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怎麼都要到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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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山腳的房間裡還亮著燈。

  十個人像是臨時接到出征通知的學生,根本沒有多少睡意,興奮已經壓過了疲憊。

  有人在檢查頭燈,有人在背包里翻能量棒,還有人把節目組發的登山杖拿在手裡反覆伸縮,弄得房間裡咔噠咔噠響個不停。

  「這個怎麼鎖不住啊?」陳述舉著登山杖問。

  沈知越頭也沒抬:「你先把它擰緊。」

  「我已經擰到最大了。」

  「你擰的是另外一邊啊。」

  陳述低頭看了半天,終於把登山杖遞迴去:「你幫我弄。」

  楊澄把兩隻手套戴好,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轉過身問顧洲:「我這樣像不像要去挑戰珠穆朗瑪峰?」

  顧洲看了她一眼,笑道:「看起來已經是專業的登山運動員了啊!」

  「哈哈哈!我還沒爬過那麼高的山呢!」

  屋裡頓時笑了起來。

  周敘從門外走進來,把最後一筆經費放在桌上。那是他們在江南掙來的八百元和節目組補給的一千二百元,扣掉兩天自駕路上的花費後,還剩六百多。

  「登山杖、頭燈、電池、雨衣和水都買齊了。」周敘說道,「剩下的錢,買一點熱食和補充體力的東西吧。」

  凌晨一點二十,十個人從住處出來。

  紅門前的街道比白天安靜許多,賣登山用品的鋪子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幾家早餐攤還亮著燈。蒸籠里冒出的白氣沿著店門往外飄,熱豆漿倒進紙杯時,杯口立刻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山門上方的紅色燈光照下來,把石牌坊和兩側古樹的輪廓映得很深。

  他們站在山門前,沒人馬上往裡走。

  白天看起來只是入口的一段石階,此刻被夜色拉得很長,台階盡頭沒有燈,只有一盞盞隔得很遠的路燈沿著山勢往上延伸,根本看不到山頂。

  「真的要從這裡上去啊?」楊澄抬頭看著山門。

  「這台階看的我頭暈啊!」

  顧洲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裡的熱豆漿遞給她。

  「先喝一點,別剛開始就喊累啊。」

  陳雲站在隊伍最前面,打開頭燈。白色的光束向前照出去,落在石階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顧洲正把圍巾重新繞緊,陳述在檢查自己的鞋帶,寧晚、王嵐和林曉已經把背包肩帶調好,其他幾個人則各自拿著水和登山杖。

  「都準備好了?」陳雲問。

  「好了。」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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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

  凌晨一點三十分,十個人同時邁上了泰山的第一階。

  最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還興致勃勃。

  紅門到中天門的路,台階一段接著一段,左右兩側是黑沉沉的山林。頭燈的光線交錯在前方,偶爾照見石階邊緣的青苔,也照見遊客。他們有的披著軍大衣,有的拄著登山杖,大家都是想要去看日出的。

  「還有多遠到中天門啊?」陳述問。

  王嵐翻開路線圖:「大概兩個小時才能到啊。」

  山路兩側偶爾會出現賣水的攤位。攤主穿著厚厚的棉衣,坐在小煤爐旁邊,爐上燒著一壺熱水,蒸汽從壺嘴裡不停冒出來,夜裡唯一的燈光便是那些攤位的白熾燈。

  楊澄走到第一個攤位前就停了下來。

  「我們能不能買茶葉蛋?」

  「現在才走了多久啊?」林曉問。

  「餓了餓了。」

  老闆聽見她的話,笑著把保溫桶蓋子打開:「五塊錢一個,熱的。」

  陳述探頭看了一眼:「買兩個,我也要一個。」

  楊澄回頭:「你不是靠意志力爬山嗎?」

  「意志力也需要蛋白質啊。」

  前面的台階逐漸變陡。

  最初大家還能邊走邊聊天,到了一個連續上坡之後,話開始變少。楊澄不再和陳述鬥嘴,只低頭看著腳下。寧晚的呼吸逐漸變重,王嵐把路線圖折起來塞進背包,林曉開始提醒所有人每隔一段就喝水。

  陳雲仍舊走在最前面,速度一直保持得很穩定。顧洲始終和他保持著兩三階的距離,陳雲回頭時,她總能在視線里。

  「你不用等我的。」顧洲說。

  「當然要等你啊。」

  陳雲伸手拉了一把顧洲。

  凌晨兩點四十,隊伍走到回馬嶺附近。

  這裡的山路開始真正消耗體力。台階不再是緩慢向上的坡,而是一層接一層地陡然抬高。

  大家的體力消耗越來越大,隔幾分鐘就要停一下。

  後方的攝影師把鏡頭對準他們。沒有人刻意擺出輕鬆的表情,十個人在鏡頭前顯出同一種疲憊。

  平時錄節目時,他們可以靠玩笑和反應把場面撐起來,可在這條漫長的石階上,連說話都需要額外的力氣。


  楊澄喝了兩口,搖頭:「你們先走吧,我休息一會兒。」

  「我們一起走。」顧洲說。

  「別等我了。」楊澄看了看前方,「別因為我耽誤。」

  「那你休息好再跟上吧。」陳雲說道,「工作人員在後面的。」

  楊澄點了點頭,靠著欄杆慢慢坐下。林曉和黃虔心也停了下來,陪她喝水。其他人繼續往前,隊伍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斷層。

