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難臨頭各自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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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昭然扶著沈青棠回到後院。

  他左手有傷,沈青棠又虛弱,兩人走得都不快。待到了後院最里側,原本屬於縣令的那間屋子時,裡面已經是收拾妥當,幾名緹騎正抱著替換下來的被褥往外走。

  沈青棠在門前停住腳步。

  「楚大人,送到這裡便好。」

  楚昭然看了眼她仍有些蒼白的臉

  「你自己能行?」

  「還沒到走不動路的地步。」

  沈青棠輕輕頷首。

  「楚大人,也該早些歇息了。」

  楚昭然這才鬆開扶著她的手。

  待沈青棠進屋、房門合攏,他又在廊下站了片刻,確認屋裡沒有異樣,這才轉身往公堂去。

  公堂里已安靜下來。

  緹騎各自領了差事離去,只剩李旭還在等他。

  「大人。」

  李旭迎上前。

  「王家那邊,卑職又調了幾名身手不錯的兄弟過去。而客棧那邊,戶部的人先前已經到了,卑職便自作主張,派人請水姑娘去王家坐鎮。若有不妥,還請大人責罰。」

  楚昭然抬起右手,拍了拍他的肩。

  「做的不錯。等此案了結,回去我會向裴大人舉薦你升任總旗。」

  李旭一怔,隨即後退半步,抱拳深深一禮:「多謝大人提點!」

  楚昭然笑道。

  「案子還沒完,先別急著謝。」

  「這邊還有沒有什麼事,要我處理?」

  「只剩些瑣事,兄弟們應付得來。」

  楚昭然點頭,抬步便要去翻卷宗。

  李旭卻擋在了前頭。

  「大人,今日還是歇息吧。」

  「我沒事。」

  楚昭然抬了抬左臂。

  「沈姑娘包紮得很好。」

  李旭卻是沒有退讓,而是在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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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姑娘的確醫術精湛,但今日您損失精血也是頗多。」

  「王家有周釗和水姑娘盯著,縣衙這邊也有卑職。您若今晚再把自己熬倒,明日真有了突破,誰來主持大局?」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

