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俘虜安置
第167章 俘虜安置
假若平叛戰事結束，楊昱大概率繼續留在定州擔任刺史，同時以河北行台身份主持恢復河北民生。
陳雄尚不知自己去處，想來有可能南下繼續平叛。
半月前，上谷郡宣告失陷，破六韓拔陵的「真王」旗號再一次死灰復燃。
這一次接過六鎮義軍大旗的人，名叫杜洛周。
燕州刺史崔秉、幽州刺史常景正聯手封鎖軍都關（居庸關），試圖把叛軍圍堵在燕山以北。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杜洛周一邊打出真王旗號，代表自己繼承破六韓拔陵遺志，率領六鎮軍民討伐倒行逆施的大魏朝廷。
一邊又宣布自己歸附大丞相元淵，追隨元淵勤王清君側。
元淵也樂得接受杜洛周聲援，高調加封其為上谷郡公、平南大將軍、都督南討諸軍事、燕州刺史。
二人這一輪隔空互動，可把胡太后氣得不輕。
據冀州刺史胡盛轉送的朝廷詔令來看，楊昱的職責還包括討滅杜洛周。
元淵+杜洛周，這一對不倫不類的組合，也是陳雄事先沒有想到的。
勤王義軍與六鎮義軍合體，怎麼看都覺得格格不入。
好在有燕山天險阻隔，杜洛周想要破關南下進入河北大平原也不容易。
楊昱留在定州主持大局，八千俘虜是一支重要勞動力，他對此已有安排。
「今年大雪，明年開春旱情必然大有緩解。
左人城以南，恆水東岸有荒田數千頃，老夫打算別置兩處屯田，專用戰俘耕種，許其五年之後轉籍為民戶.....」
陳雄和楊昱並肩走在前。
鄭季昭、陳元康、楊忠、鮮于修禮等人跟隨在後。
一大群朝廷官將，在無數俘虜矚目下走過營地。
陳雄想了想道：「設立屯田營安置俘虜倒也可行，不過有兩個問題需要解決。
一是屯田前期的糧食供應，八千餘俘虜分兩營屯田，至少需要備足半年糧儲，五萬石之數想來少不了。
荒田新耕，地力還須養肥，頭一年想來產不出多少糧食，朝廷還得賑濟一半左右。
二是守衛、監管問題，不知大都督可有屯將人選？
如此多俘虜，至少配兵兩千才看管得過來。」
楊昱道：「糧食問題老夫有些想法，一是請求朝廷撥付，二是向定州富戶徵集。
此次叛臣元淵謀逆，定州境內附逆者眾多，正好可以趁此機會處罰一批，用繳納糧帛的方式來減輕罪責，如若不從，株連一批以作震懾也不是不行.....」
陳雄驚詫地看了眼楊昱，只見其臉色沉肅，眉宇間殺氣騰騰。
看來楊老頭這次準備對定州境內的豪強士族重拳出擊，好好清算他們的附逆作亂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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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納糧帛可以抵罪，不繳則從重治罪，毀家誅族也在所不惜。
這種事有利於朝廷和整體大局，對豪強士人可是沉重打擊，非常容易得罪人。
定州、中山、博陵這些地方出身的高官可不少，要想釐清哪家附逆、哪家資敵通敵，本身就極為困難。
楊老頭這是心一橫、腳一跺，準備啃硬骨頭，打攻堅戰、持久戰！
陳雄心裡頓感佩服。
做這件事完全是出於穩定社稷，儘快恢復河北民生做考慮，基本不摻雜個人私利。
楊昱這是賭上前程、名聲乃至性命，幫助朝廷重新穩住在河北的統治。
定州這地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位於河北腹地，西依太行、東控平原，北通幽燕、南達冀相，東西更是連接河北河東，乃是四通八達的戰略要衝。
穩住定州，朝廷的武備庫相州、錢糧庫冀州、河運中樞殷州這些地方才能安然無恙。
「大都督高義！晚輩敬佩萬分！」
陳雄駐足，一臉嚴肅地揖禮。
楊昱抬了下他的手，笑呵呵地道：「唯有如此，才能儘快調和定州士民與六鎮降戶之間的矛盾。
此事利國利民，老夫拼上性命也定要做成！」
陳雄再度躬身揖禮。
縱使朝廷之上多的是腐朽公卿，卻也不乏如楊昱、楊津這等忠良之臣。
遠在河東疏浚漕運的陳雅年也是其中之一。
他們這些人代表的是王朝遲暮之際，仍舊為社稷家國奔走努力的一群人。
平心而論，陳雄不看好楊昱努力之後的結果。
畢竟河北遭遇多年旱災，加上朝廷征役頻繁，賦稅沉重，民生基礎遭到毀壞，人口流散嚴重，群盜流民成風。
近二十萬六鎮降戶遷入，更是讓河北局勢變得兇險複雜，各種矛盾盤根錯節，可謂積重難返。
楊昱立足定州，從屯田開始安撫降戶重建民生，過程一定無比艱難，不可控因素太多...
