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敢動我的人？
胖子聽見這話，如蒙大赦，忙是連滾帶爬的站了起來。
那五名打手也顧不上其他，忙是攙著他匆匆鑽進巷子，轉眼間便沒了蹤影。
自楚昭然亮出劍令後，圍觀的人群也已經是散去了。
一旁沈青棠已經蹲下身，去撿地上的藥草。
沾了污水的放到一旁，尚且乾淨的，則仔細收攏起來。
楚昭然也是蹲下幫忙。
兩人貼近時沈青棠，低聲道。
「昭然，今日多謝你替我解圍。」
「你是我的人，我總不能看著你被人欺負。」
沈青棠揀藥的手一頓，臉上也是泛起紅暈。
楚昭然話出口後才覺察出其中的歧義，忙是輕咳一聲。
「我的意思是，我如今升任副千戶，身邊可以帶隨員了。我想請你做我的醫官，你願不願意？」
沈青棠垂著眼，輕輕「哦」了一聲。
過了片刻，她才道。
「若你不嫌棄我的身份，我自然願意。」
「我若在意那些，今日就不會來了。」
沈青棠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揀藥，唇角卻微微揚起。
沒多久，十幾個半大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
他們一眼瞧見楚昭然，腳步齊齊慢了下來，擠在遠處，誰也不敢先上前。最後，還是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領著眾人走了過來。
「青棠姐，我們來幫你！」
沈青棠朝他們招手：「小二，辛苦你們了。」
孩子們立刻散開。
有的扶起桌椅，有的撿拾藥包，還有的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挑揀藥材。
楚昭然沖他們笑了笑。
幾個孩子卻往沈青棠身邊靠得更近了些。
楚昭然摸了摸鼻子，也是有些無奈。
人多手快，不到一刻鐘，能用的藥草便重新收拾妥當，包好放進那隻半人高的背簍里。
沈青棠正要將背簍背起來，楚昭然伸手攔住她。
「先不忙。我有件事想問你。」
他看了眼仍是有些凌亂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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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醫行不就是個民間行會，怎麼能跋扈到這份上？」
沈青棠放下背簍，沉吟片刻。
「醫行確實是民間醫者和藥師結成的行會。而且入了醫行，還可以學他們庫存的醫書、藥經，遇上疑難病症，也能找同道請教。採買藥材時，還能走行里的門路。」
楚昭然微微挑眉。
「聽著倒不全是壞處。」
「好處自然有。」
「只是入了醫行，便得守他們的規矩。一個地方能開幾間醫館，診金怎麼收，藥怎麼賣，甚至用什麼法子施藥治療，都要照行里的標準來。」
她看向地上被藥湯浸濕的青磚。
「醫行又與不少大藥商有往來，許多草藥的價錢也受他們影響。日子久了，他們定下的規矩，便成了醫者之間默認的規矩。」
楚昭然也是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你沒入醫行，卻替街坊看病、低價施藥，礙了他們的生意，所以他們找上門來。」
沈青棠苦笑著點頭。
「像我這樣的賤籍，醫行原本就不接納。先前我只替鄰里看些小病，他們不在意。今日帶了藥出來，大約是有人覺得我礙眼，才鬧成這樣。」
「既如此，那我就陪你去那醫行走一趟。」
楚昭然說罷便轉身要去牽馬。
沈青棠忙是追上兩步，抓住他的手腕。