  李旭站得筆直,話雖說得冒昧,神情卻認真。

  片刻後,楚昭然輕嘆一聲。

  「行。替我收拾間廂房,我歇一晚。」

  李旭這才鬆了口氣,忙去安排。

  這個功夫,楚昭然則是懷中取出一枚生肌丹,仰頭服下。

  藥丸入口即化,暖意沿喉而下。他低頭看著掌中的藥瓶,目光微微一頓。

  父親為官清廉,但在他進了真武衛後,家中的傷藥和補藥卻是從未少過。

  楚昭然將藥瓶握緊,又收回懷裡。

  眼前這樁案子要查清,吏部那樁案子也要查個明白。

  早日將父親迎回京城,好叫一家團聚。

  不多時,李旭領他去了廂房。

  楚昭然換了衣裳,上床閉目。可這一夜,他並未真正睡沉。

  藥力與《金剛法經》的復原之力一道修補著傷處,左臂時不時傳來細密的麻癢。縣衙中的腳步聲、低語聲都已壓得極輕,但仍斷斷續續落進他耳中。

  直到天將明時,他才漸漸睡熟。

  再睜眼時,陽光已透過窗紙,照亮了床沿。

  楚昭然坐起身,試著活動左臂。刺痛消了大半,只是握拳時還有些使不上力。

  他換好衣裳,剛出院門,便遇見了周釗。

  「老周,你的傷如何?」

  周釗拍了拍胸口,發出兩聲悶響:「皮糙肉厚,昨日那點小傷,睡一覺就好了。」

  「那就好。王家那邊呢?」

  周釗收了笑,沉聲道。

  「昨夜水姑娘趕到後,兄弟們把那座假山細細搜了一遍,確實找出一隻鐵盒。東西已經帶回來了,不過沒敢擅自打開,還是想等您醒了再做定奪。」

  「那蘇玉娘怎樣了?」

  「醒了,暫時押在牢中。」

  楚昭然點點頭,往前走出兩步,

  卻突然停住腳步,轉身問道。

  「沈姑娘怎麼樣?」

  周釗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笑容。

  「沈姑娘,今晨便醒了,還去驗了李管家的屍身。」

  「她說李管家的症狀與王員外相同,沒有其他的痕跡。」

  楚昭然點點頭,便是往公堂去了。

  到了公堂剛剛落座,水雲璃便提著一隻帶銅鎖的鐵盒走了進來。

  鐵盒落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看向楚昭然。

  「我昨夜本想打開,你手下那幾個人卻是死心眼,說非得等你醒來。」

  楚昭然笑道。

  「涉及命案,謹慎些總歸是沒錯」

  水雲璃一挑眉。

  「那你說怎麼辦?」

  楚昭然把盒子推回去。

  「水姑娘江湖經驗多,看看可有機關,若沒有,打開便是。」

  水雲璃輕哼一聲。

  「昨晚我便已查驗過了,並無蹊蹺。」

  她抽劍以劍尖一挑,銅鎖應聲落地,又將盒子推回,揶揄道。

  「既然干係重大,還是楚大人親自動手吧。」

  楚昭然無奈搖頭,單手將鐵盒打開。只見盒內墊著一層綢布,綢布上放著一件手臂長短的物件。

  竟是一柄用銅錢串成的如意。

  那一枚枚銅錢泛著藍綠色,有幾枚已生差出鏽蝕痕跡,而其上鐵渣的顏色,也與周釗那晚找到的極為相似。

  楚昭然眉頭一挑,繼續細細打量。

  不時便發現這錢的制式也有蹊蹺。

  圓形圓孔?

  「大衍銅幣自開國便是圓形方孔,從未有過這般形制……」

  他話未說完,水雲璃已是幾步來到身旁,上下仔細打量一番後正色說道。

  「看制式,應是前代周朝的銅幣。」

  楚昭然沉吟片刻,便是將鐵盒翻到,將那如意置於案上。

  又從懷裡將劍令取出探了過去。

  尚未碰到,令牌便隱隱發熱。

  等挨近了如意,熱意陡然變得灼人。

  他立即收回手。

  水雲璃看在眼裡,肅聲問道。

  「有邪氣?」

  楚昭然點點頭,又是左右看了一番,仍是看不出門道。

  「拆開看看?」

  水雲璃在他身邊問道。

  楚昭然也是偏頭看向對方。

  「能拆?」

  「試試便知。」

  楚昭然略作思索,點了頭。

  水雲璃便是從腰間取出一柄短匕,刀尖探入銅錢之間,沿著編綴的縫隙輕輕一撬。如意的形狀頓時鬆散,銅錢嘩啦一聲,鋪了半張桌案。

  水雲璃先撥出幾枚銅錢。

  「試這個。」

  楚昭然以劍令靠近,掌中仍是一片冰涼。

  他兩指捏起一枚,渡入一縷真氣,錢上隨即散出一絲極淡的陰寒氣息,轉眼消失。

  他連試數枚,皆是如此。

  楚昭然放下銅錢,搖了搖頭。

  「這銅錢只有些陰氣,並無邪祟痕跡。」

  水雲璃的神色卻越發凝重。

  以匕首將上層的錢幣往兩側輕輕撥開,記下露出了其下的一根鮮艷紅繩。

  「那應該就是這東西的問題了,小心些,不要用手直接去碰。」

  說著水雲璃小心的將紅繩挑到楚昭然身前。

  楚昭然也是小心將真武令靠過去,那股灼熱感再次燒起。他心頭一凜。

  「確實是這紅繩的毛病。」

  水雲璃聽後並沒立刻回話,而是抱著手臂左右踱了幾步,沉思許久後才緩緩開口。

  「這應當是『安財樂地』的邪法。」

  楚昭然一挑眉。

  「還請水姑娘詳說。」

  水雲璃站定,沉聲道。

  「安財樂地,是一隱世的邪修宗門,近幾十年江湖上都少有他們的蹤影。」

  「而這東西,便是他們的手段之一,應是叫『陰財買命』。」

  「是要以富有陰氣的古幣為引,在以人血祭煉的紅繩為體,編織後在沁入陰穴淬鍊,而後成形。」

  「這物件若平白贈人,或隨手遺棄,都不會有事。」

  「可一旦是以財物換得,它便會不斷的勾人魂魄生機。」

  水雲璃頓了頓。

  「普通青壯還能撐上十天半月,若是年老體衰之人,兩三日便會無故暴斃。因他勾的是生氣魂魄,所以死者身上不會有任何的痕跡。」

  楚昭然深深皺眉。

  「此術如此陰毒,為何江湖上卻罕有傳聞?」

  水雲璃搖了搖頭。

  「本朝有法令嚴禁錢幣陪葬,因而這引子便是難尋。另外此物只對尋常人有效,只要修為進境達到八境,它便毫無作用,所以江湖上也沒多少人會特別留意」

  「若不是我家藏書殷實,我也是辨認不出。」

  楚昭然輕輕頷首。

  「搞清了這物,那剩下的就要問問人了。」

  這時周釗適時上前。

  「大人,是先審那蘇玉娘,還是趙成禮?」

  楚昭然輕輕一笑。

  「不必那麼麻煩,一併押上來就是。如今鐵證如山,我倒想看看這一對落難鴛鴦還能撲騰出什麼水花。」

  不多時,趙成禮與蘇玉娘被一起押上了公堂。

  趙成禮仍穿著那身官服,只是衣袍已有些皺了。他眼底泛著血絲,神情疲憊,站定後卻仍挺直了腰。

  而在他身旁的蘇玉娘面色蒼白,也不知是昨日餘毒未清,還是驚嚇所致。

  左右緹騎將二人按倒在堂下。

  趙成禮還想掙扎,咬牙道。

  「楚大人,我好歹還是朝廷命官,你如此這般,未免太過無禮!」

  楚昭然坐於堂上,只是冷哼一聲,隨後屈指一彈。

  叮——!