陳雄默然片刻，楊昱決心已下，他自然不會再勸說什麼。
總不能讓朝廷現在就放棄河北之地。
只能說，盡全力嘗試著去做，無愧於心便好。
「至於屯將人選...
」
楊昱略作沉吟，向二人身後一眾官將看去。
陳雄也向眾人投去目光。
「老夫以為，行台主簿司馬多、都督毛諡可勝任此職！」楊昱看向二人。
司馬多一瞪眼，萬沒想到大都督相中了他！
這勞什子的屯田都將，他可萬萬不想當！
毛諡也一臉為難，右都督已經接受他的投效，現在讓他留在定州屯田，豈不是要脫離右都督麾下？
二人眼巴巴望著陳雄，希望他能開口替自己說話。
楊昱輕聲道：「老夫心意，想必道明能夠明白！還望道明助老夫做成此事！」
司馬多、毛諡基本算是陳雄的人。
假若陳雄不點頭，二人不情願留下，他也不好得強逼。
陳雄沉吟了會，司馬多有定州屬官身份，毛諡統兵治軍有方，二人的確適合留下充任屯田都將。
「開展屯田安置降戶關係重大，非能臣幹吏不可兼任！我也認為，司馬多、毛諡二位最合適不過！
既然大都督開口點將，你二位就留下，盡心輔助大都督治理好定州軍政！」
陳雄看著二人沉聲道。
司馬多、毛諡登時苦著臉，心裡一片哇涼。
右都督都這麼說，這差事他們必然跑不脫。
陳雄拍拍司馬多臂膀，「你不是早有意謀求外任？如今有機會跟在大都督麾下開展屯田，向大都督討教治政經驗，不正是你平生志向？」
司馬多哭笑不得，小聲道：「可定州這地方亂得厲害，就怕我壓不住這些俘虜~」
陳雄沒好氣道：「怕甚？你當初做幢主都能把我等兵卒帶得有模有樣，衝鋒陷陣哪次怕過？
一群俘虜、降戶而已，該安撫的安撫，該彈壓的彈壓，有大都督坐鎮指揮，你只管安心做事便可！」
司馬多哭喪臉，以前任幢主，麾下有陳雄、毛大眼一幫強兵猛卒，打仗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現在讓他率領幾千俘虜屯田，既要保證生產，更要維護治安穩定，工作難度、強度不可同日而語，壓力不是一般大。
司馬多覺得還可以爭取一下，小聲道：「可我更想跟隨右都督回洛陽.....你也知道，我夫人產子不久....」
陳雄瞪他眼，壓低聲：「多好的磨礪機會，好好珍惜才是！安心留下屯田，等時機成
熟，我自會想辦法調你回洛陽！
嫂夫人處也不必擔心，回到洛陽我自會經常前去探視，....下官遵令！」
話已至此，司馬多也只能苦笑著接下這差事。
他只當是遵從陳雄命令留下，不然就算給他做個四品別駕，他也不咋樂意。
連場大戰下來，定州乃至河北亂局發展到什麼程度，眾人心裡都有數。
這個節骨眼上，有膽量留在河北主持大局的，要麼是楊昱這位三朝老臣，身擔太后、
朝廷重望，肩負社稷之重。
要麼是陳雄這等強人猛帥，麾下強兵猛將，專打各種反叛不服。
除此外，誰也不敢說自己能應付得了河北亂局。
幾百上千人的隊伍，走出城鎮戍堡，不出三十里就有可能遇上流民賊寇。
在此局面下，留在河北任職兇險異常。
毛諡倒不怕危險，他只是擔心留在定州，今後淡出右都督視野，前途上無人關照。
陳雄看出他心裡的顧慮，笑道：「毛將軍且安心留下，今後你我定然還有共事機會！
左人城抗擊叛軍，守土血戰之誼，我定當不忘！」
毛諡大喜，右都督如此說，也就表明不會忘記他的投效之情。
即便他留在定州屯田，右都督也會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
「多謝右都督！既如此，末將願意留下屯田，盡全力協助大都督鎮守定州！
末將家眷住在洛陽西郭，還請右都督托人照看一二！」毛諡揖禮道。
「放心！」陳雄頷首。
楊昱也鬆了口氣，有陳雄發話，司馬多和毛諡才會安心留下跟隨他屯田。
他摩下可用人才不多，能帶兵治軍彈壓俘虜的將領更少。
