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不是煙花三月，也能下江南
第二天上午，天終於放晴了。
冬日少見的透亮，太陽從東牆外升起來，把天井裡每一塊青石都照出了顏色。龐老先生的八大箱舊書被搬出來，線裝書、平裝書、地方志、舊課本和泛黃的詩集，一摞一摞鋪滿了院子。
書頁吸了整夜的潮氣，剛攤開時帶著微涼的水意。陽光照上去，紙張里的濕氣慢慢升起來，混著舊墨和塵埃的味道，在光柱里明明滅滅。
十個人排成一列，開始傳書。
王嵐負責登記，張悅把書按年代分開，黃虔心和沈知越擦拭書架，寧晚專門檢查那些已經鬆脫的線腳。陳述陪龐老先生下棋下到一半，也被趕過來搬書，楊澄則負責把曬好的書翻面。
「這本翻了嗎？」楊澄問。
「翻過了。」林曉說。
顧洲在靠牆的位置翻到一本舊詩集。
書頁中間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字跡已經很淡，只能看見一句話。
【下次還是這裡。】
她把紙條遞給龐老先生。
老人戴上眼鏡，看了好一會兒，才笑了。
「這本書以前是一個學生的。」
「誰？」
「忘了。」龐老先生說，「那時候鎮上中學還在這條街後面，孩子們放學以後喜歡來我這裡借書。有人借了不還，有人還回來時，書里多了東西。」
「多了什麼？」
「紙條，花瓣，車票，還有沒寫完的信。」
顧洲低頭看著那張紙條。
「您都留著呢？」
「書留下了，裡面的東西自然也跟著留下了。」
寧晚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停了手裡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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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書店裡保存的，不只是書啊。」
龐老先生點點頭。
「書是人看過的，字是人寫過的，留下來的東西多了，才有味道啊。」
中午時，八大箱書終於全部曬完。
龐老先生從屋裡搬出一張舊宣紙，又翻出一方印、一錠墨。
「這幾天你們辛苦了。」他說，「我也沒什麼能送的，給你們寫句話吧。」
他研墨的時候，十個人都圍了過來。
龐老先生把墨研得很慢，墨香在陽光里一點點散開。等墨色濃了，他挽起袖子，懸腕落筆。
一橫一豎，筆鋒沉穩。
【四時之景，皆可入畫。】
八個字寫完，他擱下筆，看著滿院子曬著的書、曬著的被褥、曬著的冬日，笑了笑。
寧晚輕聲念道：「不是煙花三月，也能下江南。」
「對。」龐老先生點頭，「真正的江南不在三月里，也不只在花里。」
他指了指牆邊剛曬好的書。
「歷史，才是江南的本色，走進了江南小鎮的過往，你才算真的走進了江南。」
午飯以後，節目組才公布下一項任務。
他們要離開這座古鎮，前往下一站。
周敘把新的路線圖攤開。
「下一站在二十公里外，沿著古運河往南。你們有兩種交通方式，一種是坐車，花一百二十塊；另一種是跟著運河船隊走，免費，但要幫船隊運一批冬筍。」
楊澄看向河面。
「要坐多久？」
「順風四個小時，逆風不確定。」
「那坐車呢？」
「一個小時。」
十個人同時看向顧洲和陳雲。
顧洲拿著帳本算了一會兒。
「坐車會花掉今天剩下的大半經費，到了下一站就沒錢買東西了。」
「坐船不用錢。」陳雲說。
「但要搬冬筍。」
「大家一起搬。」
楊澄咬牙：「坐船。」
陳述看著她。
「你剛才不是還問多久嗎？」
「問歸問，窮歸窮。」
他們在河埠頭找到那支船隊時，船上的冬筍已經裝好了一半。筍是從鎮外山里運下來的，外殼還帶著泥，根部沾著濕潤的土腥氣。船老闆看見他們，先問能不能吃苦，再問有沒有人暈船。
楊澄立刻舉手：「我不暈船。」
半小時後，她臉色發白地坐在船艙里，手裡抱著一隻空盆。
