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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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昭然一行三騎,沿著山路疾馳。

  至於被銀針封住穴道的賈炳仁,則像頭待宰的肥豬,被五花大綁,橫掛在唐霖馬後。

  待月上中天,三人終於衝出密林,重新踏上官道。

  不必再分神控馬,幾人也就隨口閒談起來。

  李旭憋了一路,終究沒忍住,開口問道:

  「楚大人,屬下有一事不解。」

  「說。」

  「區區一個七品縣官,就算牽扯劫殺、冒名頂替,也不至於讓您親自出手。」

  楚昭然臉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淡然說道。

  「如果只是劫殺冒官,確實不值得我出手。」

  說到這裡,他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

  「但若是宋輝不僅沒死,還連續參加了四年科舉呢?」

  李旭神色微變。

  唐霖沉吟片刻,眉頭漸漸皺起。

  「大人的意思是……科舉舞弊?」

  楚昭然沒有回答,反而壓低聲音,又問了一句:

  「那如果,宋輝不止一個呢?」

  此言一出,官道上只剩下噠噠的馬蹄聲。

  李旭臉上的不滿瞬間轉成了無比的凝重。

  「若真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

  「那吏部怕是要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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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

  楚昭然輕笑兩聲,沒有再往下說。

  唐霖默默回過頭,將綁住賈炳仁的繩索又緊了兩圈。

  李旭腦中則是思緒狂涌。

  楚昭然的父親楚文闊便是在兩年前調任吏部侍郎,官拜四品,這也就能說得通,楚昭然是如何拿到那張吏部檔案的,如今翻出這科舉大案,只要落實,如今的尚書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想明白其中厲害,李旭立刻抱拳朗聲道。

  「大人定能破獲此案,那卑職便在此先行祝賀『楚大人』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楚昭然只是御馬前行,揮一揮手。

  臉上的笑意被嚴肅所覆蓋。

  這起大案是他的機遇,他楚家的機遇,但關係甚大,如有不慎,那邊是粉身碎骨。

  夜色愈發深沉。

  冷風掠過曠野,帶來刺骨寒意。

  三人沒有再說話,只是默契地揚鞭催馬,加快了趕路的速度。

  然而走了沒多久,楚昭然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四周似乎越來越冷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馬匹呼出的熱氣已經凝成團團白霧。寒風鑽入領口,像是一把把細小的刀子,在皮肉上來回刮過。

  忽然,一點冰涼落在楚昭然後頸。

  他猛地勒住韁繩。

  「吁——」

  胯下駿馬一聲長嘶,揚起前蹄。

  楚昭然抬頭望去。

  漆黑天幕之下,有片片的雪花從高空緩緩飄落。

  唐霖和李旭緊隨其後勒馬,同樣仰頭看向夜空。

  唐霖面露疑惑。

  「這才十月,怎麼就下雪了?」

  李旭目光一凝,下意識按住刀柄。

  「有鬼?」

  楚昭然沒有回答。

  他攤開手掌,一縷清風自掌心升起,托住幾片飄落的雪花。隨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製劍令。

  劍令正面鑄著一顆威嚴虎首,下方刻有「楚昭然」三字。背面則是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真武盪邪』

  楚昭然將劍令靠近雪花。

  片刻之後,無論是劍令還是雪花,都沒有半點異樣。

  「沒有邪氣。」

  他收起劍令,淡淡道:

  「只是天氣異常,繼續趕路。」

  三人再次催動馬匹。

  然而這場十月飛雪卻是越下越大。

  不過片刻,細碎雪粒便化作鵝毛大雪。狂風裹著雪片撲面而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前方道路都變得模糊不清。