如果沒有陳雄全力支持，他這位大都督只剩個空殼子。
陳雄是左人城官軍實際統帥，卻不會憑恃兵權無視他。
相反，大事上都會主動請教他的看法，尊重他的意見，對他這位三朝老臣足夠敬重。
楊昱內心感激無比。
如陳雄這般年紀輕輕的統兵大將，還懂得敬重長者賢才，當真不多見。
這表明陳雄品性謙謹，有敬才愛才之心，屬實難得。
楊昱又想到，因為從弟楊元讓，恆農楊氏和陳雄早前結下的過節，心裡又感到羞愧歉疚。
他和楊氏欠陳雄一份不小的人情。
初步定下屯田事務，眾人繼續巡視俘虜營地。
突然從道旁衝出兩個俘虜漢子，營中守兵反應極快，立即拔刀衝上前攔住。
其餘守兵指著看押的俘虜厲聲大喝，叱令他們不許妄動。
兩個漢子噗通跪倒，用略顯生澀的中原官話大聲道：「我等懷荒降戶願歸降陳將軍！
請陳將軍收下我們！」
「我們也曾做過鎮兵，殺敵賣命不比人差！」
一旁的十幾個俘虜也紛紛跪倒，大多拖家帶口，一看就是遷徙降戶。
「願投在陳將軍帳下效命！」
「我等從瀛州逃來，原本不知陳將軍收留降戶充軍，若早知能投陳將軍，我們絕不會去投廣陽王！」
「是啊是啊！陳將軍能收沃野、懷朔降戶為兵，我等武川人不比那二鎮差，也請陳將軍收下我們！」
越來越多的俘虜跪倒，大聲喊話哭求，以遷徙降戶居多。
也有不少州郡兵、部曲私兵跟著跪倒乞求收留。
鮮于晟、鮮于烈一眾懷朔人看著滿營跪倒的俘虜，心情異常複雜。
曾幾何時，他們也差點一步走錯，跟隨元洪業、葛榮投效廣陽王謀反。
幸運的是，他們早早遇上陳雄，還有鮮于修禮這位頭腦清醒、運氣不錯的降戶頭領。
如今，他們已不再是降戶身份，而是隸屬河北行台的朝廷官軍，歸屬於右都督陳雄指揮。
同為六鎮遷徙河北的降戶，此刻境遇截然不同，令人不勝唏噓。
陳雄揮手令守軍退下，走到一眾跪倒的俘虜跟前，抬手示意他們起身。
眾人相互看看，遲疑著陸續站起來。
「多謝諸位信任！」
陳雄拱手環視眾多俘虜，「我摩下軍額有限，且礙於諸位是俘虜身份，無法直接徵募入伍，所有行事必須經由朝廷和大都督允准！」
眾多俘虜面露失望，聽出這話里的意思，不會大規模徵募俘虜入伍。
陳雄又道：「考慮到如今戰事頻繁，且諸位又有歸降朝廷之心，待我同大都督商議過後，可以考慮揀選一批精悍銳士補充入摩下效力。
具體選編細則和人數，過幾日自會公布。」
營地里立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
聽這口氣，陳將軍會從俘虜里挑選一批人充軍，只是人數不會太多。
陳雄踱了幾步，又拔高嗓門道：「諸位雖是俘虜，卻也請放心，我等朝廷官將奉詔令行事，不會欺辱迫害諸位！
同時我也正告諸位，營地管理必須依照軍規行事，膽敢有蓄意嘩亂者、造謠者、私自鬥毆者、聚眾惑亂者...，連同家口一概處死！
望諸位安心等候朝廷命令，不得妄加生事！」
陳雄目光掃過一張張俘虜面孔，凡視線所及之處，無人不低頭垂目，不敢與之對視。
他甚至不用刻意做出瞪目兇狠模樣，就這麼很是隨意地瞥眼一掃，在眾多俘虜眼裡，似乎也有莫大威勢。
戰場上拼殺打出來的凶名，就是這般令人生畏。
陳雄緩和語氣，「朝廷本懷好生之德，不乏矜憐之意。
諸位只要聽從朝廷安排，屯田五年之後便可轉為民戶，均田分地留在河北安家落戶。
這位是河北行台大都督楊昱，國朝老臣最是德高望重，專司負責留在定州安置降戶。
今後的屯田事務，也由楊大都督安排。
望諸位好自為之，莫要再輕信賊寇蠱惑之言。
保住性命照顧好妻兒父母才是明智之舉，比從賊作亂安穩得多！」
楊昱也站出來向四方揖禮，「老夫楊昱，在此可以向諸位保證，朝廷安置方策絕非虛假矇騙。
屯田五年之後，謹守本分、不生事端者可轉籍民戶，勤奮墾種者視同立功，子侄可優先選任為郡縣佐吏。