陳述蹲在她旁邊。
「要不要我給你唱歌？」
「你敢唱我就吐你身上。」
「那我不唱。」
船隊離開埠頭的時候，天氣又陰了下來。
沿河的冬景在船上看更加開闊。兩岸的屋子漸漸稀疏，白牆黑瓦退到後面，水田和桑園鋪開來。田裡沒有春天的嫩綠，只有收割過的秸稈和低矮的菜畦，霜一落，菜葉便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青。河岸邊的楊柳沒有了葉子，枝條細得像水墨里的線，偶爾一隻水鳥從枝間飛出，翅膀貼著水面掠過，把倒映在河裡的天空劃開一道淺痕。
顧洲坐在船頭，圍巾被風吹得往後飄。
陳雲搬完一筐冬筍，坐到她旁邊。
「冷嗎？」
「還好。」
「手給我看。」
顧洲把手伸過去。
她的手指被冬筍外殼劃出了幾道淺紅的痕跡，還很冰。
陳雲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替她把泥擦掉。
然後用自己的手輕輕握住顧洲的小手給她傳遞熱量。
顧洲沒有收回手，只看著遠處。
「這趟節目和我想的不一樣啊。」
「你以為會怎麼樣？」
「住酒店，吃餐廳，拍景點這些。」
「那樣也能看見江南。」
「只能看見江南的表面不是嗎。」
顧洲說完，船隊正好經過一座很低的橋。橋洞裡有水聲迴響，船頭的竹篙撐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出了橋洞以後，天光重新落下來，河面被陰雲壓得很低，卻並不難看。
「走不進江南。」顧洲說。
船隊順著河道走到傍晚。
下一站的鎮子還沒有到，雨先下了起來。船老闆把篷布放下來，船艙里一下暗了。雨點落在篷頂上，密密地響，水面被打出無數細小的圓。
十個人擠在一起，冬筍堆在腳邊，身上全是潮濕的河風和泥土味。
楊澄從船艙里抬起頭。
「我們下一期還會這樣嗎？」
周敘坐在另一條船上，聲音從雨聲里傳過來。
「看你們有沒有錢。」
「那就把這一期剩下的錢給我。」
「不行。」
「那我把你賣了。」
「沒人買。」
船艙里又笑成一片。
晚上，船隊終於靠岸。
船隊靠岸時，天已經黑了。
雨是半路落下來的，起初只是幾滴，打在船篷上聽不出聲響，後來風一吹，細雨便斜斜掃進船艙。十個人忙著收冬筍、搬竹筐，等踩上岸，衣服和頭髮都沾了潮氣。
新到的鎮子沿河而建，街巷比上一處更窄。兩岸屋檐挨得近，雨水從瓦溝里落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串水痕。河埠頭的燈亮起來，映得水面閃耀起一片碎金，幾條烏篷船停在橋下，船篷上積著雨，遠遠看去像幾隻伏在河上的黑鳥。
節目組沒有替他們安排住處。
十個人披著雨衣，在鎮子裡挨家挨戶問。
有人開門聽完就搖頭，有人把他們讓進屋喝了杯熱茶，隨後也為難地說家裡住不下。走到第三條巷子時，楊澄的鞋已經濕透了，抱著胳膊縮在屋檐下。
「我現在只想要一張床。」她說，「什麼任務都行。」
「你剛才還說可以睡橋洞。」林曉提醒她。
「我說的是可以，不是想睡。」
陳雲落在隊伍後面，肩上扛著最後一筐冬筍。經過河邊一座老宅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宅子改成了民宿，院牆不高，門前掛著一盞青色的燈。木牌上沒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行小字，藏在檐下。
陳雲認得這裡。
幾年前，陳家旗下的文旅公司收下這座老宅，翻修後做成了民宿。陳臨安帶他來過一次，當時院子裡還堆著施工材料，門廊的木頭沒刷漆，負責項目的經理一路跟著他們介紹。
此刻，門裡正有人撐著傘出來。
那人看見陳雲，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幾乎要喊出聲。陳雲把冬筍往肩上換了換，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門，隨後垂下眼，像是根本沒認出對方。
