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孝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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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孝昌二年

  定州,中山城。

  王顯披著裘袍站在北門城頭,遠眺著左人城方向怔怔出神。

  天色暗了下來,遠處的曠野里偶爾閃過幾點火光。

  一支千餘人的騎軍從郊野趕回,馬蹄隆隆聲驚醒王顯。

  他俯瞰城下,等城上守軍大聲喊話對過口令,才揮手下令開啟城門。

  過了會,滿身風雪的宇文泰匆匆走上城頭,幾個族民親兵跟隨在身後。

  「見過王都督~」宇文泰拱拱手行禮。

  王顯已被元淵任命為中山太守、中軍都督,接棒趙叔隆成為守衛中山的主將。

  宇文洛生任騎兵都將,宇文泰為副,執掌中山城僅剩的三千騎軍,隸屬王顯麾下。

  「可募得兵卒?」王顯急忙問道。

  宇文泰搖搖頭:「中山唐氏、呂氏,博陵魏氏都不願再提供私兵,也不願組織丁壯前來參加訓練~」

  王顯聞言大失所望,嘆口氣道:「也罷,宇文將軍辛苦,暫且下去歇息吧~」

  宇文泰看著他,「不若照我之前所言,帶兵攻破幾座塢堡,男丁充軍女子充作營妓,所得財物分給軍將。

  如此一來軍心士氣必定大振,那些個州郡豪族也不敢再違抗大丞相令!」

  王顯想都不想,搖頭否決:「此議萬不可行!李叔仁、楊喧、叱列伏龜一路大軍里,多的是州郡豪族子弟部曲。

  此例一開,中山城倒是穩妥了,可前線大軍必然嘩亂,到頭來還是難逃敗亡!

  何況大丞相舉義軍是為了勤王清君側,攻掠縣鄉塢堡搶掠士民,與流民賊帥有何區別?」

  宇文泰沉聲道:「可眼下中山城只剩一兩萬兵馬,還多是老弱贏兵,糧儲也不夠,萬一官軍大舉來攻,如何抵擋?」

  王顯道:「元洪業、葛榮一路在瀛州尚能穩住局面,李叔仁一路也在信都與官軍對峙,局勢尚且不會崩壞。

  只等拿下信都,勤王大軍匯集冀州,再全力南下相州,到時候大丞相說不定會放棄中山城。」

  宇文泰嗤笑一聲:「中山乃勤王大軍根本所在,若是輕易放棄,義軍失去根據,與流民軍又有何異?」

  王顯語塞,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

  只是在當前局勢下,實在拿不出更好辦法。

  「總之攻掠縣鄉塢堡絕不可行!」王顯沉聲道。

  「婦人之仁!若不儘早決斷,一旦兩路攻勢受阻,中山也即將不保!」

  宇文泰冷哼一聲,帶著族民親兵扭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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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顯惱火歸惱火,卻也無可奈何。