六鎮業已改為州郡，府戶改籍為民，以往鎮將戍主奴役府戶之惡事，絕不會再發生！」
營地里安靜了會，有俘虜大著膽子問道：「我等可以屯田，反正以前在六鎮，也有數不清的公私田墾種。
只是新墾之田產出極少，我等辛辛苦苦忙活一年，結果收成還不夠上繳朝廷，自己一
家老小還得餓肚子，這怎辦？」
這番話問到點子上，立時引來一片附和議論聲。
楊昱忙道：「我已向朝廷請求撥付賑糧，同時也會從定州當地徵收糧谷，確保諸位屯田伊始無須為口糧發愁！
也請諸位放心，屯田之初不會征繳租稅，即便日後收繳，也必以確保屯營糧儲充裕、
屯民衣食無虞為前提！」
營地里的私議聲越來越嘈雜，這一次倒是無人站出來公開質問。
不過聽得出，俘虜們對於開展屯田還是有許多疑問和擔憂。
六鎮府戶除了承擔衛戍職責，保證生產也是主職之一。
耕種、放牧、養殖都是他們熟悉的生產工作，對於屯田倒也不是一味排斥。
只是屯田也得分民屯還是軍屯，上繳比例又是多少，期限幾年，是否還有其他生產任務..
太多問題需要考慮，楊昱一時間也無法完全回答。
陳雄及時出聲道：「屯田事務具體細則，會有專職屬吏為諸位講解，總之有楊大都督全權負責，諸位只管放心便是！」
陳雄向楊昱和眾人使眼色，在守兵開道下，一行人準備離開營地。
忽地，又聽俘虜人群里傳出聲音：「若是朝廷說話不作數，不給糧食吃還想強逼咱們屯田，又該怎辦？」
楊昱腳步一頓，想回頭說什麼。
陳雄扯了下他的袖袍，微微搖頭。
楊昱會意，苦笑了聲，裝作沒聽見，和眾人一道離開俘虜營地。
騎馬回城時，陳雄說道：「方才那俘虜所言，也正是我擔心之處，更是大都督治理定州乃至河北，最為兇險之處！」
楊昱嘆口氣：「老夫明白，可糧食問題，老夫確實無法承諾太多...
陳雄道：「大都督最好詳細寫份奏疏，呈報太后過目。
萬不得已要在定州強行征糧，對那些個豪強富戶也不能手軟！求得太后允准，有朝廷擔保，大都督也好放開手腳！
在我看來，定州征糧才是重點，指望朝廷撥付賑糧，三五月能有眉目就算快的！」
楊昱捋須神情凝重，「多謝道明提醒，老夫今晚就把這道奏疏寫出來！」
陳雄點點頭沒再說話，一眾官將返回左人城。
糧食問題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是核心重點。
沒糧吃，就算嘴上說出花來，降戶也好俘虜也罷，該造反叛亂的時候也絕不會含糊。
他要是拿得出足夠糧食養兵，幾次大戰打下來，光是收編俘虜都能擴充兩三萬兵馬。
只可惜，他和明堂隊也得靠朝廷撥糧才有得吃。
一旦朝廷斷絕供糧，他和他的兵只能靠搶掠存活。
等回到洛陽，首先要解決的還是糧食問題。
他不能光指望朝廷撥糧，必須建設自己的穩定生產大後方。
明園那點土地遠遠不夠，他還得謀求更多土地，招募更多流民開荒墾種，為他的軍隊提供穩定糧食供應。
先期肯定還得靠朝廷，等到什麼時候他不需要靠朝廷來養兵，腰杆子才算真正硬起來。
明堂隊三千軍額，本身也屬於軍戶性質，生產和訓練出征各占一半。
期望建成一支全脫產職業兵，目前來看還是太難，只能朝著這個目標努力。
假若平叛戰事結束，楊昱大概率繼續留在定州擔任刺史，同時以河北行台身份主持恢復河北民生。
陳雄尚不知自己去處，想來有可能南下繼續平叛。
半月前，上谷郡宣告失陷，破六韓拔陵的「真王」旗號再一次死灰復燃。
這一次接過六鎮義軍大旗的人，名叫杜洛周。
燕州刺史崔秉、幽州刺史常景正聯手封鎖軍都關（居庸關），試圖把叛軍圍堵在燕山以北。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杜洛周一邊打出真王旗號，代表自己繼承破六韓拔陵遺志，率領六鎮軍民討伐倒行逆施的大魏朝廷。
一邊又宣布自己歸附大丞相元淵，追隨元淵勤王清君側。