對方很快會意，收住了稱呼。
「我和你談談。」
陳雲反應極快的把那個工作人員拉近門內，悄聲說著他們節目的計劃。
工作人員頻頻點頭，一分鐘之後就出來了。
「幾位是來找住處的？」
「是。」顧洲說道，「我們是來錄節目的，問了一圈，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地方。」
「我們這兒有空房，不過價格也不低。」
楊澄一聽見「價格不低」，臉上的希望立刻淡了些。
「能不能商量？我們可以幫忙幹活。」
那工作人員看了看他們腳邊的冬筍，又看了看被雨淋濕的幾個人。
「光幹活不行。鎮上的公益課堂這兩天正缺人，附近村裡的孩子放學後會去那裡做作業、看書，原定的志願者臨時來不了。你們要是願意去幫兩天，住處可以給你們協調減一點，吃飯也能在課堂那邊解決。」
「那我們能拿到什麼？」陳述問得很現實。
工作人員笑了笑：「你們完成兩天，鎮裡給經費。具體多少，要看你們做得怎麼樣。」
楊澄轉頭看周敘。
「周導，能改任務嗎？」
周敘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一群渾身濕透的嘉賓，最後和製片人低聲商量了幾句。
「可以。」他說，「原定的住宿挑戰取消，改成兩天公益課堂。完成以後，由鎮裡給你們下一筆旅費。」
「那你這邊的也要給啊，我們也是完成任務了的。」
陳雲直接說了出來：「那是鎮上給的，和節目組的不一樣。」
其他幾人頓時反應過來，瞬間嘰嘰喳喳鬧成一片。
周敘也有點無奈：「好吧，節目組這份照樣給。」
眾人總算鬆了口氣。
只有陳雲肩上的那筐冬筍還沒放下。他走到院門邊，假裝把筐靠在牆上。
「陳先生——」
陳雲抬眼看他。
那人立刻改口：「這位先生，您們的行李先放門房吧，我去安排房間。」
「按正常價算。」陳雲說，「該收多少收多少。」
「明白。」
兩人的對話被院門外的雨聲蓋過去。攝像師正在拍楊澄和陳述為經費討價還價，沒人留意門邊這幾句話。顧洲經過時，目光在陳雲臉上停了一瞬。陳雲把冬筍遞給她，神色如常。
她沒問，只接過來幫忙搬進院子。
民宿原是座臨河老宅，進門是窄窄的天井，天井一側種著兩株桂花樹，冬日裡枝葉不算茂盛，雨水洗過以後卻綠得清潤。正廳的木門打開，能看見裡面擺著幾張舊桌，窗外就是河道。雨絲落在水面，細細密密地擴開，船燈從橋洞下划過，把屋檐和白牆都映成暖色。
工作人員安排好房間，又把公益課堂的地址和時間交給周敘。
「明天下午一點半，在村裡的老禮堂。孩子大多是附近幾個自然村的，年紀從一年級到初中都有，老師會在場，你們不用有壓力。」
楊澄聽完，轉頭看向陳述。
陳述想了想：「我想教他們怎麼在綜藝里活下來。」
「孩子們不需要。」
屋裡又笑成一片。
第二天下午，十個人準時到了老禮堂。
禮堂靠著河，牆面刷著白漆，窗戶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剪紙。門口的黑板寫著「冬日公益課堂」，旁邊擺著一排孩子們的雨靴。外面下了一夜的雨，早晨停了，河邊的石階上仍留著水跡，牆頭垂下來的藤葉被洗得發亮。
孩子們進門時有些拘謹，一見攝像機便繞著走。顧洲沒有先跟他們打招呼，而是蹲下來幫一個小女孩把鬆開的鞋帶系好。
「你幾年級？」
「三年級。」
「喜歡看書嗎？」
小女孩點點頭，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封面磨舊的童話書。
顧洲看了一眼書名：「這本我小時候也看過。」
「真的嗎？」
「真的。你最喜歡哪一個故事呀？」
小女孩立刻翻開書，開始給她講裡面的故事。顧洲坐在小板凳上聽著，沒有急著把話題帶到鏡頭前。
另一邊，陳雲被分到一張堆滿作業本的長桌旁。