「不必為我做到這一步。醫行在京城經營多年，與朝中一些大員也有往來。為這點事得罪他們，不值當。」
楚昭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這點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背簍。
「今日他們砸的是你的藥攤。等你隨我去了陝州，他們若再來刁難你的家人，又該怎麼辦？」
沈青棠怔了怔。
楚昭然接著道。
「再說了，天底下哪有發善心還得看別人臉色的道理？這事，我管定了。」
他說著，反手牽住沈青棠的手，往茶攤那邊走去。
沈青棠跟著走了幾步，才忽然回過神：「我們要去陝州？」
「這也是我今日來找你的正事。」
楚昭然道。
「路上與你細說。至於醫行，你不用操心，我倒要看看他們的規矩有多大。」
沈青棠也是感覺已是勸阻不住，便只是回頭招呼那群孩子。
「小二，麻煩你們幫我把背簍送回家。」
「好嘞，青棠姐！」
幾個孩子爭著上前抬背簍。
「先等一下。」
楚昭然卻是突然叫住他們，朝他們招了招手。
孩子們齊齊停住，臉上又有了幾分緊張。
楚昭然放緩語氣，臉上也是露出和善的微笑。
「我和你們青棠姐是一邊的，你們怕我做什麼？」
孩子們互相看看，誰也不說話。還是小二壯著膽子走上前。
「那敢問大人有什麼吩咐？」
「我還有些東西要你帶過去。隨我來吧。」
茶攤的老翁已經牽著馬等在門口。
見楚昭然回來，他慌亂的鞠躬，又忙是把銀子遞還回去。
「大人，小老兒先前不知您是……」
「既說了請你照看馬，銀子便是你應得的。」
楚昭然直接將他的手推回去。
「收著吧。我們真武衛辦事從也不會無端為難百姓。」
老翁張了張口，終究沒再推辭。
楚昭然知道，真武衛在百姓心中是什麼名聲，不是他這兩句話便能改過來的。
他也不多解釋，從馬旁取下幾個系在一起的精緻木盒，交給小二。
「勞煩幫我把這些一起帶到你青棠姐家裡。」
小二抱著木盒，抬頭問。
「都是給青棠姐的？」
「是。」
「那我一定送到。」
小二抱穩木盒，領著幾個孩子抬起背簍，沿巷子跑遠了。
沈青棠望著他們的背影，又看向楚昭然。
「你還帶了東西？」
「原想著登門拜訪，總不好空著手。路過鋪子，便買了些糖、茶和點心，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沈青棠抿唇一笑。
「你太客氣了。」
「要請你做醫官，禮數總該周全些。」
楚昭然把馬牽到她身旁，伸出手。
「沈姑娘，我如今運不得真氣，沒法穩穩托你上馬。不過在旁邊扶一把，還是可以的。」
聽他又一本正經地喚「沈姑娘」，沈青棠臉上微熱，輕輕點了點頭。
待她在馬背上坐穩，楚昭然才翻身上去，坐在了沈青棠身後。
他今日牽來的馬配了寬鞍，兩人同乘，倒也不算擁擠。
但只是要握住韁繩，他的雙臂便得從沈青棠身側繞過去。
乍看之下，倒像是將她護在懷裡。
沈青棠卻是沒有多說什麼，只在他催馬前行時，替他指明方向。
街上人多，楚昭然不敢跑快。遇到不平的石路，馬背稍一顛簸，沈青棠便會不自覺地向後靠些，輕輕倚在楚昭然身前，等路穩些，又是悄悄直起身子。
兩人就這麼走了半個多時辰，臨近黃昏，終於來到外城東南的一處坊市。
這裡比沈青棠住的民坊僻靜許多，沿街多是瓷器、茶葉、文玩和典籍鋪子，行人不多，道路也寬敞，更顯得其間的。
楚昭然遠遠瞧見一面藏青色布幡，上書「醫行」二字。
再往前，便是醫行的門庭。
門上沒有橫匾，只在一側立著塊木牌，寫著六個字：
『醫行順天分會』
楚昭然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略微有些驚訝。
「這醫行在京城的竟然只是一分會？」
沈青棠點了點頭。
