾人打了個眼色，讓他們先穩住心神，莫要輕舉妄動。
楚昭然握著摺扇，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想要找出其中正主。
是時，那西苑的人馬緩緩分開，一匹棗紅駿馬從中行出。
馬上坐著的，正是曹玉容。
她仍是先前那身打扮，只是臉上沒了半點笑意。右手提著一卷長鞭，鞭梢隨著馬步輕輕晃動，陰冷目光始終盯在楚昭然身上。
楚昭然神色一凜策馬上前。
「曹百戶，你這是何意？」
曹玉容嘴角一揚。
「我收到線報，說有一伙人形跡可疑，帶著大批貨物離京。我擔心有人偽造手令，夾帶違禁之物出城，便趕來查驗。」
她往車隊裡看了一眼，語氣拖得很慢。
「沒想到，竟是楚大人。」
楚昭然也是語氣一冷。
「既然認得我，還不讓你的人撤開。」
「楚大人這話可就不對了。」
曹玉容笑道。
「規矩就是規矩。總不能因為你我同朝為官，我便連查都不查吧？」
楚昭然從懷中取出真武劍令，亮給她看。
「上官辦案，你還想要阻攔不成。」
曹玉容瞥了一眼，臉色絲毫未變。
「楚大人升任副千戶的消息，我西院還未收到。」
她道。
「這劍令究竟是真是假，我一個小小百戶可不敢斷言。穩妥起見，還請楚大人隨我回京，驗過之後再走。」
摺扇被楚昭然捏得發出一聲輕響。
他明白了。
曹玉容此行目的，為的就是把他拖回去。只要在京城耽擱上十天半月，陝州的差事辦不成，自有人藉此做文章。
就在兩方僵持之時，韓六從車隊後頭趕來，湊近楚昭然，壓低聲音道。
「紫芝姑娘問，要不要她出面說句話？」
楚昭然輕輕搖頭。
「這曹玉容就是條瘋狗，咬起來六親不認，就算是欽天監的人物，她今天定然也是要一起帶回京查驗。」
韓六點頭，退了回去。
楚昭然再看向曹玉容，心裡已有了計較。
她今日帶人來，公事不過是個由頭。真要論起來，恐怕還是記著先前那一掌之仇。
既然她非要糾纏，便看看誰先沉不住氣。
楚昭然鬆開攥緊的摺扇，臉上反而露出一點笑意。
曹玉容見他忽然變了神色，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曹大人如此盡忠職守，楚某佩服。」
楚昭然緩緩道。
「只是話說回來，我到底該稱你曹大人，還是孫大人？」
曹玉容的笑意頓時淡了。
「楚昭然，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忽然想起曹大人從前在孫家的事，一時叫順了口。」
曹玉容握住鞭柄的手，緊了幾分。
楚昭然卻仿佛沒瞧見，繼續道。
「聽說當年孫家待你視如己出。後來，你又親自向西院檢舉了孫友望孫大人，致使那孫家一十六口滿門抄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玉容臉上。
「楚某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曹大人那時，到底是公正嚴明，還是賣『父』求——」
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
曹玉容已從馬背上一躍而起！
長鞭在半空驟然抖開，鞭身繃直，猶如一條白鱗巨蟒，直卷楚昭然面門。
外城坊市中，鋪戶正忙著卸門板，宵禁鼓隨時都會響起。
等他進了自家大門，宵禁鼓已響過數聲。
母親與大哥都在。楚昭然坐下喝了口熱茶，將明日啟程、前往陝州辦差的事告訴了二人。
母親聽後，先問他這一趟要去多久，又叮囑他入秋後天涼，路上記得添衣。
大哥則多問了幾句差事上的安排。
楚昭然一一答了，卻沒把京中那些糾纏不清的事情都說出來，免得他們平白擔憂。
其實，沒人催著他立刻上路。
可京城這潭水，已經不只是深了。水面下隱隱捲起了龐大的漩渦，他看似升了官，真要被卷進去，仍不過是一葉扁舟。
倒不如早些離京。陝州雖未必太平，至少能讓他避開眼前這些糾葛。
第二日一早，楚昭然便到了衛所。