一個男孩把數學練習冊推到他面前，指著一道應用題問：「老師，這題怎麼做？」
陳雲看完題目，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行。
男孩盯著黑板看了一會兒，搖頭：「還是不懂。」
陳雲擦掉重新寫。
「那我換個辦法說。」
他沒有催孩子，也沒有直接報答案，而是把題目里的數字換成了禮堂外的石橋和河船，講到第三遍，男孩終於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了第一步。
「懂了？」陳雲問。
男孩低頭做題。陳雲坐在旁邊，等他寫完，才伸手把本子轉正。
「對了。」
男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點得意。
那天的課堂結束時，孩子們沒有立刻散去。他們圍著幾位嘉賓，問顧洲什麼時候還會來，問陳述能不能再講一次笑話，也有人拉著黃虔心去看自己畫的河道地圖。
第二天，眾人又來了一次。
這回孩子們熟悉多了。有人主動把板凳搬給他們，有人把自己畫的畫塞到攝像機前，說要給節目裡的姐姐哥哥看。林曉和楊澄帶著孩子們做了小小的舊鎮地圖，寧晚陪幾個女孩讀詩，沈知越教他們用手機拍河面和屋檐，王嵐則在黑板上寫下古鎮裡幾座橋的名字，讓孩子們回家問長輩，那些橋以前是什麼樣子。
顧洲帶著孩子們讀書，陳雲繼續輔導數學。
課間休息時，一個男孩跑到陳雲身邊問：「你明天還來嗎？」
陳雲看著他，停了一下。
「我們明天要走了。」
「那你以後會回來嗎？」
「有機會就回來。」
「那這個送你！」
男孩沒再說話，只把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塞進他手裡。
紙上畫著一座橋，橋下有條船，船上坐著十個小人。畫得不太規整，卻把每個人都畫上了。
陳雲把紙折好，收進外套口袋。
兩天的公益課堂結束時，鎮裡的負責人把任務經費交給周敘。
「孩子們這兩天很開心。」負責人說，「平時課堂人手不夠，這次正好幫了忙。」
周敘接過信封，當著嘉賓的面拆開，裡面是八百元。
然後又拿出自己這邊的經費，一千兩百元。
「下一站的經費。」他把錢收好，「你們賺到了。」
楊澄看著那兩千塊，長長吐了口氣。
「下一站好富！」
鎮子傍晚又起了霧。
十個人站在禮堂門口，和孩子們揮手告別。河對岸的白牆漸漸隱入水汽，屋檐下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陳雲走在隊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老禮堂。
門口那個男孩還站在那裡。
陳雲抬手向他揮了揮。
這才跟上顧洲。
兩天後，節目組發布了第一期的先導片。
鏡頭沒有從嘉賓亮相開始，而是從清晨的古鎮開始：霧壓著黑瓦，運菜的船貼著石埠頭靠岸；早點攤的白汽升起來，臘肉在屋檐下輕輕晃；文昌閣的窗子被推開，整座水鄉從霧裡顯出輪廓。
接著，是十個人在羊糕作坊里忙成一團，是老宅里拼起的晚飯，是曬書時翻動的舊紙，是公益課堂上孩子們的笑聲。
先導片最後，龐老先生寫下的那八個字落在屏幕上。
【四時之景，皆可入畫。】
下面浮出這期節目的標語。
【不是煙花三月，也能下江南。】
節目播出的當晚，話題很快衝上熱搜。
【冬天的江南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感覺景色也是出乎意料的好看，而且這種生活氣息，我平常去都沒看到過。】
【應該是準備過年的原因吧。】
【文昌閣的霧景我反覆看了好幾遍。】
【羊糕饞哭我了，已經在搜哪家店能吃到。】
【最後支教那段很好看，孩子問陳雲還會不會回來，我真的沒忍住。】
一天之後，先導片直接過了千萬播放，眾人都很驚喜。
周敘隨後發來下一站的集合時間和任務卡照片。