「醫行最先是在江南道興起的。後來江南道越發的繁榮，醫行的規模也越來越大，因而總會便一直是留在那裡，並沒有往京城遷移。」
「區區一個分會，也敢在京城如此行事。」
楚昭然冷哼一聲，催馬來到門前。
候在門口的小廝見他騎著高頭大馬，衣著不俗，忙殷勤地迎上來。
楚昭然先下了馬，扶沈青棠落地，隨後把韁繩遞給小廝。
小廝接過韁繩，賠笑問道：「請問公子......」
楚昭然也不等他說完，便徑直帶著沈青棠走進了大門。
剛一進門，便聞到一股混雜的藥香。一樓大堂兩側各設窗口，一側掛著「醫」字，另一側掛著「藥」字。
求醫的人取了木牌，依次往樓上去。
買藥的人則在窗口交錢，領走丹藥或包好的草藥。
一切看著井井有條。
看楚昭然進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立刻迎了上來。
「敢問公子，是求醫還是問藥？」
「既不求醫，也不問藥。」。
楚昭然看著他目光微冷。
「我是想改一改你們這的規矩！你們主事的人何在？」
管事眉頭一皺，正要開口申斥。
一枚玄鐵劍令便是懟在了他的眼前。
他臉色頓時變了，面上的表情也是扭在一起連，憋了許久，才忙是俯身恭敬道。
「原來是真武衛的楚大人。小人這就帶您去見會長。」
楚昭然頗為不耐的揮了揮手，示意他前頭帶路。
三人一路上到四樓。
這裡已不見樓下那些尋醫問藥的客人，走廊也窄了許多。
管事領著他們經過幾扇木門，來到正對樓梯的一間屋前。
他剛抬起手正欲敲門，楚昭然便是一把將他撥到一旁，徑直推門而入。
繞過一面翠綠屏風，便是內室。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乾瘦老者正躺在搖椅上，身後還有名貌美的年輕女子替他揉肩。
聽見門響，老者猛地抬頭，看到有人闖入，看向他的目光還帶著森寒的殺氣，臉色當即一變，忙是驚呼道。
「快攔住他！」
那身後的女子竟是飛身而出，從腰間的系帶中抽出一柄軟劍。
劍光一閃，已是停在楚昭然頸側。
沈青棠臉色微變。
楚昭然卻連腳步都沒退半分，只冷冷看著屋中兩人。
這時，管事才跌跌撞撞地追進來。
瞧見那柄架在楚昭然頸邊的劍，他聲音都變了調。
「快把劍放下！這位是真武衛的副千戶，楚大人！」
老者騰地站起身。
女子也是一怔，剛想收劍，楚昭然忽的往前探手繞過劍鋒，順勢擰過她的手腕，直接將軟劍奪了下來。
女子吃痛退開，本能般的還想上前奪回。
可目光與楚昭然剛一撞上，她便當即被那冰冷的目光凍住了腳步。
老者忙是拱手道。
「原來是楚大人。不知大人此來，有何貴幹？」
楚昭然手腕一抖，軟劍橫出，抵在老者頸側。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管事不敢吭聲，那女子也不敢再動。老者僵在原地，額角漸漸滲出冷汗。
他緩緩舉起雙手。
「大人有話，還請明示。」
楚昭然盯著他輕哼一聲，幽幽道。
「敢問老先生如今是官居幾品，身任何職？」
老者冷汗直冒。
「老朽並非官身，只是醫行在順天的分會長。」
「既非官身……」
楚昭然手腕微動，劍鋒在他頸側輕輕一晃。
「誰給你們的膽子，私設律法？你們醫行，是想另立朝廷！？」
老者膝蓋一軟，撲通跪倒。
「自然不敢！還請大人明示，究竟發生了何事，小人也好查辦。。」
楚昭然收回軟劍，側身讓出身後的沈青棠。
「這位沈姑娘替鄰里義診，今日帶了些藥出來，攤子便被人砸了，那人便是自稱醫行之人，所行的規矩也說是你們醫行所定。」
老者抬頭看向沈青棠，目光微微一閃。
他似乎認出了她。
「大人有所不知。」
老者斟酌著道。
「這位沈姑娘是個仵作，查驗屍身的本事，我們無可指摘。可醫治活人，終究不是一回事。若是她用錯了藥，鬧出人命，那豈不是……」
話沒說完，一陣破風聲驟然響起。
噌！
