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刮骨療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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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昭然回到縣衙時,模樣已頗為狼狽。

  一名旗官攙著他跨過門檻,鮮血順著左臂不斷滴落,從縣衙大門一直拖進公堂,在青磚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暗紅。

  他隨手扯過一把木椅,剛剛坐下,不小心牽連到左臂,眉頭又是攢的更緊了一分。

  另一邊,昏迷不醒的蘇玉娘被安置在一扇臨時拆下的門板上,由兩名緹騎抬入公堂,小心放在地面。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青棠在一名緹騎的引領下快步趕來。她剛跨進公堂,目光便從蘇玉娘身上一掃而過,旋即落在楚昭然那條仍在淌血的左臂上。

  她臉色微變,徑直來到楚昭然面前。

  「沈姑娘,我並無大礙。」

  楚昭然抬起右手擺了兩下。

  「還是先看.......」

  話未說完,沈青棠已經一把扣住他的左腕。

  另一隻手捏住纏在傷口上已經被血浸透的布帛,一下扯開。

  露出了下方三道猙獰傷口。

  三道傷口橫在小臂之上,切口豁開,而其里本該鮮紅的血肉,此時竟泛著詭異的烏黑。

  沈青棠的眉頭頓時蹙起。

  領路的緹騎見狀,趕忙將藥箱捧上前來。

  她沒有多言,從箱中取出一隻白色瓷瓶,將瓶內藥粉均勻灑在傷口上。

  藥粉落下的瞬間,一陣冰涼從楚昭然手臂上傳來。

  可僅僅一息過後——

  嗤嗤!

  三道傷口同時冒出白煙。

  一股近乎炸裂的灼熱感驟然席捲整條手臂,像是燒紅的鐵釘,被一根根釘進他的骨頭裡!

  楚昭然身子猛地繃緊,險些從椅子上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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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棠按住他的手腕,手掌雖纖細,力道卻穩得驚人。

  「別動。」

  楚昭然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口涼氣咽了回去。

  待那白煙散去,沈青棠立刻鬆開手,轉身來到蘇玉娘身邊。

  她俯下身,先扒開蘇玉娘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探了探鼻息與脈搏,確認性命暫時無礙,招手喚來捧著藥箱的緹騎。

  從中翻出一根銀針。

  淡綠色的醫道真氣自指尖湧出,悄然覆蓋針身。

  沈青棠凝神片刻,將銀針刺入蘇玉娘頸部那道幾乎微不可察的傷痕,手腕輕輕一挑,銀針隨之劃出,竟從傷口中帶出一道細如髮絲的烏黑血線。

  腥臭氣味頓時瀰漫開來。

  她拿過方才用空的白瓷瓶,將銀針與污血一併甩入瓶內。

  緊接著她運起醫道真氣,指腹從蘇玉娘頸側輕輕抹過。待到手指移開,那道原本細若針孔的傷口,已徹底癒合,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抬出去,找個房間靜養。」

  話音剛落,她就立刻回到楚昭然身前。

  「去兩個人去取清水,多備幾個水盆。」

  「再來幾個人,搬些燭台過來。好。」

  「是!」

  公堂里的緹騎立刻行動起來。

  沈青棠又從藥箱中取出一本小冊子,以炭筆飛快寫下一整頁藥材與分量,隨即將那頁紙撕下,遞給李旭。

  「按照這張方子抓藥。」

  「所有藥材碾成細粉,加入兩錢清水,以小火熬煮。一直熬到藥性完全化開、藥膏黏稠,再送過來。」

  她頓了一下,語氣鄭重:

  「越快越好。」

  李旭接過方子,只看了一眼,便點了幾名緹騎出門。

  不多時,清水、木盆與燭台陸續送到。十幾盞燭火圍在楚昭然身旁,將半座公堂照得亮如白晝。

  一隻水盆被放在他左臂下方。

  楚昭然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

  雖然方才痛得厲害,但不知是那藥粉起了作用,還是他自身氣血強盛,傷口深處的筋肉已經開始蠕動、勾連,隱隱顯出癒合的跡象。

  按照這個速度,只要再敷些解毒療傷的丹藥,兩日之內應該就能恢復大半。

  想到這裡,他稍稍放鬆下來。

  「沈姑娘,我這傷……應該沒那麼嚴重吧?」

  沈青棠抬起頭。

  她本就清冷的眸子,此刻更像是結了一層寒霜。

  「傷勢深入骨骼,毒性已經開始侵蝕經脈。」

  「若處理不當,你這條手臂都有可能廢掉。」

  她一字一句問道:

  「就算這樣,楚大人也覺得不夠嚴重嗎?」

  「……」

  楚昭然果斷閉嘴。

  沈青棠冷冷瞥了他一眼,從藥箱中取出一根細長銀鉤,以及一柄薄如蟬翼的小刀。

  銀鉤探入最深的那道傷口,將已經開始黏合的血肉一點點撥開。

  一股尖銳刺痛沿著手臂直衝腦門。

  楚昭然皺著眉低頭看去。

  傷口最深處,幾縷斷裂的筋肉已經重新連接在一起。乍看之下恢復得不錯,似乎並無什麼不妥。

  可沈青棠的神情卻愈發凝重。

  真氣包裹刀鋒。

  下一刻,她手起刀落。

  噗嗤!