顧洲點開一看，笑了。
「又有任務了。」
陳雲把手機接過去。
【下一站：臨河古村。任務：跟著當地人學做冬釀酒，完成村裡的年節準備。】
冬日少見的透亮，太陽從東牆外升起來，把天井裡每一塊青石都照出了顏色。龐老先生的八大箱舊書被搬出來，線裝書、平裝書、地方志、舊課本和泛黃的詩集，一摞一摞鋪滿了院子。
書頁吸了整夜的潮氣，剛攤開時帶著微涼的水意。陽光照上去，紙張里的濕氣慢慢升起來，混著舊墨和塵埃的味道，在光柱里明明滅滅。
十個人排成一列，開始傳書。
王嵐負責登記，張悅把書按年代分開，黃虔心和沈知越擦拭書架，寧晚專門檢查那些已經鬆脫的線腳。陳述陪龐老先生下棋下到一半，也被趕過來搬書，楊澄則負責把曬好的書翻面。
「這本翻了嗎？」楊澄問。
「翻過了。」林曉說。
顧洲在靠牆的位置翻到一本舊詩集。
書頁中間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字跡已經很淡，只能看見一句話。
【下次還是這裡。】
她把紙條遞給龐老先生。
老人戴上眼鏡，看了好一會兒，才笑了。
「這本書以前是一個學生的。」
「誰？」
「忘了。」龐老先生說，「那時候鎮上中學還在這條街後面，孩子們放學以後喜歡來我這裡借書。有人借了不還，有人還回來時，書里多了東西。」
「多了什麼？」
「紙條，花瓣，車票，還有沒寫完的信。」
顧洲低頭看著那張紙條。
「您都留著呢？」
「書留下了，裡面的東西自然也跟著留下了。」
寧晚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停了手裡的動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所以書店裡保存的，不只是書啊。」
龐老先生點點頭。
「書是人看過的，字是人寫過的，留下來的東西多了，才有味道啊。」
中午時，八大箱書終於全部曬完。
龐老先生從屋裡搬出一張舊宣紙，又翻出一方印、一錠墨。
「這幾天你們辛苦了。」他說，「我也沒什麼能送的，給你們寫句話吧。」
他研墨的時候，十個人都圍了過來。
龐老先生把墨研得很慢，墨香在陽光里一點點散開。等墨色濃了，他挽起袖子，懸腕落筆。
一橫一豎，筆鋒沉穩。
【四時之景，皆可入畫。】
八個字寫完，他擱下筆，看著滿院子曬著的書、曬著的被褥、曬著的冬日，笑了笑。
寧晚輕聲念道：「不是煙花三月，也能下江南。」
「對。」龐老先生點頭，「真正的江南不在三月里，也不只在花里。」
他指了指牆邊剛曬好的書。
「歷史，才是江南的本色，走進了江南小鎮的過往，你才算真的走進了江南。」
午飯以後，節目組才公布下一項任務。
他們要離開這座古鎮，前往下一站。
周敘把新的路線圖攤開。
「下一站在二十公里外，沿著古運河往南。你們有兩種交通方式，一種是坐車，花一百二十塊；另一種是跟著運河船隊走，免費，但要幫船隊運一批冬筍。」
楊澄看向河面。
「要坐多久？」
「順風四個小時，逆風不確定。」
「那坐車呢？」
「一個小時。」
十個人同時看向顧洲和陳雲。
顧洲拿著帳本算了一會兒。
「坐車會花掉今天剩下的大半經費，到了下一站就沒錢買東西了。」
「坐船不用錢。」陳雲說。
「但要搬冬筍。」
「大家一起搬。」
楊澄咬牙：「坐船。」
陳述看著她。
「你剛才不是還問多久嗎？」
「問歸問，窮歸窮。」
他們在河埠頭找到那支船隊時，船上的冬筍已經裝好了一半。筍是從鎮外山里運下來的，外殼還帶著泥，根部沾著濕潤的土腥氣。船老闆看見他們，先問能不能吃苦，再問有沒有人暈船。
楊澄立刻舉手：「我不暈船。」
半小時後，她臉色發白地坐在船艙里，手裡抱著一隻空盆。
陳述蹲在她旁邊。
「要不要我給你唱歌？」
「你敢唱我就吐你身上。」
「那我不唱。」
船隊離開埠頭的時候，天氣又陰了下來。