軟劍擦著老者耳側飛過，直直釘進他身旁的地板。
幾縷灰白髮絲緩緩飄落。
老者張著嘴，後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
「有眼無珠。」
老者已然是看清形勢。
他忙俯身叩拜，又轉向沈青棠，連磕了兩個響頭。
「楚大人教訓的是，的確是老朽有眼無珠！今日之事，醫行定會查明，沈姑娘的損失，也由我們一力承擔！」
楚昭然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鎖在他那脖頸之上。
老者感受到那寒意，便是縮了縮脖子，咬牙說道。
「加倍賠償！我們願意加倍賠償！！」
楚昭然臉上的冷意這才稍稍淡了些，那似是要殺人的目光也是挪開。
「我也不為難你們。今日沈姑娘受了驚嚇，你拿些調養身體的丹藥，送她壓壓驚便是了。」
「應該的，應該的。」
老者連聲應下，忙不迭進了內間。過了一會兒，他捧出一個錦色瓷瓶，雙手遞到楚昭然面前。
楚昭然揭開瓶蓋，一股溫和藥香撲面而來。只聞了一口，身上便似乎暖了幾分。
他不認得瓶中丹藥，便將瓷瓶遞給沈青棠。
沈青棠看過，又湊近聞了聞，輕聲在楚昭然耳邊說道。
「這是六品融靈丹。能溫養身體、調理隱疾，是一味良藥。」
楚昭然點點頭。
瓶中約莫有七八顆丹藥。單這一瓶，便值上千兩銀子。
看來這位會長老先生，是真被嚇壞了。
楚昭然把藥瓶交給沈青棠，也沒再多說，帶著她轉身離開。
一路下樓，醫行的人紛紛避讓。先前迎他們進門的那個管事，更是一路將人送到了門外，直到楚昭然扶沈青棠上馬，才躬身退開。
直到兩人行至她家所在的坊市，她才低聲道。
「楚大人，你當真不必為了我得罪醫行。他們醫者眾多，京中高品丹藥也多由他們經手。往後你若再受傷、需要丹藥，他們說不定會為難你。」
楚昭然握著韁繩，聞言笑了笑。
「沒事。」
他低頭看她。
「我不是還有你嗎？」
「少了那群庸醫，又能如何？」
那五名打手也顧不上其他，忙是攙著他匆匆鑽進巷子，轉眼間便沒了蹤影。
自楚昭然亮出劍令後，圍觀的人群也已經是散去了。
一旁沈青棠已經蹲下身，去撿地上的藥草。
沾了污水的放到一旁，尚且乾淨的，則仔細收攏起來。
楚昭然也是蹲下幫忙。
兩人貼近時沈青棠，低聲道。
「昭然，今日多謝你替我解圍。」
「你是我的人，我總不能看著你被人欺負。」
沈青棠揀藥的手一頓，臉上也是泛起紅暈。
楚昭然話出口後才覺察出其中的歧義，忙是輕咳一聲。
「我的意思是，我如今升任副千戶，身邊可以帶隨員了。我想請你做我的醫官，你願不願意？」
沈青棠垂著眼，輕輕「哦」了一聲。
過了片刻，她才道。
「若你不嫌棄我的身份，我自然願意。」
「我若在意那些，今日就不會來了。」
沈青棠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揀藥，唇角卻微微揚起。
沒多久，十幾個半大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
他們一眼瞧見楚昭然，腳步齊齊慢了下來，擠在遠處，誰也不敢先上前。最後，還是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領著眾人走了過來。
「青棠姐，我們來幫你！」
沈青棠朝他們招手：「小二，辛苦你們了。」
孩子們立刻散開。
有的扶起桌椅，有的撿拾藥包，還有的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挑揀藥材。
楚昭然沖他們笑了笑。
幾個孩子卻往沈青棠身邊靠得更近了些。
楚昭然摸了摸鼻子，也是有些無奈。
人多手快，不到一刻鐘，能用的藥草便重新收拾妥當，包好放進那隻半人高的背簍里。
