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就是遇到個渣男嗎？
深秋的天短，日頭雖然還掛在半空，卻已經沒了多少暖意，空氣里的乾冷一寸一寸地往骨頭縫裡滲。
蘇錦繡縮了縮脖子，把衣領往上攏了攏，站在路邊想了想，轉身往城北走。
那邊有一家國營百貨商店，比供銷社大得多，三樓賣布匹和成衣，據說偶爾還能淘到不要票的瑕疵品。
她走了二十多分鐘，遠遠看見那棟灰白色的三層樓，門口人來人往，推著自行車的人鈴鐺按得叮噹響。
她加快步子走過去，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著布料、肥皂和煤爐子氣味的暖意撲面而來。
一樓是日用品和副食，二樓賣鞋帽和針線，她沒停，徑直上了三樓。
三樓左邊半層是布匹櫃檯，右邊半層是成衣和床上用品。
櫃檯上方拉著一根根鐵絲，鐵絲上夾著票據和找零，售貨員嘩啦一推，夾子順著鐵絲滑到收款台那邊去。
蘇錦繡走到成衣櫃檯前，目光掃過掛著的那幾排棉襖和棉褲，都是深藍或藏青色的，厚墩墩的，袖口和領口縫著人造毛。
「秦姨，這件棉襖怎麼賣？」
她指了指一件看著最厚實的。
秦姨正低頭在櫃檯後面理一摞布票，聽到聲音抬起頭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了笑：
「錦繡，你怎麼來了?你媽媽呢？」
「媽媽沒來呢。秦姨，我……我偷偷報名了下鄉。」
「你……你喲！不就是遇到個渣男嗎？你至於嗎！」
她壓著嗓子，又不敢太大聲怕招來旁人側目，兩隻眼睛把蘇錦繡從頭到腳剜了一遍。
秦姨恨鐵不成鋼，上山下鄉也持續了好幾年，這幾年城裡人也慢慢緩過勁兒來，誰主動下鄉誰就是個傻子！
「秦姨，我能有什麼辦法，陳衛國的舅舅是戈委會的主任，我昨天讓陳家那麼沒面子，我要是不下鄉，他肯定對付我爸媽。」
秦姨的嘴唇動了動，孩子是個好孩子，就是遇人不淑。
秦姨沉默了好一會兒，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的焦躁淡了下去，只剩下心疼：
「你……你這孩子，怎麼什麼事都自己扛。」
她伸手把那件藏青色的棉襖從櫃檯上拿過來，重新抖開，用力拍了兩下棉面，像是要把那些糟心事兒都拍散了。
「行吧，你既然都想好了，秦姨也不攔你。這棉襖你要幾件？我給你挑最厚實的。」
蘇錦繡彎起嘴角：
「四件，秦姨。男款最大號的，女款中號偏大。我……我想下鄉前爺給家裡人準備一件。」
蘇錦繡心裡算了一下，又指了指旁邊那排棉褲：
「褲子怎麼賣？」
「二十塊，布票五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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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繡沒有猶豫：
「棉褲也要男女款各四條。也是一樣的尺碼。」
她頓了頓，又指著櫃檯旁邊那排掛著的羊絨圍巾。
「那個圍巾，也來八條。」
「八條？」
「錦繡，你確定？這羊絨圍巾一條可不便宜，八塊五一條，八條就是六十八塊，還要線票。」
「秦姨，要八條。」
蘇錦繡點頭。
秦姨從櫃檯上方那排橫杆上一口氣取下八條，深灰的、駝色的、藏青的各兩條，還有兩條是暗紅色的，整整齊齊疊好碼在櫃檯上，羊毛的質地摸上去厚實柔軟，比供銷社那種薄薄的人造毛圍巾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姐把圍巾碼好之後，又看了看蘇錦繡，試探著多問了一句：
「錦繡，有些瑕疵布……你……要嗎？」
秦姨看著她買這麼多東西自己也覺得肉疼，這得多少錢和票啊！
雖然沈姐從來沒有買過瑕疵布，但是下鄉嘛，做個窗簾，做個被套都好。
「要，當然要。」
蘇錦繡雙眼亮晶晶地看著秦姨，眼裡的光像是被這句話猛地點亮了。
「秦姨，有多少我要多少！」
秦姨被她這反應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喲，也不問問是什麼樣的布就喊多少都要。」