  剛剛黏合的筋肉被重新切開,一股粘稠如墨的烏血驟然噴出,濺落在下方的水盆里。

  濃郁腥臭撲面而來。

  楚昭然瞳孔微縮。

  到此刻他才看清,那些看似已經癒合的筋肉,內部竟早已變得漆黑一片。就連傷口下方的臂骨上,都已經沁出斑駁黑點。

  若真按他先前所想,到了明日,這條手臂恐怕便會從裡面爛透。

  楚昭然深吸了一口氣。

  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煙消雲散。

  沈青棠沒有繼續數落,而是開始了進一步的治療。

  她轉身從藥箱深處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泥瓮,又拿出一支細長的竹製針筒。

  針筒探入泥瓮,吸滿淡褐色藥液。

  隨即,一股水線從針筒尖端噴出,精準沖入傷口深處。

  藥液衝過筋肉,帶出一縷縷烏黑血絲。

  一遍。

  兩遍。

  三遍……

  直到流出的藥液重新變得澄清,沈青棠才開口道:

  「掌燈。」

  旁邊的緹騎立刻將燭台舉近。

  火光映照下,傷口裡的每一寸筋肉都清晰可見。

  沈青棠凝神查看,確認再無污血與毒素殘留,這才開始處理第二道傷口。

  時間一點點過去。

  待三道傷口全部清理完畢時,楚昭然身下的水盆已經換了數次。盆中清水無一例外,全部染成了渾濁的暗紅色。

  沈青棠直起身,閉目調息。

  片刻後,她睜開雙眼,又從藥箱中取出一枚繡花針,以及一截經過處理的魚腸線。

  淡綠色的真氣在掌心緩緩流轉,將她的雙手與針線盡數包裹。

  下一刻,她重新俯身。

  銀針在傷口間飛速穿梭。

  她的動作極快,卻沒有半分凌亂。

  斷裂的筋肉被逐一縫合,受損的血脈也被重新接駁。每一針落下的位置,都精準無比。

  公堂內的眾人盡皆屏息凝神。

  無人敢出聲打擾。

  唯有針線穿過皮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斷斷續續地響起。

  楚昭然安靜看著,眼中漸漸多出幾分驚異。

  沈青棠的醫術,遠比他原先想像的更加高明。

  醫道真氣脫胎於武道,多以木、水二行為根基。論剛猛霸道,自然遠不如尋常武者;但若論精細綿長,以及對真氣入微至極的掌控,尋常武者卻遠遠無法相比。

  武者通常要到極高境界,才能將真氣長時間運於體外。

  醫者卻可在六境之時,借特殊法門,將真氣附著於針線、刀具乃至傷患血肉之上。

  這種真氣不能碎石斷金,也難以殺敵制勝。

  可一旦用於療傷救人,便能生死人、續筋骨。

  而沈青棠眼下展現出的手段,已經隱隱超出尋常六境醫者的能耐。

  即便在京城之內這也是可以開館的水平,那為何她還要做仵作這一行當?

  但餘光看到她已是微微發白的臉色,心中那點驚訝與疑惑,已是變成了感激與某種說不清的溫暖情感的混合體。

  這一縫,便是大半夜。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縣衙外隱約傳來第一聲雞鳴,沈青棠才終於落下最後一針。

  她剪斷魚腸線,緩緩直起身。

  楚昭然左臂上原本三道猙獰傷口,此時已盡數閉合,只剩三條淡紅色細痕。

  沈青棠卻已是香汗淋漓。

  幾縷髮絲被汗水打濕,貼在白皙的臉頰旁。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明顯比平日急促許多。

  也就在這時,李旭捧著一隻瓷碗快步走入公堂。

  濃郁而苦澀的藥香隨之瀰漫開來。

  「沈姑娘。」

  李旭將瓷碗遞上前,問道:

  「你看看,成色可還合適?」

  沈青棠接過瓷碗,先觀察藥膏的色澤,又湊近輕輕聞了聞,這才點頭。

  「可以。」

  她取過一柄小刷,將溫熱的藥膏一點點塗在楚昭然的左臂上。待三道傷口全部被藥膏覆蓋,又用乾淨白布層層纏緊。

  直到打好最後一個結,她才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眉間那抹凝重,也隨之緩和下來。

  「這幾日左臂不要用力,更不能與人交手。服些醫治外傷的丹藥,兩到三日便能恢復如初。」

  楚昭然點了點頭。

  「多謝沈姑娘。」

  沈青棠輕輕「嗯」了一聲,扶著藥箱便要起身。

  可她剛站直身體,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縫合經絡本就消耗極大,連續處理三處及骨的傷口則是直接將她的氣海抽乾,再加之此刻心神一松,雙腿頓時失去力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旁邊倒去。

  楚昭然見狀,下意識便要伸出左手。

  手臂剛動,傷口處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情急之下,他只能側身上前,用肩膀托住沈青棠,右手順勢扶住她的腰,將人穩穩接住。