元淵也樂得接受杜洛周聲援，高調加封其為上谷郡公、平南大將軍、都督南討諸軍事、燕州刺史。
二人這一輪隔空互動，可把胡太后氣得不輕。
據冀州刺史胡盛轉送的朝廷詔令來看，楊昱的職責還包括討滅杜洛周。
元淵+杜洛周，這一對不倫不類的組合，也是陳雄事先沒有想到的。
勤王義軍與六鎮義軍合體，怎麼看都覺得格格不入。
好在有燕山天險阻隔，杜洛周想要破關南下進入河北大平原也不容易。
楊昱留在定州主持大局，八千俘虜是一支重要勞動力，他對此已有安排。
「今年大雪，明年開春旱情必然大有緩解。
左人城以南，恆水東岸有荒田數千頃，老夫打算別置兩處屯田，專用戰俘耕種，許其五年之後轉籍為民戶.....」
陳雄和楊昱並肩走在前。
鄭季昭、陳元康、楊忠、鮮于修禮等人跟隨在後。
一大群朝廷官將，在無數俘虜矚目下走過營地。
陳雄想了想道：「設立屯田營安置俘虜倒也可行，不過有兩個問題需要解決。
一是屯田前期的糧食供應，八千餘俘虜分兩營屯田，至少需要備足半年糧儲，五萬石之數想來少不了。
荒田新耕，地力還須養肥，頭一年想來產不出多少糧食，朝廷還得賑濟一半左右。
二是守衛、監管問題，不知大都督可有屯將人選？
如此多俘虜，至少配兵兩千才看管得過來。」
楊昱道：「糧食問題老夫有些想法，一是請求朝廷撥付，二是向定州富戶徵集。
此次叛臣元淵謀逆，定州境內附逆者眾多，正好可以趁此機會處罰一批，用繳納糧帛的方式來減輕罪責，如若不從，株連一批以作震懾也不是不行.....」
陳雄驚詫地看了眼楊昱，只見其臉色沉肅，眉宇間殺氣騰騰。
看來楊老頭這次準備對定州境內的豪強士族重拳出擊，好好清算他們的附逆作亂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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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納糧帛可以抵罪，不繳則從重治罪，毀家誅族也在所不惜。
這種事有利於朝廷和整體大局，對豪強士人可是沉重打擊，非常容易得罪人。
定州、中山、博陵這些地方出身的高官可不少，要想釐清哪家附逆、哪家資敵通敵，本身就極為困難。
楊老頭這是心一橫、腳一跺，準備啃硬骨頭，打攻堅戰、持久戰！
陳雄心裡頓感佩服。
做這件事完全是出於穩定社稷，儘快恢復河北民生做考慮，基本不摻雜個人私利。
楊昱這是賭上前程、名聲乃至性命，幫助朝廷重新穩住在河北的統治。
定州這地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位於河北腹地，西依太行、東控平原，北通幽燕、南達冀相，東西更是連接河北河東，乃是四通八達的戰略要衝。
穩住定州，朝廷的武備庫相州、錢糧庫冀州、河運中樞殷州這些地方才能安然無恙。
「大都督高義！晚輩敬佩萬分！」
陳雄駐足，一臉嚴肅地揖禮。
楊昱抬了下他的手，笑呵呵地道：「唯有如此，才能儘快調和定州士民與六鎮降戶之間的矛盾。
此事利國利民，老夫拼上性命也定要做成！」
陳雄再度躬身揖禮。
縱使朝廷之上多的是腐朽公卿，卻也不乏如楊昱、楊津這等忠良之臣。
遠在河東疏浚漕運的陳雅年也是其中之一。
他們這些人代表的是王朝遲暮之際，仍舊為社稷家國奔走努力的一群人。
平心而論，陳雄不看好楊昱努力之後的結果。
畢竟河北遭遇多年旱災，加上朝廷征役頻繁，賦稅沉重，民生基礎遭到毀壞，人口流散嚴重，群盜流民成風。
近二十萬六鎮降戶遷入，更是讓河北局勢變得兇險複雜，各種矛盾盤根錯節，可謂積重難返。
楊昱立足定州，從屯田開始安撫降戶重建民生，過程一定無比艱難，不可控因素太多...