沈青棠正要將背簍背起來，楚昭然伸手攔住她。
「先不忙。我有件事想問你。」
他看了眼仍是有些凌亂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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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醫行不就是個民間行會，怎麼能跋扈到這份上？」
沈青棠放下背簍，沉吟片刻。
「醫行確實是民間醫者和藥師結成的行會。而且入了醫行，還可以學他們庫存的醫書、藥經，遇上疑難病症，也能找同道請教。採買藥材時，還能走行里的門路。」
楚昭然微微挑眉。
「聽著倒不全是壞處。」
「好處自然有。」
「只是入了醫行，便得守他們的規矩。一個地方能開幾間醫館，診金怎麼收，藥怎麼賣，甚至用什麼法子施藥治療，都要照行里的標準來。」
她看向地上被藥湯浸濕的青磚。
「醫行又與不少大藥商有往來，許多草藥的價錢也受他們影響。日子久了，他們定下的規矩，便成了醫者之間默認的規矩。」
楚昭然也是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你沒入醫行，卻替街坊看病、低價施藥，礙了他們的生意，所以他們找上門來。」
沈青棠苦笑著點頭。
「像我這樣的賤籍，醫行原本就不接納。先前我只替鄰里看些小病，他們不在意。今日帶了藥出來，大約是有人覺得我礙眼，才鬧成這樣。」
「既如此，那我就陪你去那醫行走一趟。」
楚昭然說罷便轉身要去牽馬。
沈青棠忙是追上兩步，抓住他的手腕。
「不必為我做到這一步。醫行在京城經營多年，與朝中一些大員也有往來。為這點事得罪他們，不值當。」
楚昭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這點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背簍。
「今日他們砸的是你的藥攤。等你隨我去了陝州，他們若再來刁難你的家人，又該怎麼辦？」
沈青棠怔了怔。
楚昭然接著道。
「再說了，天底下哪有發善心還得看別人臉色的道理？這事，我管定了。」
他說著，反手牽住沈青棠的手，往茶攤那邊走去。
沈青棠跟著走了幾步，才忽然回過神：「我們要去陝州？」
「這也是我今日來找你的正事。」
楚昭然道。
「路上與你細說。至於醫行，你不用操心，我倒要看看他們的規矩有多大。」
沈青棠也是感覺已是勸阻不住，便只是回頭招呼那群孩子。
「小二，麻煩你們幫我把背簍送回家。」
「好嘞，青棠姐！」
幾個孩子爭著上前抬背簍。
「先等一下。」
楚昭然卻是突然叫住他們，朝他們招了招手。
孩子們齊齊停住，臉上又有了幾分緊張。
楚昭然放緩語氣，臉上也是露出和善的微笑。
「我和你們青棠姐是一邊的，你們怕我做什麼？」
孩子們互相看看，誰也不說話。還是小二壯著膽子走上前。
「那敢問大人有什麼吩咐？」
「我還有些東西要你帶過去。隨我來吧。」
茶攤的老翁已經牽著馬等在門口。
見楚昭然回來，他慌亂的鞠躬，又忙是把銀子遞還回去。
「大人，小老兒先前不知您是……」
「既說了請你照看馬，銀子便是你應得的。」
楚昭然直接將他的手推回去。
「收著吧。我們真武衛辦事從也不會無端為難百姓。」
老翁張了張口，終究沒再推辭。
楚昭然知道，真武衛在百姓心中是什麼名聲，不是他這兩句話便能改過來的。
他也不多解釋，從馬旁取下幾個系在一起的精緻木盒，交給小二。
「勞煩幫我把這些一起帶到你青棠姐家裡。」
小二抱著木盒，抬頭問。
「都是給青棠姐的？」
「是。」
「那我一定送到。」
小二抱穩木盒，領著幾個孩子抬起背簍，沿巷子跑遠了。