  兩個小時過去,中天門的牌坊終於出現在前方。

  那一刻,所有人都沒有歡呼。

  陳述扶著石柱站了一會兒,才抬頭看見牌坊上的字。他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額頭卻全是汗。

  「原來真的有中天門啊。」他說。

  他們在中天門休息了十幾分鐘,喝水、吃東西、重新整理背包。楊澄和林曉隨後趕到,黃虔心扶著她走上最後一段台階。她坐下以後沒有說話,只把頭埋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兒才抬起臉。

  「我決定了。」

  陳述問:「決定什麼?」

  「我不追日出了。」

  她說得很平靜。

  「我能爬到這裡已經很厲害了,接下來你們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也點了點頭。

  「我陪你吧,我也爬不動了。」

  「我也留下。」張悅說。

  寧晚把手套摘下來,揉了揉已經發麻的手指。

  「我也先在這裡緩一緩。」

  王嵐看了眼地圖,又看了眼前方漆黑的山路,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陪你們等一會兒吧。」

  沈知越原本還想繼續往上,聽見這句話以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發軟的腿,最終把登山杖收了起來。

  「那就都先休息。」他說,「等緩過來,想繼續的再繼續。」

  走到這裡以後,大家終於承認身體有自己的極限。

  昨夜的興奮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

  「到了南天門以後,路會更難。你們可以選擇繼續,也可以在中天門等待日出,不影響節目完成的。」

  陳雲站在中天門的石欄旁,聽見這句話以後抬頭看向上方。

  中天門之上,山路拐進一片黑色的松林,頭燈的光線在那裡被黑夜切碎,南天門、天街和日觀峰全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他在賽場上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有人告訴他,打到這裡已經足夠了,拿到冠軍已經足夠了,站在世界賽的舞台上已經足夠了。

  可他從來不覺得夠。

  只要前面還有路,他就不能停下。

  「我繼續走了。」他說。

  陳述抬頭看著他:「你還行嗎?」

  陳雲沒有回答。

  他當然也累。

  雙腿像灌了鉛,呼吸每一次都帶著灼熱感,手指握住登山杖時,掌心已經磨得發疼。可站在半山腰,看著那條還沒有走完的路,他心裡最清楚的感覺不是疲憊,而是不甘心。

  停在這裡,是高處;往上走,是巔峰。

  比賽里也是這樣的。

  他只要還能操作,只要基地還沒有爆炸,就不會接受「已經夠了」這個稱謂。

  顧洲走到他身邊。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非要繼續,也沒有說山頂一定值得。她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看前方漆黑的山路。

  「我和你一起去。」

  陳雲轉過頭,擔憂的看著顧洲。

  顧洲此時的小臉被冷風颳得通紅,呼吸也十分的急促。

  「你已經很累了吧。」

  「你不也一樣?你能走那我也能啊。」

  「顧洲——」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手套隔著手套,仍舊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你不要一個人逞強,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不是嗎?」

  語氣溫柔,眼神明亮如翡翠。

  陳雲看著她,幾秒之後,握緊了她的手。

  「好。」

  陳述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一聲。

  感覺自己的熱血被點燃了,他也是個賽手,他能體會陳雲的感覺。

  把登山杖重新調高了一格。

  「我還能走走,至少先走到下一處休息點。」

  他嘴上說得輕鬆,起身時卻明顯扶了一下石欄。

  陳雲和顧洲沿著台階繼續向上。

  其他嘉賓已經落在了後面,只剩陳述還勉強跟著,另外還有兩名工作人員。

  過了幾段連續的陡坡,陳述的腳步便越來越沉。後面的道路更加陡峭,石階被夜裡的水汽打濕,鞋底踩上去時,偶爾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顧洲的呼吸漸漸變重,陳雲也不再像開始時那樣保持勻速。

  兩個人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又走了幾百級台階,三個人終於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陳述扶著石欄,低頭喘了很久,才擺了擺手。

  「你們先走吧。」

  顧洲回頭看他。

  「再跟你們走下去,恐怕就要拖住你們了。」

  「一起休息吧。」陳雲說。

  「不了。」陳述搖頭,「我在這裡緩一緩,緩過來就跟後面的人一起走。」

  他說完,靠著石欄坐下,手裡的登山杖橫在膝前。到這個位置,前面只剩下陳雲和顧洲兩個人。

  顧洲停了幾秒,才和陳雲繼續向上。

  這一次,身後再沒有人說話。

  前面的山路被頭燈照成一小塊白色,光圈之外全是黑的。陳雲走在前面,顧洲跟在他身側,兩個人的手始終握在一起,除此之外,隊伍里再沒有別的聲音。

  剛開始他們還能保持之前的速度。走過一段連續的石階以後,陳雲會在拐角處停下來,等顧洲把呼吸調整好。顧洲也不催他,只在追上來的時候輕輕捏一下他的手指,示意自己還能走。