  三人不得不運轉真氣,盪開迎面砸來的風雪。

  如此行進不到半個時辰,楚昭然再次勒馬。

  「不能再走了,得找地方暫避風雪。」

  李旭周身泛起一層淡紅真氣,隨即猛然一震。

  嗤——

  靠近他的雪片頃刻消融,化作縷縷白汽。

  「大人,我們還能撐得住。這附近荒涼得很,莫說城鎮,只怕連座破廟都未必有。」

  「你們撐得住,他撐不住。」

  楚昭然抬手指向馬後的賈炳仁。

  此刻的賈炳仁面色鐵青,眉梢和髮絲上結了一層冰霜。

  他們收到的命令可是要活捉。

  「李旭,你帶著他,別讓他死了。」

  楚昭然觀察片刻四周,很快辨明方向。

  「我記得附近有處可以避雪的地方。跟緊我。」

  唐霖一把抓住繩索,將凍得昏厥的賈炳仁從自己馬後提起,隨手拋到李旭馬上。

  李旭伸掌拍在賈炳仁背心。

  赤紅真氣透體而入,沿著周身經脈迅速遊走。不過片刻,賈炳仁鐵青的臉色便緩和了幾分。

  三人這才重新上路。

  行至一處岔口,楚昭然撥轉馬頭,拐進一條荒蕪小道。

  道路狹窄,兩旁灌木生得極為茂盛,枝條被積雪壓得低垂下來。三人只能由並肩而行改作一字縱隊。

  越往前走,道路便越是荒涼。

  可李旭和唐霖卻沒有絲毫遲疑,反而跟得更緊。

  他們相信楚昭然。

  這位楚百戶有一樣本事,整個真武衛上下都不得不服——

  過目不忘。

  莫說京畿地區,整個大衍的村鎮、驛站、官道、關隘,他幾乎全都記在腦中。

  他說前面有地方避雪,那便一定有。

  積雪漸漸沒過馬蹄,三人的速度越來越慢。

  就在四周徹底化作一片雪白之時,他們翻過一處高坡。

  一座驛站,赫然出現在風雪深處。

  驛站規模不大,孤零零坐落在荒野之間。院牆被風雪遮掩大半,主樓檐角掛滿冰棱,門窗縫隙間卻透出昏黃燈火。

  煙囪上方,還有一縷炊煙。

  楚昭然看見這一幕,眉頭卻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眸中閃過一絲疑色,卻也沒有停下,反而催馬上前。

  不時三騎便沖至驛站門外。

  借著門前兩盞搖曳的燈籠,看清了上方那塊飽經風霜、漆色斑駁的牌匾。

  『雜糧驛』

  唐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黑色木門前,抬手重重拍了三下。

  砰!砰!砰!

  「開門!」

  「官差借宿!」

  他話音落下,又接連拍了幾次。

  幾個呼吸後,門內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吱呀——

  木門打開一道縫隙。

  一張黝黑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

  開門的是個矮壯漢子,身上穿著一套紅黑相間的驛卒服飾,只是那衣服不僅老舊,還明顯大了好幾號。

  褲腳拖在地上,衣袖更是不知向上挽了幾折,厚厚的疊在手腕處。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

  當看見三人身上的飛魚服,以及楚昭然肩頭那枚象徵百戶官職的虎頭時,臉色頓時一變,忙不迭低頭哈腰。

  「原來是真武衛的大人!」

  「快快請進,快快請進!」

  漢子一邊開門,一邊扯著嗓子朝院內喊道:

  「當家的,有貴客上門!」

  楚昭然翻身下馬。

  李旭將賈炳仁扔給唐霖,這才跟著下馬。他一路上既要抵禦風雪,又要用火行真氣護住賈炳仁,丹田中的真氣已經所剩不多,雙腳剛一落地,便忍不住喘了幾口粗氣。

  四人進入院中。

  正對院門的是一座兩層木樓,兩側各有一間倉房。屋檐下搭著幾排木架,上面還掛著幾條晾曬的臘肉,在風雪裡輕輕搖晃。

  黑臉漢子牽著三匹馬,向木樓後方走去。

  那裡應該建有馬廄與廂房。

  整座驛站雖然破舊,院中卻收拾得頗為乾淨,地上甚至看不見太多雜物。

  唐霖打量四周,微微點頭。

  「在這裡暫歇一晚,倒也不錯。」

  楚昭然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院牆、倉房、屋檐與門窗,最後落在木樓門框的一處崩角上。

  沒走幾步,幾人便來到樓前。

  李旭快步上前,替楚昭然推開木門。

  楚昭然卻在進門前停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在門框崩裂處輕輕一抹。

  切口平整,木刺尚新。

  是鋼刀斬出來的。

  而且留下的時間,不會太久。

  楚昭然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心中的猜測卻已經有了九分把握。

  木門開啟,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一名美艷婦人快步迎上前。

  她身姿綽約,臉上略施粉黛,穿著一件貼身的暗紅色襦裙。目光落在唐霖肩上扛得賈炳仁時,神色一滯,張開的嘴唇也是頓了一下,才發出嬌媚的聲音。

  「幾位官人這是?」

  而李旭唐霖二人眉頭微皺神情疑惑。

  這裡是官驛,並非什麼客棧,怎麼會出來一個『老闆娘』?