沈青棠望著他們的背影，又看向楚昭然。
「你還帶了東西？」
「原想著登門拜訪，總不好空著手。路過鋪子，便買了些糖、茶和點心，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沈青棠抿唇一笑。
「你太客氣了。」
「要請你做醫官，禮數總該周全些。」
楚昭然把馬牽到她身旁，伸出手。
「沈姑娘，我如今運不得真氣，沒法穩穩托你上馬。不過在旁邊扶一把，還是可以的。」
聽他又一本正經地喚「沈姑娘」，沈青棠臉上微熱，輕輕點了點頭。
待她在馬背上坐穩，楚昭然才翻身上去，坐在了沈青棠身後。
他今日牽來的馬配了寬鞍，兩人同乘，倒也不算擁擠。
但只是要握住韁繩，他的雙臂便得從沈青棠身側繞過去。
乍看之下，倒像是將她護在懷裡。
沈青棠卻是沒有多說什麼，只在他催馬前行時，替他指明方向。
街上人多，楚昭然不敢跑快。遇到不平的石路，馬背稍一顛簸，沈青棠便會不自覺地向後靠些，輕輕倚在楚昭然身前，等路穩些，又是悄悄直起身子。
兩人就這麼走了半個多時辰，臨近黃昏，終於來到外城東南的一處坊市。
這裡比沈青棠住的民坊僻靜許多，沿街多是瓷器、茶葉、文玩和典籍鋪子，行人不多，道路也寬敞，更顯得其間的。
楚昭然遠遠瞧見一面藏青色布幡，上書「醫行」二字。
再往前，便是醫行的門庭。
門上沒有橫匾，只在一側立著塊木牌，寫著六個字：
『醫行順天分會』
楚昭然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略微有些驚訝。
「這醫行在京城的竟然只是一分會？」
沈青棠點了點頭。
「醫行最先是在江南道興起的。後來江南道越發的繁榮，醫行的規模也越來越大，因而總會便一直是留在那裡，並沒有往京城遷移。」
「區區一個分會，也敢在京城如此行事。」
楚昭然冷哼一聲，催馬來到門前。
候在門口的小廝見他騎著高頭大馬，衣著不俗，忙殷勤地迎上來。
楚昭然先下了馬，扶沈青棠落地，隨後把韁繩遞給小廝。
小廝接過韁繩，賠笑問道：「請問公子......」
楚昭然也不等他說完，便徑直帶著沈青棠走進了大門。
剛一進門，便聞到一股混雜的藥香。一樓大堂兩側各設窗口，一側掛著「醫」字，另一側掛著「藥」字。
求醫的人取了木牌，依次往樓上去。
買藥的人則在窗口交錢，領走丹藥或包好的草藥。
一切看著井井有條。
看楚昭然進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立刻迎了上來。
「敢問公子，是求醫還是問藥？」
「既不求醫，也不問藥。」。
楚昭然看著他目光微冷。
「我是想改一改你們這的規矩！你們主事的人何在？」
管事眉頭一皺，正要開口申斥。
一枚玄鐵劍令便是懟在了他的眼前。
他臉色頓時變了，面上的表情也是扭在一起連，憋了許久，才忙是俯身恭敬道。
「原來是真武衛的楚大人。小人這就帶您去見會長。」
楚昭然頗為不耐的揮了揮手，示意他前頭帶路。
三人一路上到四樓。
這裡已不見樓下那些尋醫問藥的客人，走廊也窄了許多。
管事領著他們經過幾扇木門，來到正對樓梯的一間屋前。
他剛抬起手正欲敲門，楚昭然便是一把將他撥到一旁，徑直推門而入。
繞過一面翠綠屏風，便是內室。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乾瘦老者正躺在搖椅上，身後還有名貌美的年輕女子替他揉肩。
聽見門響，老者猛地抬頭，看到有人闖入，看向他的目光還帶著森寒的殺氣，臉色當即一變，忙是驚呼道。
「快攔住他！」
那身後的女子竟是飛身而出，從腰間的系帶中抽出一柄軟劍。
劍光一閃，已是停在楚昭然頸側。
沈青棠臉色微變。
楚昭然卻連腳步都沒退半分，只冷冷看著屋中兩人。