她放下手裡的算盤，轉身朝櫃檯後面那扇半掩的小門走去。
「跟我來，東西在後面倉庫里堆著呢。這年頭布料緊俏，正品都要票，瑕疵布雖然有點小毛病，但做窗簾做被套做里襯都使得。」
蘇錦繡跟著秦姨穿過那扇小門，走進倉庫。
秦姨走到靠牆那摞高高的布卷旁邊停下，彎腰拽了拽最底下那捲布，拉出來攤在旁邊的案板上。
「這是去年秋天進的一批棉布。」
秦姨說著，手指順著布面滑過一處微微發白的印痕。
「底色是月白色的，本來是要做襯衫的料子，結果這批布在庫房受了潮，邊角染了一小塊黃漬，雖然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正品不能當正品賣了。」
她指了指那處黃漬。
「一小塊，裁掉就行，剩下的全是好料子。」
蘇錦繡伸手摸了摸那塊布，薄而細密的棉布紋理貼著她的指腹，柔軟親膚，做床單被套正好，做個內衣也可以。
她抬眼問秦姨：
「這批有多少？」
「十二匹。」
秦姨拍了拍那摞布卷。
「一匹三十尺，夠你做一大堆東西了。」
她說著又彎腰從旁邊拽出另一卷布，深藍色的，比月白色的那匹厚實一些。
「這匹是勞動布的瑕疵品，經緯線有斷頭，織出來的布面上有幾個小疙瘩，不影響使用，就是不好看。做外套做褲子都結實，比普通的布耐穿多了。這個便宜，一匹只要八塊錢，不要票。」
蘇錦繡的眼睛更亮了。她蹲下來把兩匹布都摸了摸，月白色的棉布柔軟細密，深藍的勞動布厚實耐磨，兩種質地搭在一起，做床單被套窗簾外套褲子全齊了。
「秦姨，」
她站起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喜。
「這些我可以全要嗎。」
秦姨愣了一下：
「全要？你用得完這麼多？」
「用不完就慢慢用。」
蘇錦繡彎起嘴角。
「下鄉之後自己縫縫補補的東西多著呢，布料不嫌多。」
「行，這個我給你一起開票，這……你要怎麼拿走？」
「沒事，外面有車。」
蘇錦繡面不改色地說。
秦姨瞭然地點了點頭，麻溜地將那十二匹布卷分成了幾摞，一層一層碼好，瞪大眼睛看著蘇錦繡一個柔弱姑娘將那麼多東西輕鬆背走。
蘇錦繡縮了縮脖子，把衣領往上攏了攏，站在路邊想了想，轉身往城北走。
那邊有一家國營百貨商店，比供銷社大得多，三樓賣布匹和成衣，據說偶爾還能淘到不要票的瑕疵品。
她走了二十多分鐘，遠遠看見那棟灰白色的三層樓，門口人來人往，推著自行車的人鈴鐺按得叮噹響。
她加快步子走過去，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著布料、肥皂和煤爐子氣味的暖意撲面而來。
一樓是日用品和副食，二樓賣鞋帽和針線，她沒停，徑直上了三樓。
三樓左邊半層是布匹櫃檯，右邊半層是成衣和床上用品。
櫃檯上方拉著一根根鐵絲，鐵絲上夾著票據和找零，售貨員嘩啦一推，夾子順著鐵絲滑到收款台那邊去。
蘇錦繡走到成衣櫃檯前，目光掃過掛著的那幾排棉襖和棉褲，都是深藍或藏青色的，厚墩墩的，袖口和領口縫著人造毛。
「秦姨，這件棉襖怎麼賣？」
她指了指一件看著最厚實的。
秦姨正低頭在櫃檯後面理一摞布票，聽到聲音抬起頭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了笑：
「錦繡，你怎麼來了?你媽媽呢？」
「媽媽沒來呢。秦姨，我……我偷偷報名了下鄉。」
「你……你喲！不就是遇到個渣男嗎？你至於嗎！」
她壓著嗓子，又不敢太大聲怕招來旁人側目，兩隻眼睛把蘇錦繡從頭到腳剜了一遍。
秦姨恨鐵不成鋼，上山下鄉也持續了好幾年，這幾年城裡人也慢慢緩過勁兒來，誰主動下鄉誰就是個傻子！
「秦姨，我能有什麼辦法，陳衛國的舅舅是戈委會的主任，我昨天讓陳家那麼沒面子，我要是不下鄉，他肯定對付我爸媽。」
秦姨的嘴唇動了動，孩子是個好孩子，就是遇人不淑。
秦姨沉默了好一會兒，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的焦躁淡了下去，只剩下心疼：
「你……你這孩子，怎麼什麼事都自己扛。」
她伸手把那件藏青色的棉襖從櫃檯上拿過來，重新抖開，用力拍了兩下棉面，像是要把那些糟心事兒都拍散了。