  如今,大丞相和他都需要宇文氏三兄弟來協助守城。

  城中還有許多降戶義軍,這股力量如今隱隱以宇文氏為首。

  降戶義軍作戰勇猛,缺少的是軍械糧草。

  王顯代表元淵,協調州郡豪族富戶征糧供應,調派工匠加緊打造兵器,雙方形成事實上的共存互助局面。

  王顯憂心忡忡,他有預感,自己越來越壓不住宇文氏兄弟三人。

  特別是宇文泰,勇猛絕倫智略出眾,在降戶義軍里具有不小號召力。

  如今,只能寄希望瀛州一路兵馬,和冀州一路兵馬能夠打開局面。

  假若再來一場大敗,定州境內無人會再支持他們。

  前線潰敗,後方生亂,勤王事業距離崩塌不遠矣..

  ~~~

  北風呼號,廣寧郡(河北涿鹿)郊野的官道被積雪封得嚴嚴實實。

  此地距離杜洛周起兵的上谷郡已不足百里。

  一支三十餘人的隊伍出現在官道盡頭,正冒著風雪往東邊上谷郡趕路。

  「啊嚏!」

  走在隊伍里的高歡打了個噴嚏,揉揉通紅鼻頭又打了一個。

  他身上皮裘綴滿補丁,一路走來大小惡仗數十場,刀劈箭射早已將皮裘皮甲劃得破破爛爛。

  他拄著步槊做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里。

  他雙腿裹纏細麻繩,綁腿箍緊,免得雪粒子直往縛褲里鑽。

  一陣風颳來,雪粒撲面迷了眼,高歡抬手遮了遮,抹了把臉上風霜。

  忽覺嘴唇一陣刺痛,摘下手套一抹,凍裂的嘴唇直冒血,很快凝固成血痂。

  他舔舔嘴唇,嘗到一股血腥味。

  身後傳來「喀嚓」一聲響,他急忙駐足回頭望,只見一輛牛車左邊車軲轆陷入雪坑裡o

  姐夫尉景招手呼喊幾聲,鄰近的幾個部曲趕過去推車。

  高歡折身大踏步趕回牛車旁,掀開厚厚氈布帘子。

  坐在單薄車輿里的婁昭君緊緊摟住兒子高澄,一臉驚魂未定地看著他。

  「夫人可還好?」

  高歡嗓音沙啞,仿佛嚼了一口沙子咽下,堵在了嗓子眼裡。

  婁昭君鬆了口氣,瞪他眼:「還不快去推車!」

  「好嘞!」

  高歡哈哈一笑,揉揉高澄的髮髻,放下氈布帘子就準備去推車。

  「等一下!」

  婁昭君又叫住他,取來一囊水遞給他:「喝些熱水暖暖身!」

  高歡一笑,接過水囊猛灌幾口,熱水下肚只覺渾身舒坦許多。

  夫婦倆相視一笑,高歡放下氈布帘子遮蓋嚴實,走到車後同眾人一起推車。

  在一陣嘿呼聲中,牛車順利駛過這一段最難走的雪窩路。

  路旁歇息時,段榮把一袋肉乾塞給高歡。

  「還剩多少乾糧?」

  高歡看了眼布袋裡的肉乾,所剩不多。

  段榮瞟了眼周圍幾個部民,壓低聲道:「只夠吃三日!」

  高歡雙眉掛滿霜漬,聞言不禁皺皺眉頭。

  他拿起一塊冷硬肉乾,想了想放回布袋子裡。

  「把所有乾糧拿出來,均分給大伙兒!男子多分,婦孺少分,昭君和澄兒也一樣!」高歡沉聲道。

  「賀六渾!?」段榮想說什麼。

  高歡擺擺手,「我們人馬本就不多,若是再鬧出內訂,只怕走不到上谷郡!

  忍一忍再走幾日就到了,等風雪小些,我和尉景帶人進山打獵,你留下看護隊伍!」

  段榮嘆口氣:「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高歡唆唆手指頭,似乎能嘗到一絲肉味。

  他抓了把摻了糠皮的粟米放嘴裡用力咀嚼著,拍拍段榮的肩起身走回到隊伍里。

  「再加吧勁!趁雪沒下得更大,再走幾里路!」高歡大聲呼喊著。

  部民們陸續起身,隊伍很快再度緩緩出發,在風雪呼號聲中繼續趕路....

  ~~~

  瀛州清涼城南郊。

  陳雄率主隊趕到時,廖琦率領的先鋒一千兵,正在和攻打城戍的三千叛軍交戰。

  留下閭剛、孫騰、張戍耕等人守衛輜重和隨軍家眷,陳雄親率三千兵沖入戰場。

  連日大雪,地面積雪太深,馬匹根本跑不起來,所有兵卒都成了步軍。

  沒有什麼多餘的戰術指揮。

  陳雄、楊忠、于謹、鮮于修禮幾人各率一幢兵直接朝著戰場掩殺過去。

  李武安趕到城下通知城中守軍準備接應。

  「殺!」

  陳雄揮舞木棓狂沖在前,見到叛軍衝上前掄起木棓猛砸。

  他對木棓進行簡單改造,在棓頭包鐵處又纏繞幾圈鐵線,鐵線還擰出一個個刺樁。

  木棓變成大號狼牙棒,拍砸威力提升不少。

  他一棓頭拍砸下去,基本不用特意瞄準頭顱,不管砸在敵人身上哪處,都能造成不小傷害。

  他也不追求一擊殺敵,只要打得敵人慘嚎連連失去作戰力,後面自會有兵將補刀。

  「啊!~」

  一聲慘叫,一個頭戴皮胄的敵兵被木棓砸在臉上,鐵刺樁瞬間戳穿皮革,扎進皮肉里,幾乎把他半張臉撕爛!