沿河的冬景在船上看更加開闊。兩岸的屋子漸漸稀疏，白牆黑瓦退到後面，水田和桑園鋪開來。田裡沒有春天的嫩綠，只有收割過的秸稈和低矮的菜畦，霜一落，菜葉便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青。河岸邊的楊柳沒有了葉子，枝條細得像水墨里的線，偶爾一隻水鳥從枝間飛出，翅膀貼著水面掠過，把倒映在河裡的天空劃開一道淺痕。
顧洲坐在船頭，圍巾被風吹得往後飄。
陳雲搬完一筐冬筍，坐到她旁邊。
「冷嗎？」
「還好。」
「手給我看。」
顧洲把手伸過去。
她的手指被冬筍外殼劃出了幾道淺紅的痕跡，還很冰。
陳雲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替她把泥擦掉。
然後用自己的手輕輕握住顧洲的小手給她傳遞熱量。
顧洲沒有收回手，只看著遠處。
「這趟節目和我想的不一樣啊。」
「你以為會怎麼樣？」
「住酒店，吃餐廳，拍景點這些。」
「那樣也能看見江南。」
「只能看見江南的表面不是嗎。」
顧洲說完，船隊正好經過一座很低的橋。橋洞裡有水聲迴響，船頭的竹篙撐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出了橋洞以後，天光重新落下來，河面被陰雲壓得很低，卻並不難看。
「走不進江南。」顧洲說。
船隊順著河道走到傍晚。
下一站的鎮子還沒有到，雨先下了起來。船老闆把篷布放下來，船艙里一下暗了。雨點落在篷頂上，密密地響，水面被打出無數細小的圓。
十個人擠在一起，冬筍堆在腳邊，身上全是潮濕的河風和泥土味。
楊澄從船艙里抬起頭。
「我們下一期還會這樣嗎？」
周敘坐在另一條船上，聲音從雨聲里傳過來。
「看你們有沒有錢。」
「那就把這一期剩下的錢給我。」
「不行。」
「那我把你賣了。」
「沒人買。」
船艙里又笑成一片。
晚上，船隊終於靠岸。
船隊靠岸時，天已經黑了。
雨是半路落下來的，起初只是幾滴，打在船篷上聽不出聲響，後來風一吹，細雨便斜斜掃進船艙。十個人忙著收冬筍、搬竹筐，等踩上岸，衣服和頭髮都沾了潮氣。
新到的鎮子沿河而建，街巷比上一處更窄。兩岸屋檐挨得近，雨水從瓦溝里落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串水痕。河埠頭的燈亮起來，映得水面閃耀起一片碎金，幾條烏篷船停在橋下，船篷上積著雨，遠遠看去像幾隻伏在河上的黑鳥。
節目組沒有替他們安排住處。
十個人披著雨衣，在鎮子裡挨家挨戶問。
有人開門聽完就搖頭，有人把他們讓進屋喝了杯熱茶，隨後也為難地說家裡住不下。走到第三條巷子時，楊澄的鞋已經濕透了，抱著胳膊縮在屋檐下。
「我現在只想要一張床。」她說，「什麼任務都行。」
「你剛才還說可以睡橋洞。」林曉提醒她。
「我說的是可以，不是想睡。」
陳雲落在隊伍後面，肩上扛著最後一筐冬筍。經過河邊一座老宅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宅子改成了民宿，院牆不高，門前掛著一盞青色的燈。木牌上沒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行小字，藏在檐下。
陳雲認得這裡。
幾年前，陳家旗下的文旅公司收下這座老宅，翻修後做成了民宿。陳臨安帶他來過一次，當時院子裡還堆著施工材料，門廊的木頭沒刷漆，負責項目的經理一路跟著他們介紹。
此刻，門裡正有人撐著傘出來。
那人看見陳雲，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幾乎要喊出聲。陳雲把冬筍往肩上換了換，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門，隨後垂下眼，像是根本沒認出對方。
對方很快會意，收住了稱呼。
「我和你談談。」
陳雲反應極快的把那個工作人員拉近門內，悄聲說著他們節目的計劃。
