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已死,她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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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棠翻開手中筆記,指尖停在其中一頁,緩緩開口:

  「那些屍身里,最先被發現的幾人,生前做的應是盜墓的營生。」

  楚昭然頓時來了興趣。

  「沈姑娘如何看出來的?」

  「那幾人的指縫裡都殘留著細沙,與尋常田地里的泥土不同,像是從地下深處帶出來的。手掌與虎口處生有厚繭,顯然常年握持重物,可身上的皮膚卻比尋常農夫白上許多,不像是整日在日頭下討生活的人。」

  沈青棠稍稍停頓,繼續道:

  「更重要的是,他們體內都積著一股陰寒之氣。」

  「這股陰氣與奪走他們性命的那股突然爆發的不同。這道陰氣並不兇猛,而是日積月累,一點點侵入筋骨與臟腑之內的。能留下這種痕跡的,多是常年出入陰宅、陵墓之人。」


  「所以我判斷,這幾人生前做的是盜墓的勾當,而且應該是常年以此作為營生。」

  楚昭然抱起雙臂,眉頭逐漸皺緊。

  他腦海中原本零散的幾條線索,似乎在這一刻有了交匯之處。

  王二柱,以及那些與他一同被擄走的青壯勞力,很可能便是被那一男一女抓去掘墓。

  而最早暴斃的這批盜墓賊,或許也與某座陵墓有關。

  若真如此,人口拐賣與西鄉縣接連發生的暴斃案,便有了一點相同之處。

  可這僅僅是將兩樁案子勉強串在了一起。

  楚昭然正準備再調兩名文書過來,一同翻閱舊案卷宗,沈青棠卻忽然開口:

  「楚大人,如果暫時沒有其他的線索,不如先去王家查一查。」

  楚昭然抬眼看向她,面露疑問。

  沈青棠便是立刻解釋道:

  「送到縣衙查驗的屍身里,並沒有王家那位老管家。據仵作說。是王家人並沒有報案,而是自行收殮下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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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昭然眼神微動。

  王家的大管家,在府中多年,怎麼也稱得上半個自家人。

  這樣一個人突然暴斃,王家非但沒有報官,反而急著收殮下葬,的確有些不合常理。

  既然卷宗上找不到突破口,那便換個方向。

  「好。」

  楚昭然點了點頭。

  「沈姑娘先去歇息片刻,稍後我們一起去王家。」

  「我還不累,現在便可出發。」

  沈青棠說著便是收起筆記。

  楚昭然卻沒有答應,只是笑了笑,抬手指向她的衣角。

  沈青棠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素色長裙上已經沾滿灰塵,就連袖口都染了幾片暗色污跡。

  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定然有些狼狽。

  沈青棠臉上微微一熱,不再堅持,只輕輕點頭。

  「勞楚大人稍等片刻。」

  不多時,沈青棠便已收拾妥當。

  楚昭然又叫上周釗、唐霖,一同趕往王家,準備再探個究竟。

  ……

  秋日天短。

  等一行人再次來到王家門前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宅院門外掛滿白幡,兩盞慘白的喪燈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紙馬、陶俑等祭物整齊擺在牆邊,空氣中瀰漫著香燭與紙錢焚燒後的氣味。

  縱然已是深夜,府中依舊人來人往。

  和尚誦經的聲音隔著院牆傳來,其間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啜泣,平添了幾分陰森。

  楚昭然登門,雖然沒有趙成禮陪同,但王家依舊不敢怠慢。

  他無意虛與委蛇,便是亮明身份直接說明了來意。

  一名相貌略顯年輕的管家連忙迎上前,帶著眾人往後院走去。

  「幾位大人見諒。我家夫人悲傷過度,傷了身子,從下午起便一直在後院歇息。」

  楚昭然聽在耳中,並未接話。

  幾人穿過靈堂,很快來到後院廂房門前。

  年輕管家上前兩步,輕輕叩響房門。

  咚咚。

  屋內很快傳來一道慵懶中帶著不耐的聲音。

  「誰呀?」

  「這個時辰過來,我不是早就吩咐過,不要打擾我休息嗎?」

  管家臉色一緊,趕忙道:

  「夫人,是真武衛的大人來了,說有要事詢問。」

  屋內驟然安靜。

  不過片刻,那聲音便陡然一轉,沒了先前的不耐,語氣間還多出了幾分哀婉。

  「原來是真武衛的大人。」

  「那還不快請進來。」

  楚昭然眉梢微挑,也不客氣,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周釗、唐霖與沈青棠緊隨其後。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薰香。

  蘇玉娘正倚坐在床邊,身上披著一件繡花薄衫,臉色紅潤,髮髻整齊,怎麼看都不像是哀傷過度、臥床不起的模樣。

  尤其是眼角那一點淚光,分明是聽見「真武衛」三個字後,才匆忙擠出來的。

  楚昭然將一切收入眼底,臉上卻露出幾分關切。

  「王員外剛剛過世,王家可不能再沒了主事之人。夫人千萬要保重身體。」

  「正巧,沈姑娘還精通醫術。」

  「既然夫人身體有恙,不如讓她替夫人診一診?」

  蘇玉娘神情微僵,下意識攥緊了身上的錦被。

  「不必勞煩,不必勞煩。」

  「民婦不過是這兩日操勞過度,歇息幾日便好了,哪裡敢勞動大人。」

  楚昭然眼睛微微眯起。

  有鬼。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試,卻沒想到這位王夫人的反應竟如此明顯。

  既然來了,自然要看看她究竟藏著什麼。

  楚昭然側過身,看向沈青棠。

  「沈姑娘,還是勞煩你替王夫人看一看吧。」

  「也免得王夫人真有什麼隱疾,耽誤了診治。」

  蘇玉娘臉上的慌亂愈發明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牆邊挪了挪。

  「不用,當真不用了……」

  沈青棠沒有多言,徑直走到床邊,伸手捉住蘇玉娘的手腕。

  「不必緊張。」

  「我只是替楚大人做事,並無官身,夫人不必拘謹。」

  蘇玉娘下意識便想掙脫。

  可她剛一抬眼,便對上了楚昭然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目光看似平靜,卻壓得她心頭髮寒。

  蘇玉娘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再有動作。

  沈青棠三指搭在她的腕間,靜心診脈。

  房間內一時寂靜無聲。

  蘇玉娘的臉色卻越來越不自然。

  片刻之後,沈青棠收回手,緩緩起身。

  「王夫人的脈象還算平穩,並無大礙。」

  「應當只是近日思慮過重,好生睡上一覺便是。」

  蘇玉娘如蒙大赦,連忙擠出笑容。

  「那便多謝沈姑娘了。」

  沈青棠神色如常,轉身回到楚昭然身邊。

  楚昭然則是另起話頭。

  「先前來,聽說貴府的老管家也是近來亡故。」

  「今日到訪本官是想看看他的屍身。」

  蘇玉娘的臉色剛剛有所緩和,聽見這句話,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慌亂。

  「這……」

  她勉強笑了笑。

  「李管家年事已高,走得又突然。我們當時只以為他是壽數盡了,所以很快便替他辦了後事。」

  蘇玉娘看了一眼窗外。

  「今日天色已晚,若再勞動諸位大人趕去墳地,實在有些不妥。不如等到明日,民婦再派人帶大人去尋李管家的墳冢?」

  楚昭然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王夫人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蘇玉娘心頭一緊。

  「大人何出此言?」

  「從本官進門開始,無論是請沈姑娘為你診脈,還是想查看李管家的屍身,夫人都在百般推脫。」

  楚昭然語氣平靜,眼神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莫非夫人是有事要瞞著我?」

  蘇玉娘渾身一顫,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大人說笑了。」

  「民婦不過是擔心諸位大人夜間奔波,怎敢有意欺瞞?」

  她生怕楚昭然繼續追問,連忙轉頭看向年輕管家。

  「宋管家,你還愣著做什麼?」

  「馬上差人帶大人前往墓園,將李管家的墳冢尋出來!」

  宋管家趕忙躬身。

  「小人這便去安排。」

  楚昭然還想再試探幾句,腰間卻忽然被人輕輕點了兩下。

  他餘光一掃,見沈青棠已經收回手指,頓時明白她另有發現。

  「既然如此,本官便不打擾夫人歇息了。」

  楚昭然起身道:

  「告辭。」

  蘇玉娘連忙賠笑。

  「民婦身體不適,實在不便相送,還望大人恕罪。」

  楚昭然沒有回應,轉身便帶人出了廂房。

  宋管家跟在幾人身後,小心詢問:

  「大人,咱們現在便前往城外墓園?」

  楚昭然腳步微頓,看向唐霖。

  「唐霖,你跟著宋管家去。」

  「找到李管家的墳冢後,立刻開棺起屍,將屍身帶回縣衙。」

  「屬下明白。」

  唐霖抱拳應下,隨宋管家快步離去。

  楚昭然則帶著沈青棠與周釗在府中繼續向前,直到走入一座偏僻涼亭,確認周圍無人,這才停下腳步。

  秋風掠過庭院,吹得枝葉沙沙作響。

  「沈姑娘。」

  楚昭然轉過身。

  「方才可是發現了什麼?」

  沈青棠微微頷首。

  「那位王夫人,她已有了身孕。」

  楚昭然眉頭一挑。

  「王老爺這算是死來得子?」

  「不。」

  沈青棠搖了搖頭。

  「王夫人腹中的孩子,恐怕不是王老爺的。」

  一旁的周釗神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楚昭然則眯起眼睛。

  「何以見得?」

  沈青棠壓低了聲音說道。

  「先前查驗王老爺屍身時,我曾留意過他的身體狀況。」

  「他雖沒有隱疾,但年過半百,早年間縱情酒色,精氣早已衰敗。依我判斷,他近幾年應當很難再有子嗣。」

  「而王夫人這一胎,至多不過四月。」

  涼亭內忽然安靜下來。

  楚昭然背起雙手,緩緩走出兩步。

  這王家的水,倒是比他預想中還要渾。

  秋夜的冷風穿亭而過,吹起楚昭然的衣擺。

  他腳步一停,忽然轉過身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如此說來,王家眼下倒是有一個人,很需要我們真武衛搭把手。」

  周釗上前兩步,沉聲問道。

  「不知大人說的這個人是誰?」

  楚昭然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自然是如今的王公子。」

  他頓了頓。

  「或者說,未來的王老爺。」

  周釗與沈青棠對視一眼,仍舊沒明白他的意思。

  楚昭然卻沒有解釋,轉身便朝亭子走去,只隨意揮了揮手,示意二人跟上。

  尋來一名王家下人詢問後,得知,王員外的長子王全山此刻正在靈堂守靈。

  夜色已深。

  靈堂內燭火搖曳,紙錢燃燒後的灰燼被夜風揚起。

  誦經聲與哭泣聲也比白日低了許多,卻顯得更加壓抑。

  楚昭然讓僕人代為通傳。

  不多時,著一身孝袍的王全山走了出來。

  他眼眶泛紅,臉上還殘留著尚未擦淨的淚痕。腳步略顯虛浮,面色也蒼白得厲害,顯然已是悲痛至極。

  見到楚昭然後,他先低頭整理了一下有些發皺的孝袍,而後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見過楚大人。」

  楚昭然忙是伸手將他扶住。

  「王員外新喪,公子還請節哀。」

  王全山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聲音沙啞。

  「多謝大人。」

  「不知大人有何事要尋在下?」

  「確實有些事情。」

  楚昭然掃了一眼不遠處進進出出的王家僕從。

  「不過這裡並非說話的地方。還請公子尋一處安靜所在,我們細談。」

  王全山面露遲疑。

  「父親新喪,在下既是家中長子也是獨子。此時若離靈堂太久,只怕不妥。」

  楚昭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王員外已經走了。」

  「可王家的日子還得繼續過。」

  「從今往後,這一大家子的擔子,終究要落到公子肩上。有些事情,你還是早些知道的好。」

  王全山迎著他的目光,嘴唇緊抿。

  片刻後,他終於重重點頭。

  「好。」

  「請大人隨我來。」

  幾人繞過靈堂,穿過兩重院落,來到一間平日用來招待賓客的茶室。

  王全山遣退外面的僕人,親自關緊房門,又請楚昭然三人落座。

  等眾人坐定,他才強壓下悲痛,正色問道:

  「不知楚大人有何吩咐?」

  楚昭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這才緩緩開口:

  「談不上吩咐。」

  「只是有件事,王公子必須要知道。」

  王全山神色微凝。

  楚昭然放下茶壺,直接說道:

  「王夫人已經有了身孕。」

  「此事,公子可曾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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