陳雄默然片刻，楊昱決心已下，他自然不會再勸說什麼。
總不能讓朝廷現在就放棄河北之地。
只能說，盡全力嘗試著去做，無愧於心便好。
「至於屯將人選...
」
楊昱略作沉吟，向二人身後一眾官將看去。
陳雄也向眾人投去目光。
「老夫以為，行台主簿司馬多、都督毛諡可勝任此職！」楊昱看向二人。
司馬多一瞪眼，萬沒想到大都督相中了他！
這勞什子的屯田都將，他可萬萬不想當！
毛諡也一臉為難，右都督已經接受他的投效，現在讓他留在定州屯田，豈不是要脫離右都督麾下？
二人眼巴巴望著陳雄，希望他能開口替自己說話。
楊昱輕聲道：「老夫心意，想必道明能夠明白！還望道明助老夫做成此事！」
司馬多、毛諡基本算是陳雄的人。
假若陳雄不點頭，二人不情願留下，他也不好得強逼。
陳雄沉吟了會，司馬多有定州屬官身份，毛諡統兵治軍有方，二人的確適合留下充任屯田都將。
「開展屯田安置降戶關係重大，非能臣幹吏不可兼任！我也認為，司馬多、毛諡二位最合適不過！
既然大都督開口點將，你二位就留下，盡心輔助大都督治理好定州軍政！」
陳雄看著二人沉聲道。
司馬多、毛諡登時苦著臉，心裡一片哇涼。
右都督都這麼說，這差事他們必然跑不脫。
陳雄拍拍司馬多臂膀，「你不是早有意謀求外任？如今有機會跟在大都督麾下開展屯田，向大都督討教治政經驗，不正是你平生志向？」
司馬多哭笑不得，小聲道：「可定州這地方亂得厲害，就怕我壓不住這些俘虜~」
陳雄沒好氣道：「怕甚？你當初做幢主都能把我等兵卒帶得有模有樣，衝鋒陷陣哪次怕過？
一群俘虜、降戶而已，該安撫的安撫，該彈壓的彈壓，有大都督坐鎮指揮，你只管安心做事便可！」
司馬多哭喪臉，以前任幢主，麾下有陳雄、毛大眼一幫強兵猛卒，打仗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現在讓他率領幾千俘虜屯田，既要保證生產，更要維護治安穩定，工作難度、強度不可同日而語，壓力不是一般大。
司馬多覺得還可以爭取一下，小聲道：「可我更想跟隨右都督回洛陽.....你也知道，我夫人產子不久....」
陳雄瞪他眼，壓低聲：「多好的磨礪機會，好好珍惜才是！安心留下屯田，等時機成
熟，我自會想辦法調你回洛陽！
嫂夫人處也不必擔心，回到洛陽我自會經常前去探視，....下官遵令！」
話已至此，司馬多也只能苦笑著接下這差事。
他只當是遵從陳雄命令留下，不然就算給他做個四品別駕，他也不咋樂意。
連場大戰下來，定州乃至河北亂局發展到什麼程度，眾人心裡都有數。
這個節骨眼上，有膽量留在河北主持大局的，要麼是楊昱這位三朝老臣，身擔太后、
朝廷重望，肩負社稷之重。
要麼是陳雄這等強人猛帥，麾下強兵猛將，專打各種反叛不服。
除此外，誰也不敢說自己能應付得了河北亂局。
幾百上千人的隊伍，走出城鎮戍堡，不出三十里就有可能遇上流民賊寇。
在此局面下，留在河北任職兇險異常。
毛諡倒不怕危險，他只是擔心留在定州，今後淡出右都督視野，前途上無人關照。
陳雄看出他心裡的顧慮，笑道：「毛將軍且安心留下，今後你我定然還有共事機會！
左人城抗擊叛軍，守土血戰之誼，我定當不忘！」
毛諡大喜，右都督如此說，也就表明不會忘記他的投效之情。
即便他留在定州屯田，右都督也會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
「多謝右都督！既如此，末將願意留下屯田，盡全力協助大都督鎮守定州！
末將家眷住在洛陽西郭，還請右都督托人照看一二！」毛諡揖禮道。