他的辦公之處已從百戶廳搬出，換成了千戶廳旁側的副千戶廳。屋子寬敞許多，桌案、書架與兵器架都擺放齊整，一看便是手下那幫兄弟提前收拾過。
楚昭然在主位坐下，抬眼望去，面前仍是幾張熟面孔，身上的衣裳卻都換了。
周昭穿上百戶官服，李旭升任總旗，唐霖與韓六也各領了小旗身份。幾人站在一處，比從前多了幾分氣象。便是向來穩重的周昭，眉眼間也藏不住喜色。
沈青棠和水雲璃也是分坐在兩側。
見人到齊，楚昭然沒有繞彎子，直接對眾人講明。
「我又領了一件差事，要去陝州一趟。朝廷的意思，是整治當地江湖勢力。今日把諸位叫來，便是商量此行該如何安排。」
說話間，他看向水雲璃。
其餘人的目光也跟著轉了過去。
水雲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都看我做什麼？」
「這趟去陝州，水小姐可願同行？」
楚昭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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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雲璃挑了挑眉：「我如今掛在你名下。你若調遣，我還能不去？」
「那便好。」
楚昭然笑道。
「我如今升任副千戶，身邊可以聘用隨員。沈姑娘已答應做我的隨行醫官。水小姐若願意，我想請你做幕僚。」
水雲璃驚訝的指了指自己。
「我？幕僚？」
「正是，那陝州門派眾多，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對其中門道所知不深。此行若要查個明白，還要多依靠你的江湖閱歷，幕僚一職非你莫屬。」
水雲璃想了想，點頭道。
「行吧。反正都是在你手下做事，有個職位，倒也算是名正言順了。」
楚昭然笑了笑，又望向眾人。
「陝州這一趟，諸位可有疑議？」
周昭等人齊齊抱拳。
「聽大人吩咐。」
「那我便先說一下謀劃。」
楚昭然靠回椅背，神色也是認真起來。
「此去我想是以暗訪為主。咱們扮作行商，先到陝州各處走一走、看一看，摸清當地情形，再決定從何處下手。」
韓六舉起手。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
「說。」
「大人，您如今是副千戶，又奉朝廷之命去辦差。咱們堂堂正正過去，誰敢攔著？為何反倒要藏起身份？」
楚昭然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因那陝州形勢複雜，當地的官員與門派勾連頗深。咱們若打著旗號過去，消息只怕比人到得還快。等進了城，該藏的人藏了，該抹的帳抹了，最後推幾個無足輕重的人出來交差，那我們此行過去不過是走馬觀花，毫無意義。」
「既然領了這件差事，總要把水下的東西看清楚。待證據和人手都攥在手裡，再亮身份，才好一網打盡。」
眾人皆是點頭附議。
見在沒有其他問題，楚昭然就開始分派差事。
「老周，通關文牒由你統一去辦。出城手續，去找羽林衛的梁將軍。」
「是。」
周昭應聲，快步出了門。
「李旭，你去挑人。找些機靈、嘴嚴的兄弟，二十人左右便夠。咱們是尋常商隊，不必把人帶得太多。」
李旭領命而去。
「唐霖，你去庫房領裝備器具。此行路遠，護身輕甲、強弓硬弩都按人頭配齊。先列清單，核過數目，拿來我簽批。東西裝車時也留意些，別讓商隊看著像押送軍械的。」
「明白。」
唐霖抱拳退下。
「六子，你替我去欽天監跑一趟。給那邊的封高功帶句話，就說我今日晌午便要出發，請她做好準備。」
韓六一聽「欽天監」三個字，遲疑道。
「大人，那地方我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楚昭然揮揮手。
「你到地方，自會有人來見你。把話帶到便是。」
韓六這才放心，轉身去了。