  唐霖沉聲到。

  「真武衛辦案,閒話少敘,你是何人?」

  就在這時後堂走出一名壯年男子,身形高大,左眼上方還有一道傷疤。

  此人同樣穿著驛卒服飾,雙手端著一隻燒得正旺的火盆。

  他把火盆放到廳中,眼神掃過幾人,先是一愣,隨後立刻換上一副憨厚笑容。

  「三位大人,小人馮五,這是賤內張彩花,這雜糧驛原本是太祖皇帝在位時,為運送雜糧設立的。只是當今聖上早已不食這些東西,驛站便漸漸閒了下來。」

  「小人見平日裡沒什麼差事,就讓賤內過來一起生活。若有不合規矩之處,還望幾位大人見諒。」

  楚昭然卻是沒聽見般,目光凝向張彩花的雙眼。

  張彩花做嬌羞狀,往後欠身。

  「大人看的奴家都不好意了。」

  楚昭然突然冷笑一聲。

  「呵呵,看你的反應,之前可是見過本官?」

  「大人說笑,小女子不過山野村夫,怎麼會有幸見過大人。」

  一旁的馮五見狀,忙是插身到兩人中間。

  「大人舟車勞頓,還請落座休息,小人這就去給您燒幾道好菜。」

  楚昭然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給我們開兩間上房,本官要先行歇息。」

  「大人請跟我來。」

  說著馮五便是轉身帶路,穿過大堂,踏上一段木質樓梯,行至二樓。

  這木樓二樓是一躍層,只有南側一排三間上房。

  馮五將中間與西側兩間房門上的銅鎖打開,將鑰匙交於楚昭然,隨即便轉身下樓。

  待他離開,楚昭然朝唐霖和李旭遞了個眼神。

  兩人立刻會意,跟著他進入了正中的那間客房。

  房門關上,環視屋內。

  屋中擺設十分簡單,一張床,一張方桌,幾把木椅。所謂上房,也不過是比尋常客房更加乾淨寬敞罷了。

  李旭上前兩步,壓低聲音問道:

  「大人,可是發現了什麼?」

  「兩件事」

  楚昭然語氣平靜,徐徐道來。

  「雜糧驛在兩年前,便已經由吏部核准裁撤。」

  唐霖與李旭皆是一愣。

  「另外,這幾人怕不是這位賈大人的老相識。」

  唐霖目光一轉,回想方才種種,也反應過來。

  眉頭緊鎖道。

  「大人,此處兇險,那我們稍作歇息,等雪勢小些便立刻上路?」

  楚昭然看了他一眼,再次搖頭。

  「你身上的江湖氣,還是重了些。」

  唐霖一怔。

  楚昭然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

  「我們是官,他們是賊。」

  「哪有官見了賊,反倒繞路走的道理?」

  李旭忍不住拍了拍唐霖的肩膀,咧嘴一笑。

  唐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大人教訓得是。」

  「你們先在此休息。」

  楚昭然吩咐道:

  「李旭你把嫌犯喚醒之後就在此調息。」

  「唐霖,你稍作休息,一會隨我下樓去探探這群人的虛實」

  「是!」

  兩人拱手領命。

  楚昭然也是離開,回到了自己房間。

  楚昭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圍著房間緩緩走了一圈。

  床底、桌下、房梁、牆角,就連幾塊略顯鬆動的地磚也沒有放過。

  確認屋中沒有機關暗道之後,他才來到床邊,盤膝坐下,雙手虛抱于丹田之前。

  武者修行,共分九重境界。

  楚昭然如今已踏入第五重化境。

  到了這一境界,丹田內的真氣會逐漸由氣態凝為液態,無論真氣的精純程度還是運轉速度,都遠非下四境武者可比。

  先前抵禦風雪所消耗的真氣,早在剛才說話的工夫便已恢復大半。

  他此刻打坐,並非為了調息。

  而是為了查看那本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功過簿。

  心念微動。

  一本封面金燦、古意盎然的書冊在意識深處浮現,自行翻開。

  書頁嘩啦作響,很快停在最新一頁。

  【盛元三年,十月二十七】

  【緝拿朝廷要犯,記功三百二十。】

  【誆騙無知少女,記過二十五。】

  【現有功數:一千零一十五。】

  【現有過數:一千。】

  楚昭然看得頗為滿意。

  功和過,總算又攢夠了一千。

  書頁繼續翻動。

  後面幾頁,記錄著他如今所掌握的心法與武學。

  【天元四象訣殘篇——白虎從雲】

  【正練二重。推演下一重,需功一萬。】

  【扶風絕手】

  【正練二重。推演下一重,需功三千。】

  【雲海游步】

  【逆練二重。推演下一重,需過一千。】

  【斬骨綿綿刀】

  【正練二重。推演下一重,需功一千。】

  楚昭然沒有絲毫猶豫。

  心念落下,功過簿上各有一千點功過隨之消散,分別劃入雲海游步與斬骨綿綿刀中。

  剎那間,兩行文字被金光覆蓋。

  這一次的變化,與往常不同。

  兩門武學不僅被推演到第三重,連原本的名字也在金光閃爍中緩緩扭曲,化作全新的字跡。

  【雲海幽步】

  【逆練三重,已大成。】

  【息劫游身刀】

  【正練三重,已大成。】

  楚昭然心念一動,合上功過簿。

  下一瞬,海量信息如決堤洪流般湧入腦海。

  招式變化、行氣脈絡、發力訣竅、實戰經驗……

  無需苦修,無需參悟。

  不過幾個呼吸,兩門武學的一切奧妙便深深烙印在他腦中,仿佛已經苦練了數十年。

  正是這種近乎灌頂般的修煉方式,再加上原身本就不差的武道根骨,才讓楚昭然在短短四年間,從吏部一名無足輕重的文員,搖身一變,坐上真武司百戶的位置。

  楚昭然睜開雙眼,翻身下床。

  風行真氣沿著全新的行氣路線遊走周身。

  下一刻,他的身影驟然模糊。

  狹窄客房不過丈許見方,他卻在桌椅床榻之間閃轉騰挪。腳下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偏偏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的身體仿佛失去了實質。

  肩膀貼著桌角掠過,衣袖卻沒有帶動半分氣流;身形從兩張木椅之間穿過,那明明容不得一人通過的縫隙,在他面前竟仿佛驟然寬闊了數倍。

  雲海游步原本是一門正派身法,講究近身搏殺時閃鑽騰挪,靈動飄逸。

  可經過逆練推演後,卻徹底變成了一門邪異武學。

  行走無聲,踏雪無痕。

  練至極處,可使身形如鬼似魅,甚至讓部分軀體短暫虛化,無形無質。

  楚昭然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邊。

  他右手按住刀柄。

  鏘!

  寒光出鞘。

  刀尖輕輕一挑,窗栓彈開。

  窗戶瞬間被狂風撞開,漫天風雪裹挾著刺骨寒意,轟然灌入屋中。

  楚昭然手腕一轉。

  直刀驟然翻飛!

  一刀。

  兩刀。

  十刀。

  數十刀!

  刀光層層疊疊,周身罡風被刀勢牽引,化作無數細密氣旋。密集刀網與氣旋連成一片,仿佛一堵無形高牆,橫在窗前。

  窗外,狂風怒號,大雪如潮。

  窗內,卻風平浪靜。

  別說雪花,就連一絲寒風都沒能越過刀幕,落在窗台之上。

  斬骨綿綿刀,原本是邪修用來剝皮剔骨的陰毒刀法。

  一刀接著一刀,刀勢綿延不絕,直至將人血肉剔淨、白骨斬碎。

  可經功過簿正練推演之後,刀法連環,密不透風。

  刀勢一旦展開,便如金鐘罩體、鐵壁橫空,是一門純粹至極的守御刀法。

  楚昭然刀尖左右一撥。

  砰!

  窗戶重新合攏。

  刀尖再向上一挑,窗栓穩穩落回原處。

  鏘的一聲。

  直刀歸鞘。

  楚昭然整了整衣襟,轉身向房門走去。

  今夜,他倒要親眼看一看。

  這座本該荒了雜糧驛里,究竟住著一群什麼樣的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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