「行吧，你既然都想好了，秦姨也不攔你。這棉襖你要幾件？我給你挑最厚實的。」
蘇錦繡彎起嘴角：
「四件，秦姨。男款最大號的，女款中號偏大。我……我想下鄉前爺給家裡人準備一件。」
蘇錦繡心裡算了一下，又指了指旁邊那排棉褲：
「褲子怎麼賣？」
「二十塊，布票五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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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繡沒有猶豫：
「棉褲也要男女款各四條。也是一樣的尺碼。」
她頓了頓，又指著櫃檯旁邊那排掛著的羊絨圍巾。
「那個圍巾，也來八條。」
「八條？」
「錦繡，你確定？這羊絨圍巾一條可不便宜，八塊五一條，八條就是六十八塊，還要線票。」
「秦姨，要八條。」
蘇錦繡點頭。
秦姨從櫃檯上方那排橫杆上一口氣取下八條，深灰的、駝色的、藏青的各兩條，還有兩條是暗紅色的，整整齊齊疊好碼在櫃檯上，羊毛的質地摸上去厚實柔軟，比供銷社那種薄薄的人造毛圍巾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姐把圍巾碼好之後，又看了看蘇錦繡，試探著多問了一句：
「錦繡，有些瑕疵布……你……要嗎？」
秦姨看著她買這麼多東西自己也覺得肉疼，這得多少錢和票啊！
雖然沈姐從來沒有買過瑕疵布，但是下鄉嘛，做個窗簾，做個被套都好。
「要，當然要。」
蘇錦繡雙眼亮晶晶地看著秦姨，眼裡的光像是被這句話猛地點亮了。
「秦姨，有多少我要多少！」
秦姨被她這反應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喲，也不問問是什麼樣的布就喊多少都要。」
她放下手裡的算盤，轉身朝櫃檯後面那扇半掩的小門走去。
「跟我來，東西在後面倉庫里堆著呢。這年頭布料緊俏，正品都要票，瑕疵布雖然有點小毛病，但做窗簾做被套做里襯都使得。」
蘇錦繡跟著秦姨穿過那扇小門，走進倉庫。
秦姨走到靠牆那摞高高的布卷旁邊停下，彎腰拽了拽最底下那捲布，拉出來攤在旁邊的案板上。
「這是去年秋天進的一批棉布。」
秦姨說著，手指順著布面滑過一處微微發白的印痕。
「底色是月白色的，本來是要做襯衫的料子，結果這批布在庫房受了潮，邊角染了一小塊黃漬，雖然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正品不能當正品賣了。」
她指了指那處黃漬。
「一小塊，裁掉就行，剩下的全是好料子。」
蘇錦繡伸手摸了摸那塊布，薄而細密的棉布紋理貼著她的指腹，柔軟親膚，做床單被套正好，做個內衣也可以。
她抬眼問秦姨：
「這批有多少？」
「十二匹。」
秦姨拍了拍那摞布卷。
「一匹三十尺，夠你做一大堆東西了。」
她說著又彎腰從旁邊拽出另一卷布，深藍色的，比月白色的那匹厚實一些。
「這匹是勞動布的瑕疵品，經緯線有斷頭，織出來的布面上有幾個小疙瘩，不影響使用，就是不好看。做外套做褲子都結實，比普通的布耐穿多了。這個便宜，一匹只要八塊錢，不要票。」
蘇錦繡的眼睛更亮了。她蹲下來把兩匹布都摸了摸，月白色的棉布柔軟細密，深藍的勞動布厚實耐磨，兩種質地搭在一起，做床單被套窗簾外套褲子全齊了。
「秦姨，」
她站起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喜。
「這些我可以全要嗎。」
秦姨愣了一下：
「全要？你用得完這麼多？」
「用不完就慢慢用。」
蘇錦繡彎起嘴角。
「下鄉之後自己縫縫補補的東西多著呢，布料不嫌多。」
「行，這個我給你一起開票，這……你要怎麼拿走？」
「沒事，外面有車。」
蘇錦繡面不改色地說。
秦姨瞭然地點了點頭，麻溜地將那十二匹布卷分成了幾摞，一層一層碼好，瞪大眼睛看著蘇錦繡一個柔弱姑娘將那麼多東西輕鬆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