這時，管事才跌跌撞撞地追進來。
瞧見那柄架在楚昭然頸邊的劍，他聲音都變了調。
「快把劍放下！這位是真武衛的副千戶，楚大人！」
老者騰地站起身。
女子也是一怔，剛想收劍，楚昭然忽的往前探手繞過劍鋒，順勢擰過她的手腕，直接將軟劍奪了下來。
女子吃痛退開，本能般的還想上前奪回。
可目光與楚昭然剛一撞上，她便當即被那冰冷的目光凍住了腳步。
老者忙是拱手道。
「原來是楚大人。不知大人此來，有何貴幹？」
楚昭然手腕一抖，軟劍橫出，抵在老者頸側。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管事不敢吭聲，那女子也不敢再動。老者僵在原地，額角漸漸滲出冷汗。
他緩緩舉起雙手。
「大人有話，還請明示。」
楚昭然盯著他輕哼一聲，幽幽道。
「敢問老先生如今是官居幾品，身任何職？」
老者冷汗直冒。
「老朽並非官身，只是醫行在順天的分會長。」
「既非官身……」
楚昭然手腕微動，劍鋒在他頸側輕輕一晃。
「誰給你們的膽子，私設律法？你們醫行，是想另立朝廷！？」
老者膝蓋一軟，撲通跪倒。
「自然不敢！還請大人明示，究竟發生了何事，小人也好查辦。。」
楚昭然收回軟劍，側身讓出身後的沈青棠。
「這位沈姑娘替鄰里義診，今日帶了些藥出來，攤子便被人砸了，那人便是自稱醫行之人，所行的規矩也說是你們醫行所定。」
老者抬頭看向沈青棠，目光微微一閃。
他似乎認出了她。
「大人有所不知。」
老者斟酌著道。
「這位沈姑娘是個仵作，查驗屍身的本事，我們無可指摘。可醫治活人，終究不是一回事。若是她用錯了藥，鬧出人命，那豈不是……」
話沒說完，一陣破風聲驟然響起。
噌！
軟劍擦著老者耳側飛過，直直釘進他身旁的地板。
幾縷灰白髮絲緩緩飄落。
老者張著嘴，後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
「有眼無珠。」
老者已然是看清形勢。
他忙俯身叩拜，又轉向沈青棠，連磕了兩個響頭。
「楚大人教訓的是，的確是老朽有眼無珠！今日之事，醫行定會查明，沈姑娘的損失，也由我們一力承擔！」
楚昭然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鎖在他那脖頸之上。
老者感受到那寒意，便是縮了縮脖子，咬牙說道。
「加倍賠償！我們願意加倍賠償！！」
楚昭然臉上的冷意這才稍稍淡了些，那似是要殺人的目光也是挪開。
「我也不為難你們。今日沈姑娘受了驚嚇，你拿些調養身體的丹藥，送她壓壓驚便是了。」
「應該的，應該的。」
老者連聲應下，忙不迭進了內間。過了一會兒，他捧出一個錦色瓷瓶，雙手遞到楚昭然面前。
楚昭然揭開瓶蓋，一股溫和藥香撲面而來。只聞了一口，身上便似乎暖了幾分。
他不認得瓶中丹藥，便將瓷瓶遞給沈青棠。
沈青棠看過，又湊近聞了聞，輕聲在楚昭然耳邊說道。
「這是六品融靈丹。能溫養身體、調理隱疾，是一味良藥。」
楚昭然點點頭。
瓶中約莫有七八顆丹藥。單這一瓶，便值上千兩銀子。
看來這位會長老先生，是真被嚇壞了。
楚昭然把藥瓶交給沈青棠，也沒再多說，帶著她轉身離開。
一路下樓，醫行的人紛紛避讓。先前迎他們進門的那個管事，更是一路將人送到了門外，直到楚昭然扶沈青棠上馬，才躬身退開。
直到兩人行至她家所在的坊市，她才低聲道。
「楚大人，你當真不必為了我得罪醫行。他們醫者眾多，京中高品丹藥也多由他們經手。往後你若再受傷、需要丹藥，他們說不定會為難你。」
楚昭然握著韁繩，聞言笑了笑。
「沒事。」
他低頭看她。
「我不是還有你嗎？」
「少了那群庸醫，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