廳里的人陸續散開。楚昭然又看向沈青棠。
「青棠，草藥、傷藥和路上可能用得著的東西，都交給你置辦。列好清單，總價不超過一千兩，你便拿來給我批。」
沈青棠點點頭，便也起身離去。
轉眼間，廳里只剩水雲璃一人。
她方才聽見那聲「青棠」，神色便有些微妙，卻也沒張口詢問。
而還未等楚昭然開口，她已走到桌前，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遞了過去。
楚昭然接過，先瞧見紙上的字。
筆畫秀逸，落處卻頗有勁道。他忍不住贊了一句。
「這字寫得當真漂亮。」
水雲璃輕哼一聲。
「你還是先看看內容吧，在西鄉，你不是叫我整理與夢境有關的功法麼？我能想起來的，都寫在上頭了。你先看，若有哪個想仔細了解，我再傳信回家，讓人將相應的文本拓一份送來。」
楚昭然翻過兩頁，見她不只列了功法名目，還在旁邊添了幾句自己的見解，顯然花了不少心思。
他將紙收好，笑道。
「有勞水幕僚了。」
水雲璃臉上頓時露出嫌棄之色。
「你這麼叫我，怎麼聽著怪怪的？還不如叫我雲……」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的臉頰倏地紅了，停了片刻，才別開眼道。
「還是叫水小姐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直到走出副千戶廳，水雲璃才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臉。
方才她竟差點讓楚昭然直接叫「雲璃」。
一定是這幾日忙得昏了頭。
她使勁晃了晃腦袋，加快腳步，回去收拾行李。
正午剛過，衛所門前的人手與車馬便已備齊。
二十名精挑細選的真武衛換了衣裳，站在車旁，看著已與尋常商隊護衛沒什麼兩樣。
楚昭然也換下官服，穿了一身蒼青色絲綢便裝，手執摺扇，扮作京中富家公子。沈青棠仍是一身青衣，只是衣袖、褲腳與腰際都收得利落，方便路上行走。水雲璃則穿了天青色衣裳，料子精緻，樣式卻不張揚。
對外的身份也早已商定。
楚昭然是富家少爺，水雲璃是與他同行的小姐，沈青棠是商隊醫師。周昭充作管家，李旭做帳房先生，韓六與唐霖分別管著護衛和雜役，其餘人便混在兩邊。
隊伍里共有五輛馬車。
四輛載貨的板車都搭了防雨棚，貨箱間墊著稻草與棉褥，路上若有人累了，也能上去歇一陣。最後一輛是樸素的木質車廂，沒什麼裝飾，混在車隊中毫不起眼。
封紫芝就在那輛車裡。
韓六從欽天監回來時，說自己將話帶到後，對方只回了句「知道了」，再沒多說。
直到車隊臨近出發，那輛馬車才由兩名穿道袍的騎兵護送而來。
人送到，二人便調頭離去，連一句多餘交代都沒留下。
楚昭然事先已告訴了眾人，此行有一位欽天監的重要人物隨行。
可欽天監向來神秘，此刻見了那輛車，眾人仍忍不住往那邊看。
就在這時，車簾忽然掀開了。
封紫芝從車中探出身來。她一頭白髮極為醒目，面容又生得清麗，身上穿著寬大的白色衣袍，料子雖好，卻只是尋常市井款式。可那衣裳落在她身上，偏偏襯出幾分不沾塵俗的意味。
沈青棠與水雲璃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封紫芝面朝楚昭然的方向，笑著揮了揮手。
「這一路上的安危，就拜託你了，大哥。」
楚昭然一怔。
他還想著該替她編個什麼身份，人家卻已經替自己安排妥當了。
只不過，給這位小天師當「大哥」，屬實還是有些壓力。
封紫芝說完，不等其他人反應便放下車簾，重新鑽了回去。
楚昭然搖搖頭，輕輕吐出一濁氣，隨後朗聲對眾人道。
「準備妥當，即刻出發。」
一行人便是帶著梁宇簽發的通關文書，一路向西出了京城，踏上官道。
已是深秋。秋風卷著寒意從道旁吹來，吹得車篷輕輕作響。隊伍里的人修為皆不低，倒不至於怕這點冷，只是誰也不願在這樣的天氣里露宿荒野，便都盼著天黑前趕到村鎮或驛站，找個有屋頂的地方歇腳。