  「沈姑娘?」

  沈青棠靠在他身前,呼吸微促。

  兩人的距離極近。

  近得楚昭然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也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汗珠。

  沈青棠臉頰微微泛紅。

  她閉目調息片刻,待到氣息稍穩,才低聲道:

  「只是真氣耗損過度。」

  「歇息一陣便好,並無大礙。」

  楚昭然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臉色,面露憂色。

  他立即抬頭吩咐道:

  「去把趙成禮住的房間收拾出來。」

  「換掉裡面所有被褥,燒上熱水,再準備些清淡吃食,讓沈姑娘好生歇息。」

  「是!」

  幾名緹騎立刻領命而去。

  楚昭然扶著沈青棠,便要往後院走。

  沈青棠稍稍掙了一下。

  「楚大人,我自己能走。」

  「你是醫者,應比我更清楚你現在的情況。」

  楚昭然不但沒有鬆手,反而扶得更穩了一些。

  「都這個時候了,還逞什麼強?」

  沈青棠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她抬眼看到楚昭然認真關切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她咽了回去。

  公堂內,一眾緹騎面面相覷。

  有人想上前搭手。

  可看了看楚昭然,又看了看沈青棠,最終還是極有默契地停在原地。

  無人敢動。

  也無人出聲。

  眾人只是眼觀鼻、鼻觀心,默默目送著兩人離開公堂。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後院門口,李旭才輕咳一聲。

  「看什麼看?」

  「該幹活的幹活,該休息的休息!」

  眾緹騎頓時作鳥獸散。

  ……

  與此同時。

  西鄉縣西北。

  群山環繞之間,藏著一處終年不見陽光的無名山坳。

  山坳深處林木蔥鬱,藤蔓如網。一處被亂石與老樹根須遮掩的洞口,靜靜藏在陰影之中。

  洞口狹窄低矮,僅能容一名成年男子躬身通過。

  向內走出數十丈後,地勢卻陡然開闊。

  陰風自地底吹來,夾雜著濃郁寒氣。岩壁上凝結著一層慘白冰霜,呼吸之間,仿佛連人的五臟六腑都能凍結。

  洞穴一路向下。

  盡頭處,赫然坐落著一座規模龐大的地下陵寢。

  宮殿、長廊、亭台、樓閣。

  車馬、陶俑、石獸、陪葬坑。

  一應俱全。

  整座地下陵寢,猶如一座被埋葬在深山之下的小型王城。

  只是此刻,陵寢內早已不見往日肅穆。

  主殿中央,原本象徵墓主人身份的高大石像已經徹底崩碎,化作滿地石粒。

  而在那本該供奉墓主人的主位上,此刻卻坐著一個白衣男子。

  男子身形修長,一襲白衣纖塵不染。

  面上覆著數層厚厚白紗,只露出一雙沒有多少情緒的眼睛。

  大殿下方,則站著一名紅衣女子。

  相比於主位上從容淡漠的白衣男子,紅衣女子此刻顯得格外狼狽。

  她雙臂皮開肉綻,幾乎找不出一塊完整血肉,鮮血沿著指尖不斷滴落,在腳下匯成一攤暗紅。

  遮面的紅紗早已不知所蹤,露出一張艷麗而妖媚的面孔。

  那雙緋紅的眼瞳中,充盈著如有實質的怨毒惡念。

  身上的紅衣也已破碎大半,只剩貼身衣物勉強遮體。

  顯然,她剛剛經歷過一場極為慘烈的廝殺。

  白衣男子端坐主位,語氣平淡:

  「看來,你這一趟並不順利。」

  紅衣女子緊咬牙關。

  幾息之後,她才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

  「那個姓楚的百戶,比我預想中厲害得多。」

  「我險些栽在他手裡。」

  「哦?」

  白衣男子淡淡應了一聲。

  「這麼說來,滅口的事情也失敗了。」

  紅衣女子沒有回答。

  她手臂上的傷口仍在滴血,面孔也因更加扭曲了幾分。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白衣男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金色印璽,在手中輕輕把玩。

  「既然事已敗露,那便依我的計劃行事吧。」

  「東西已經到手。西鄉縣不宜久留,儘早撤離,免得再生枝節。」

  紅衣女子抬起頭。

  她望向陵寢深處,眼中滿是不甘。

  「那些陰兵鬼將呢?」

  「我費了這麼大力氣,才養出幾個成品。」

  「難道就這麼扔在這裡?」

  白衣男子沒有立刻回答。

  手指在印璽上方贔屓的四爪上輕輕撫摸。

  「就這樣捨棄,確實可惜。」

  「這麼好的東西,若無人享用,未免過於浪費。」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泛起一絲淡淡笑意。

  「那位百戶大人既然如此能幹……」

  「那便將這些陰兵鬼將全部送他打理好了。」

  紅衣女子的呼吸漸漸粗重。

  她抬起頭,艷麗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猙獰而殘忍的笑容。

  「好。」

  「那便讓這賊子——」

  「好好享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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