  隨著一聲脆響,一枚帶著鏽跡的銅錢落在二人面前。

  蘇玉娘見了,即便肩膀被人按住,也忙不迭往旁側拼命閃。

  像是瞧見了鬼一般。

  而趙成禮在簡單掃了一眼後,卻只是眉頭微皺,身體依舊是挺的筆直。

  楚昭然將二人反應盡收眼底,隨後緩緩問道。

  「你二人,可識得此物?」

  趙成禮還未有任何動作,而那蘇玉娘卻已經是五體投地。

  咚的一聲磕在青石板上。

  抬起頭顧不得額頭上的紅腫,生怕晚了一點,急忙開口道。

  「大人,我招!我全都招!」

  楚昭然看那趙成禮依舊不為所動,眉毛微微挑起,冷聲道。

  「那你便從實招來。」

  蘇玉娘聽見後,身子又是一顫,勉強抬起頭,斷斷續續道。

  「楚大人,都是趙成禮這個畜生!都是他勾引我,那天......」

  楚昭然抓起一旁的驚堂木狠狠一拍。

  「只說你們合謀害人那部分!」

  蘇玉娘立即收聲,淚水也開始再眼珠打轉,但是看著楚昭然那漸冷的眼神,忙是開口講道。

  「趙縣令....,趙成禮那廝,將兩個銅錢擺件給我,說是讓我尋個下人,去騙管家把其中一個當古董買下,又讓我找個機會拿給老爺,說些討他開心的話,那這東西在他那換些小玩意。」

  「除此之外我便是什麼都不知道了,大人!」

  楚昭然想著。

  這蘇玉娘倒是把自己摘了個乾乾淨淨,但也無妨,畢竟那主犯還是趙成禮。

  隨即冷哼一聲。

  「那趙大人,你可有話說?」

  趙成禮眼神輕蔑,像是沒聽見蘇玉娘所說一般。

  「我不知這瘋婆娘在說些什麼。她分明是胡亂撕咬,我看不如給她上刑,讓她清醒清醒。」

  楚昭然眼神一凝。

  驚堂木再一拍。

  「上不上刑不是你說了算。」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點,她可是已有了四月的身孕。」

  趙成禮聽後卻是哈哈打笑。

  「不知道楚大人和我說這些作甚,與我有什麼干係?」

  一旁蘇玉娘煞白的面容,瞬間漲紅。

  猛的就要撲向趙成禮。

  虧是有身後的緹騎將之死死摁住,可她依舊是一邊掙扎一邊喝罵。

  「你這畜生!你的良心都讓狗吃了!」

  「這可是你的骨肉!這可是你的孩子。」

  趙成禮仍不為所動,只是冷眼旁觀,甚至還嫌棄的往旁側挪了挪身子。

  站在楚昭然身邊的水雲璃看他的眼神厭惡到了極點,輕聲罵道。

  「虎毒尚不食子,真是禽獸不如。」

  楚昭然微微皺眉,揮了揮手。

  「將犯婦帶下去吧。」

  左右便是將仍在哭喊的蘇玉娘帶了出去。

  楚昭然看著那甚至還有幾分得意的趙成禮,露出一抹冷笑。

  而趙成禮竟也笑了。

  「不知楚大人可還有別的證據?若是沒有,是否該放了本官?」

  楚昭然冷哼,又拿起幾張狀紙,在他面前晃了晃。

  「趙大人,雖不能證明是你害了王員外,可這縱容鬼市、盜掘墳墓、玩忽職守,你怕是抵賴不掉了。」

  趙成禮仍毫無懼色。

  「饒是如此,我是否有罪,也該回京之後,由刑部、吏部、大理寺三司會審,也輪不到你在此定罪。」

  楚昭然冷笑一聲。

  「趙大人,前日我說過你不懂我們真武衛,看來這兩日牢里,你仍沒弄明白。」

  隨即輕飄飄的對左右吩咐道。

  「趙大人在牢里也委屈了兩日,今日,便帶他出去放放風吧。」

  身後水雲璃面露疑色,不知他說的是什麼黑話。

  而趙成禮的笑也僵在臉上,不知對方要做些什麼。

  而兩名待命緹騎已是上前,臉上帶著幾分猙獰的冷笑,將趙成禮架了起來便往外走。

  趙成禮忙喊道。

  「你不能對我動刑!我是朝廷命官,你沒那權利!」

  楚昭然站起身,望著被逐漸拖遠的趙成禮,朗聲說道。

  「放心吧,趙大人。像你這樣的敗類。對你動刑都算浪費。」

  說罷,他也向外走去。

  扭頭看向水雲璃悠悠問道。

  「水姑娘,要不要,一起來放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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