工作人員頻頻點頭，一分鐘之後就出來了。
「幾位是來找住處的？」
「是。」顧洲說道，「我們是來錄節目的，問了一圈，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地方。」
「我們這兒有空房，不過價格也不低。」
楊澄一聽見「價格不低」，臉上的希望立刻淡了些。
「能不能商量？我們可以幫忙幹活。」
那工作人員看了看他們腳邊的冬筍，又看了看被雨淋濕的幾個人。
「光幹活不行。鎮上的公益課堂這兩天正缺人，附近村裡的孩子放學後會去那裡做作業、看書，原定的志願者臨時來不了。你們要是願意去幫兩天，住處可以給你們協調減一點，吃飯也能在課堂那邊解決。」
「那我們能拿到什麼？」陳述問得很現實。
工作人員笑了笑：「你們完成兩天，鎮裡給經費。具體多少，要看你們做得怎麼樣。」
楊澄轉頭看周敘。
「周導，能改任務嗎？」
周敘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一群渾身濕透的嘉賓，最後和製片人低聲商量了幾句。
「可以。」他說，「原定的住宿挑戰取消，改成兩天公益課堂。完成以後，由鎮裡給你們下一筆旅費。」
「那你這邊的也要給啊，我們也是完成任務了的。」
陳雲直接說了出來：「那是鎮上給的，和節目組的不一樣。」
其他幾人頓時反應過來，瞬間嘰嘰喳喳鬧成一片。
周敘也有點無奈：「好吧，節目組這份照樣給。」
眾人總算鬆了口氣。
只有陳雲肩上的那筐冬筍還沒放下。他走到院門邊，假裝把筐靠在牆上。
「陳先生——」
陳雲抬眼看他。
那人立刻改口：「這位先生，您們的行李先放門房吧，我去安排房間。」
「按正常價算。」陳雲說，「該收多少收多少。」
「明白。」
兩人的對話被院門外的雨聲蓋過去。攝像師正在拍楊澄和陳述為經費討價還價，沒人留意門邊這幾句話。顧洲經過時，目光在陳雲臉上停了一瞬。陳雲把冬筍遞給她，神色如常。
她沒問，只接過來幫忙搬進院子。
民宿原是座臨河老宅，進門是窄窄的天井，天井一側種著兩株桂花樹，冬日裡枝葉不算茂盛，雨水洗過以後卻綠得清潤。正廳的木門打開，能看見裡面擺著幾張舊桌，窗外就是河道。雨絲落在水面，細細密密地擴開，船燈從橋洞下划過，把屋檐和白牆都映成暖色。
工作人員安排好房間，又把公益課堂的地址和時間交給周敘。
「明天下午一點半，在村裡的老禮堂。孩子大多是附近幾個自然村的，年紀從一年級到初中都有，老師會在場，你們不用有壓力。」
楊澄聽完，轉頭看向陳述。
陳述想了想：「我想教他們怎麼在綜藝里活下來。」
「孩子們不需要。」
屋裡又笑成一片。
第二天下午，十個人準時到了老禮堂。
禮堂靠著河，牆面刷著白漆，窗戶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剪紙。門口的黑板寫著「冬日公益課堂」，旁邊擺著一排孩子們的雨靴。外面下了一夜的雨，早晨停了，河邊的石階上仍留著水跡，牆頭垂下來的藤葉被洗得發亮。
孩子們進門時有些拘謹，一見攝像機便繞著走。顧洲沒有先跟他們打招呼，而是蹲下來幫一個小女孩把鬆開的鞋帶系好。
「你幾年級？」
「三年級。」
「喜歡看書嗎？」
小女孩點點頭，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封面磨舊的童話書。
顧洲看了一眼書名：「這本我小時候也看過。」
「真的嗎？」
「真的。你最喜歡哪一個故事呀？」
小女孩立刻翻開書，開始給她講裡面的故事。顧洲坐在小板凳上聽著，沒有急著把話題帶到鏡頭前。
另一邊，陳雲被分到一張堆滿作業本的長桌旁。
一個男孩把數學練習冊推到他面前，指著一道應用題問：「老師，這題怎麼做？」
陳雲看完題目，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行。
男孩盯著黑板看了一會兒，搖頭：「還是不懂。」