「放心！」陳雄頷首。
楊昱也鬆了口氣，有陳雄發話，司馬多和毛諡才會安心留下跟隨他屯田。
他摩下可用人才不多，能帶兵治軍彈壓俘虜的將領更少。
如果沒有陳雄全力支持，他這位大都督只剩個空殼子。
陳雄是左人城官軍實際統帥，卻不會憑恃兵權無視他。
相反，大事上都會主動請教他的看法，尊重他的意見，對他這位三朝老臣足夠敬重。
楊昱內心感激無比。
如陳雄這般年紀輕輕的統兵大將，還懂得敬重長者賢才，當真不多見。
這表明陳雄品性謙謹，有敬才愛才之心，屬實難得。
楊昱又想到，因為從弟楊元讓，恆農楊氏和陳雄早前結下的過節，心裡又感到羞愧歉疚。
他和楊氏欠陳雄一份不小的人情。
初步定下屯田事務，眾人繼續巡視俘虜營地。
突然從道旁衝出兩個俘虜漢子，營中守兵反應極快，立即拔刀衝上前攔住。
其餘守兵指著看押的俘虜厲聲大喝，叱令他們不許妄動。
兩個漢子噗通跪倒，用略顯生澀的中原官話大聲道：「我等懷荒降戶願歸降陳將軍！
請陳將軍收下我們！」
「我們也曾做過鎮兵，殺敵賣命不比人差！」
一旁的十幾個俘虜也紛紛跪倒，大多拖家帶口，一看就是遷徙降戶。
「願投在陳將軍帳下效命！」
「我等從瀛州逃來，原本不知陳將軍收留降戶充軍，若早知能投陳將軍，我們絕不會去投廣陽王！」
「是啊是啊！陳將軍能收沃野、懷朔降戶為兵，我等武川人不比那二鎮差，也請陳將軍收下我們！」
越來越多的俘虜跪倒，大聲喊話哭求，以遷徙降戶居多。
也有不少州郡兵、部曲私兵跟著跪倒乞求收留。
鮮于晟、鮮于烈一眾懷朔人看著滿營跪倒的俘虜，心情異常複雜。
曾幾何時，他們也差點一步走錯，跟隨元洪業、葛榮投效廣陽王謀反。
幸運的是，他們早早遇上陳雄，還有鮮于修禮這位頭腦清醒、運氣不錯的降戶頭領。
如今，他們已不再是降戶身份，而是隸屬河北行台的朝廷官軍，歸屬於右都督陳雄指揮。
同為六鎮遷徙河北的降戶，此刻境遇截然不同，令人不勝唏噓。
陳雄揮手令守軍退下，走到一眾跪倒的俘虜跟前，抬手示意他們起身。
眾人相互看看，遲疑著陸續站起來。
「多謝諸位信任！」
陳雄拱手環視眾多俘虜，「我摩下軍額有限，且礙於諸位是俘虜身份，無法直接徵募入伍，所有行事必須經由朝廷和大都督允准！」
眾多俘虜面露失望，聽出這話里的意思，不會大規模徵募俘虜入伍。
陳雄又道：「考慮到如今戰事頻繁，且諸位又有歸降朝廷之心，待我同大都督商議過後，可以考慮揀選一批精悍銳士補充入摩下效力。
具體選編細則和人數，過幾日自會公布。」
營地里立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
聽這口氣，陳將軍會從俘虜里挑選一批人充軍，只是人數不會太多。
陳雄踱了幾步，又拔高嗓門道：「諸位雖是俘虜，卻也請放心，我等朝廷官將奉詔令行事，不會欺辱迫害諸位！
同時我也正告諸位，營地管理必須依照軍規行事，膽敢有蓄意嘩亂者、造謠者、私自鬥毆者、聚眾惑亂者...，連同家口一概處死！
望諸位安心等候朝廷命令，不得妄加生事！」
陳雄目光掃過一張張俘虜面孔，凡視線所及之處，無人不低頭垂目，不敢與之對視。
他甚至不用刻意做出瞪目兇狠模樣，就這麼很是隨意地瞥眼一掃，在眾多俘虜眼裡，似乎也有莫大威勢。
戰場上拼殺打出來的凶名，就是這般令人生畏。
陳雄緩和語氣，「朝廷本懷好生之德，不乏矜憐之意。
諸位只要聽從朝廷安排，屯田五年之後便可轉為民戶，均田分地留在河北安家落戶。
這位是河北行台大都督楊昱，國朝老臣最是德高望重，專司負責留在定州安置降戶。
今後的屯田事務，也由楊大都督安排。