  陳雄一擊便走,敵兵倒在泥雪地里慘叫打滾,隨後有明堂隊兵卒衝上前將他了結。

  陳雄拎著木棓,迎向敵兵蜂擁殺來處左劈右砸,身後留下一連串躺倒掙扎慘叫的敵兵。

  簡單、暴力、樸實、血腥,就是他此刻沖陣殺敵的寫照。

  清涼城南郊曠野里,隨著明堂隊兵卒全面鋪開衝殺,叛軍陣線很快崩潰,大面積地後逃潰散開始出現。

  葛榮妻弟任褒,正是這支叛軍的主帥。

  他打出的旗號是左軍將軍。

  那杆赤紅明堂隊旗幟出現伊始,任褒就覺察不對勁。

  左人城兵馬怎麼會出現在瀛州清涼城?

  他不甘心撤軍,當即指揮全軍在城下列陣迎敵。

  很快他就後悔了,更多的明堂隊兵馬趕到,戰力、兵力、裝備都要超出他太多,這仗沒法打!

  任褒下令撤軍,可全軍已被官軍死死咬住,根本撤不走。

  相反,撤軍令一下,己方敗得更快。

  任褒騎在馬背上,遠遠看見前方一陣人仰馬翻。

  一個全身披鎧,頸項間繫著紅圍脖的大將,手持一桿近丈長的木棓,大力揮砸打死無數兵卒,正在向他衝殺過來。

  離得近了,任褒才看清楚,那大將不是陳雄又是誰!

  左人城的噩夢,追到瀛州來了!

  他不敢再遲疑,當即掉轉馬頭猛抽鞭子就要逃。

  馬匹在雪地里吃力地奔跑一段距離,踩進凹坑摔翻。

  任褒滾落馬背,在泥雪地里連連打滾,啃了一嘴泥。

  他爬起身乾脆用跑的,率領百十兵卒往曠野南邊逃走。

  清涼城戍主宋世長親自領兵出城接應。

  一大群豪強富戶聚攏在城頭,觀望者城外郊野里的廝殺,一個個瞪大眼滿臉驚怔。

  他們都是附近鄉里的宗長、小塢堡主。

  瀛州爆發六鎮降戶叛亂,順勢引爆流民作亂,四處攻掠鄉里村落,無數個塢壘堡壁遭到洗劫屠殺。

  不得已之下,他們舉家攜口遷入清涼城,依託城戍抵禦叛軍。

  任褒率軍攻城已是第二日,清涼城只是普通城戍,城防沒有特意加築過。

  再被叛軍猛攻幾日,只怕就有失守風險。

  天降幸運的是,來自左人城行台大都督楊昱麾下的官軍及時趕到,化解了一場險情。

  只是他們萬沒想到,看似殘暴的叛軍,在這支官軍猛攻下敗退如潮。

  「這便是恆水大破三萬叛軍的明堂隊?」

  「當真是一支驍勇善戰之軍啊!」

  「叛軍竟如此不堪一擊....」

  「假若官軍兵將皆是如此勇悍,何愁叛軍不平?」

  「快看!那位勇將是誰?竟一人攆著一群敵兵跑?」

  「觀此人殺敵,似乎比我家中庖工宰雞還容易!」

  「他手中兵器不知是何物?不若找來工匠仿造...

  」

  「如此強軍,為何冠以明堂隊之稱?」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隨著銅鉦敲響,收兵號令傳遍戰場。

  明堂隊兵卒開始押著俘虜歸攏入編,一隊隊押入清涼城。

  陳雄望著手裡斷裂的木棓有些惱火,他剛用得順手,不想傢伙事就折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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