陳雲擦掉重新寫。
「那我換個辦法說。」
他沒有催孩子，也沒有直接報答案，而是把題目里的數字換成了禮堂外的石橋和河船，講到第三遍，男孩終於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了第一步。
「懂了？」陳雲問。
男孩低頭做題。陳雲坐在旁邊，等他寫完，才伸手把本子轉正。
「對了。」
男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點得意。
那天的課堂結束時，孩子們沒有立刻散去。他們圍著幾位嘉賓，問顧洲什麼時候還會來，問陳述能不能再講一次笑話，也有人拉著黃虔心去看自己畫的河道地圖。
第二天，眾人又來了一次。
這回孩子們熟悉多了。有人主動把板凳搬給他們，有人把自己畫的畫塞到攝像機前，說要給節目裡的姐姐哥哥看。林曉和楊澄帶著孩子們做了小小的舊鎮地圖，寧晚陪幾個女孩讀詩，沈知越教他們用手機拍河面和屋檐，王嵐則在黑板上寫下古鎮裡幾座橋的名字，讓孩子們回家問長輩，那些橋以前是什麼樣子。
顧洲帶著孩子們讀書，陳雲繼續輔導數學。
課間休息時，一個男孩跑到陳雲身邊問：「你明天還來嗎？」
陳雲看著他，停了一下。
「我們明天要走了。」
「那你以後會回來嗎？」
「有機會就回來。」
「那這個送你！」
男孩沒再說話，只把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塞進他手裡。
紙上畫著一座橋，橋下有條船，船上坐著十個小人。畫得不太規整，卻把每個人都畫上了。
陳雲把紙折好，收進外套口袋。
兩天的公益課堂結束時，鎮裡的負責人把任務經費交給周敘。
「孩子們這兩天很開心。」負責人說，「平時課堂人手不夠，這次正好幫了忙。」
周敘接過信封，當著嘉賓的面拆開，裡面是八百元。
然後又拿出自己這邊的經費，一千兩百元。
「下一站的經費。」他把錢收好，「你們賺到了。」
楊澄看著那兩千塊，長長吐了口氣。
「下一站好富！」
鎮子傍晚又起了霧。
十個人站在禮堂門口，和孩子們揮手告別。河對岸的白牆漸漸隱入水汽，屋檐下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陳雲走在隊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老禮堂。
門口那個男孩還站在那裡。
陳雲抬手向他揮了揮。
這才跟上顧洲。
兩天後，節目組發布了第一期的先導片。
鏡頭沒有從嘉賓亮相開始，而是從清晨的古鎮開始：霧壓著黑瓦，運菜的船貼著石埠頭靠岸；早點攤的白汽升起來，臘肉在屋檐下輕輕晃；文昌閣的窗子被推開，整座水鄉從霧裡顯出輪廓。
接著，是十個人在羊糕作坊里忙成一團，是老宅里拼起的晚飯，是曬書時翻動的舊紙，是公益課堂上孩子們的笑聲。
先導片最後，龐老先生寫下的那八個字落在屏幕上。
【四時之景，皆可入畫。】
下面浮出這期節目的標語。
【不是煙花三月，也能下江南。】
節目播出的當晚，話題很快衝上熱搜。
【冬天的江南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感覺景色也是出乎意料的好看，而且這種生活氣息，我平常去都沒看到過。】
【應該是準備過年的原因吧。】
【文昌閣的霧景我反覆看了好幾遍。】
【羊糕饞哭我了，已經在搜哪家店能吃到。】
【最後支教那段很好看，孩子問陳雲還會不會回來，我真的沒忍住。】
一天之後，先導片直接過了千萬播放，眾人都很驚喜。
周敘隨後發來下一站的集合時間和任務卡照片。
顧洲點開一看，笑了。
「又有任務了。」
陳雲把手機接過去。
【下一站：臨河古村。任務：跟著當地人學做冬釀酒，完成村裡的年節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