誰知離京還不到一個時辰，身後便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楚昭然回頭望去。
官道遠處揚起大片煙塵，來人顯然不少，而且速度極快。
他心頭一動，抬手示意車隊靠邊。
此行既是暗訪，能不惹麻煩，便不惹麻煩。京郊官道寬敞，五輛車很快讓出了路。
然而，那隊人馬到了近前，非但沒有過去，反而驟然放慢速度。
楚昭然看清他們身上的衣著，眉頭便皺了起來。
西院的人。
下一刻，百餘名西院番子催馬散開，將商隊的前後去路一併截住。
真武衛眾人紛紛將手按在刀柄上。楚昭然朝眾人打了個眼色，讓他們先穩住心神，莫要輕舉妄動。
楚昭然握著摺扇，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想要找出其中正主。
是時，那西苑的人馬緩緩分開，一匹棗紅駿馬從中行出。
馬上坐著的，正是曹玉容。
她仍是先前那身打扮，只是臉上沒了半點笑意。右手提著一卷長鞭，鞭梢隨著馬步輕輕晃動，陰冷目光始終盯在楚昭然身上。
楚昭然神色一凜策馬上前。
「曹百戶，你這是何意？」
曹玉容嘴角一揚。
「我收到線報，說有一伙人形跡可疑，帶著大批貨物離京。我擔心有人偽造手令，夾帶違禁之物出城，便趕來查驗。」
她往車隊裡看了一眼，語氣拖得很慢。
「沒想到，竟是楚大人。」
楚昭然也是語氣一冷。
「既然認得我，還不讓你的人撤開。」
「楚大人這話可就不對了。」
曹玉容笑道。
「規矩就是規矩。總不能因為你我同朝為官，我便連查都不查吧？」
楚昭然從懷中取出真武劍令，亮給她看。
「上官辦案，你還想要阻攔不成。」
曹玉容瞥了一眼，臉色絲毫未變。
「楚大人升任副千戶的消息，我西院還未收到。」
她道。
「這劍令究竟是真是假，我一個小小百戶可不敢斷言。穩妥起見，還請楚大人隨我回京，驗過之後再走。」
摺扇被楚昭然捏得發出一聲輕響。
他明白了。
曹玉容此行目的，為的就是把他拖回去。只要在京城耽擱上十天半月，陝州的差事辦不成，自有人藉此做文章。
就在兩方僵持之時，韓六從車隊後頭趕來，湊近楚昭然，壓低聲音道。
「紫芝姑娘問，要不要她出面說句話？」
楚昭然輕輕搖頭。
「這曹玉容就是條瘋狗，咬起來六親不認，就算是欽天監的人物，她今天定然也是要一起帶回京查驗。」
韓六點頭，退了回去。
楚昭然再看向曹玉容，心裡已有了計較。
她今日帶人來，公事不過是個由頭。真要論起來，恐怕還是記著先前那一掌之仇。
既然她非要糾纏，便看看誰先沉不住氣。
楚昭然鬆開攥緊的摺扇，臉上反而露出一點笑意。
曹玉容見他忽然變了神色，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曹大人如此盡忠職守，楚某佩服。」
楚昭然緩緩道。
「只是話說回來，我到底該稱你曹大人，還是孫大人？」
曹玉容的笑意頓時淡了。
「楚昭然，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忽然想起曹大人從前在孫家的事，一時叫順了口。」
曹玉容握住鞭柄的手，緊了幾分。
楚昭然卻仿佛沒瞧見，繼續道。
「聽說當年孫家待你視如己出。後來，你又親自向西院檢舉了孫友望孫大人，致使那孫家一十六口滿門抄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玉容臉上。
「楚某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曹大人那時，到底是公正嚴明，還是賣『父』求——」
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
曹玉容已從馬背上一躍而起！
長鞭在半空驟然抖開，鞭身繃直，猶如一條白鱗巨蟒，直卷楚昭然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