望諸位好自為之，莫要再輕信賊寇蠱惑之言。
保住性命照顧好妻兒父母才是明智之舉，比從賊作亂安穩得多！」
楊昱也站出來向四方揖禮，「老夫楊昱，在此可以向諸位保證，朝廷安置方策絕非虛假矇騙。
屯田五年之後，謹守本分、不生事端者可轉籍民戶，勤奮墾種者視同立功，子侄可優先選任為郡縣佐吏。
六鎮業已改為州郡，府戶改籍為民，以往鎮將戍主奴役府戶之惡事，絕不會再發生！」
營地里安靜了會，有俘虜大著膽子問道：「我等可以屯田，反正以前在六鎮，也有數不清的公私田墾種。
只是新墾之田產出極少，我等辛辛苦苦忙活一年，結果收成還不夠上繳朝廷，自己一
家老小還得餓肚子，這怎辦？」
這番話問到點子上，立時引來一片附和議論聲。
楊昱忙道：「我已向朝廷請求撥付賑糧，同時也會從定州當地徵收糧谷，確保諸位屯田伊始無須為口糧發愁！
也請諸位放心，屯田之初不會征繳租稅，即便日後收繳，也必以確保屯營糧儲充裕、
屯民衣食無虞為前提！」
營地里的私議聲越來越嘈雜，這一次倒是無人站出來公開質問。
不過聽得出，俘虜們對於開展屯田還是有許多疑問和擔憂。
六鎮府戶除了承擔衛戍職責，保證生產也是主職之一。
耕種、放牧、養殖都是他們熟悉的生產工作，對於屯田倒也不是一味排斥。
只是屯田也得分民屯還是軍屯，上繳比例又是多少，期限幾年，是否還有其他生產任務..
太多問題需要考慮，楊昱一時間也無法完全回答。
陳雄及時出聲道：「屯田事務具體細則，會有專職屬吏為諸位講解，總之有楊大都督全權負責，諸位只管放心便是！」
陳雄向楊昱和眾人使眼色，在守兵開道下，一行人準備離開營地。
忽地，又聽俘虜人群里傳出聲音：「若是朝廷說話不作數，不給糧食吃還想強逼咱們屯田，又該怎辦？」
楊昱腳步一頓，想回頭說什麼。
陳雄扯了下他的袖袍，微微搖頭。
楊昱會意，苦笑了聲，裝作沒聽見，和眾人一道離開俘虜營地。
騎馬回城時，陳雄說道：「方才那俘虜所言，也正是我擔心之處，更是大都督治理定州乃至河北，最為兇險之處！」
楊昱嘆口氣：「老夫明白，可糧食問題，老夫確實無法承諾太多...
陳雄道：「大都督最好詳細寫份奏疏，呈報太后過目。
萬不得已要在定州強行征糧，對那些個豪強富戶也不能手軟！求得太后允准，有朝廷擔保，大都督也好放開手腳！
在我看來，定州征糧才是重點，指望朝廷撥付賑糧，三五月能有眉目就算快的！」
楊昱捋須神情凝重，「多謝道明提醒，老夫今晚就把這道奏疏寫出來！」
陳雄點點頭沒再說話，一眾官將返回左人城。
糧食問題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是核心重點。
沒糧吃，就算嘴上說出花來，降戶也好俘虜也罷，該造反叛亂的時候也絕不會含糊。
他要是拿得出足夠糧食養兵，幾次大戰打下來，光是收編俘虜都能擴充兩三萬兵馬。
只可惜，他和明堂隊也得靠朝廷撥糧才有得吃。
一旦朝廷斷絕供糧，他和他的兵只能靠搶掠存活。
等回到洛陽，首先要解決的還是糧食問題。
他不能光指望朝廷撥糧，必須建設自己的穩定生產大後方。
明園那點土地遠遠不夠，他還得謀求更多土地，招募更多流民開荒墾種，為他的軍隊提供穩定糧食供應。
先期肯定還得靠朝廷，等到什麼時候他不需要靠朝廷來養兵，腰杆子才算真正硬起來。
明堂隊三千軍額，本身也屬於軍戶性質，生產和訓練出征各占一半。
期望建成一支全脫產職業兵，目前來看還是太難，只能朝著這個目標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