  可這樣走得比十個人在一起時更慢。

  兩個人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一下一下落在潮濕的石階上,輕重都不一樣。陳雲走十幾步便會回頭,顧洲走慢了,他就跟著慢下來;顧洲停下喝水,他也會站在旁邊,等她把瓶蓋擰緊。

  他們明明只剩兩個人,前進的效率卻比剛才更低。

  山路在沉默里變得無比漫長。

  走過一處沒有護欄的陡坡時,顧洲腳下打了個滑。陳雲立刻收緊手臂,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她站穩以後沒有說謝謝,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力氣了。

  陳雲也沒有說話,重新把手握緊。

  前面只剩一條不斷向上的石階,遠處偶爾傳來風吹松枝的響動。頭燈照到的地方,石縫裡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照不到的地方,則像被夜色吞掉了一樣。

  顧洲的腳步越來越沉,陳雲也開始用登山杖撐著膝蓋。兩個人每走完一段,就在路邊停幾十秒。停下時誰都不說話,只把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等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來。

  「我們走了多久?」她問。

  攝影師低頭看表:「差不多四十分鐘。」

  顧洲愣了一下。

  四十分鐘,他們似乎只走過了一小段路,效率真的好低。

  陳雲沒有說話。他抬頭看著更高處,頭燈的光線落在一層又一層石階上,像永遠沒有照到盡頭。

  顧洲靠著石壁坐下來。

  「休息一下吧。」

  陳雲在她旁邊坐下。

  兩名攝影師也把設備放到腳邊,短暫地關掉了補光燈。山路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他們頭頂的幾束光交疊在一起,照亮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陳雲把水遞給顧洲。

  顧洲喝了一口,又遞迴給他。

  「你還好嗎?」

  「還好啊。」

  那帶著粗氣的聲音暴露了陳雲此時狀態的不好。

  顧洲沒有拆穿他。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緩了一會兒,山風從他們身邊穿過去,帶著濕冷的松針味,吹得衣服邊緣輕輕發響。

  他們坐了幾分鐘,直到顧洲睜開眼:「走嗎?」

  陳雲點頭。

  兩個人剛要起身,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點動靜。

  起初只是一聲很輕的石階碰撞,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滾了下來。隨後,遠處的黑暗裡亮起一顆頭燈,光線晃了兩下,又被拐彎的山壁擋住。

  陳雲和顧洲都沒有動。

  第二顆、第三顆燈光慢慢出現在下面。雜亂的腳步聲沿著山路一點點靠近,夾著壓低的喘息,還有人拄著登山杖時發出的篤篤聲。

  「等一下……」楊澄的聲音隔著夜色傳來,「我們啊!」

  顧洲回頭看去。

  林曉扶著楊澄從下面走上來,黃虔心背著兩個人的水,寧晚、王嵐和張悅跟在後面。陳述落在最後,手裡仍舊拄著那根登山杖,臉色比剛才更難看,卻還是一步一步走了上來。

  「你們怎麼都來了?」顧洲問。

  楊澄站在台階上喘了很久,才說道:「我休息夠了,忽然覺得……只在中天門等著也太虧了。」

  「我只是說休息一下嘛,我們不是要一起登頂嗎!」

  「而且你們兩個都走到這裡了,我們總不能真的在下面看著吧。」

  「登頂那麼酷炫的事情,不能就讓你們兩個出風頭啊!」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笑完以後,沒人再急著往前。

  他們擠在那塊不大的平地上,分著剩下的巧克力和煎餅。陳述把最後一口水遞給沈知越,林曉替楊澄重新繫緊鞋帶,黃虔心把暖寶寶分給每一個人,張悅則拿著路線圖確認南天門還有多遠。

  陳雲坐在最外側,顧洲的手還握在他手裡。

  「現在還要繼續嗎?」她問。

  陳雲望著前方。

  「繼續啊。」

  「一起?」

  「一起。」

  陳述撐著登山杖站起來,先試著把腿往前邁了一步。雖然動作很慢,但這一次沒有人催他。

  楊澄也站了起來,緊接著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哪怕是工作人員,大家眼裡的光芒都愈發堅定。

  「那就繼續吧。」

  「沖啊!」

  天邊仍舊漆黑一片。

  日觀峰還在更高的地方,日出也還沒有出現。

  陳雲握著顧洲的手,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他們不知道山頂的風會有多大,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在太陽升起前趕到,只知道前面那條路還沒有結束,他們就得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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