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天下大勢（二）
第三十一章天下大勢（二）
過了許久，徐子陵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虛浮，像是在看遠處某處不存在的東西。
「人總是有僥倖之心的。」他聲音很輕，「又或者，我們自得到《長生訣》後，生命便像夢幻般的不真實，令我們根本不知什麼叫害怕。事實上我們一直在龐大的壓力下掙扎求存——愈艱難的事，愈令我們感受到生命的意趣。至少對仲少來說，實情就是如此。」
寇仲被他說得摸了摸鼻子，嘿然道：「喂，說得好像我是個亡命之徒似的。」
陶仁笑了笑，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小陵對小仲爭霸天下並不是很熱心啊。看來你們兩兄弟應該有段時間沒有互相交心了吧。」
徐子陵點了點頭，神色間有一絲悵然：「當年我們確是無所不談，更不斷憧憬將來。眼前我們像得到很多東西，但又若一無所有。究竟是否真有命運這回事？」
寇仲沉吟片刻，難得地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樣：「我以前從不真的相信命運，好運壞運只是當話來說。可是在經歷這麼多事故後，我再不敢隨便下斷語了。無論我們到那裡，宿命總像緊緊纏繞著我們——」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一條條數著：
「例如娘死前為何會告訴我們楊公寶藏的藏處？為何我們會遇上師父您？為何又會遇上設計寶藏的魯妙子？更那麼巧，寶藏就在關中，還牽涉到爭天下做皇帝和正道魔門的鬥爭……千絲萬縷，總要將我和小陵卷進去似的。」他抬頭看向陶仁，「師父您說，這不是宿命是甚麼？」
陶仁一時啞然。
他能怎麼說？
總不能跟他們說——是我改變和操縱了你們的命運。雖然初衷是想要讓你們得到比原歷史更好的結局，但又有誰願意自己的命運被別人操縱呢？何況是不是「更好的結局」還是兩說——也許在原歷史中，兩人對那樣的結局還很滿意呢。
正所謂：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更何況，陶仁也不知道，有他介入之後，寇徐二人還會不會仍然有主角光環，還是那兩個打不死的小強。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對兩人的人生軌跡有太大的直接影響。但有些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改變了，接下來會產生多大的蝴蝶效應，誰也說不準。
還有一件事，是陶仁心裡始終藏著的一絲內疚——
因為他的關係，原歷史中與徐子陵糾纏不清的婠婠、垂青於他的師妃暄，以及石青璇，都被他「截了胡」。特別是本該與徐子陵結為伴侶的石青璇，如今跟徐子陵連半點關係都沒有了。
他總不能跟徐子陵說：你的老婆和紅顏知己都被我搶走了，沒你的份了，你只能去找別人了。
這還真是——走別人的路，讓別人只能走別的路。
大堂里一時靜寂無聲，三人各想各的心事。
還是寇仲率先打破沉默，問陶仁道：「師父，您能不能給我們講講中土周邊異域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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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仁收回思緒，點頭道：「好。北方現在最強大的，是DTZ、西突厥、回紇和薛延陀四國。其餘如拔野古、仆骨等，國勢要弱小得多。」
寇仲撓了撓頭：「這四國我也有所耳聞，其他的就從未聽過了。嘿，這些名字都難記得很。」
陶仁笑道：「往西方，最強大的該是高昌和龜茲。」
寇仲聽得「龜茲」之名，眼睛一亮，想起洛陽那個龜茲美女玲瓏嬌和她的樂舞，饒有興趣地問道：「龜茲是否盛產懂舞樂的美人兒？」
陶仁莞爾：「小仲，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龜茲舞樂確是名傳西域，但若論美女，則以波斯國最著名。他們的寶石、琥珀、珊瑚、水晶杯、玻璃碗、鑲金瑪瑙杯，亦風靡我中土。」
徐子陵也來了興趣，問道：「波斯國勢如何？波斯商人這般懂得做生意，其經濟當是強盛繁榮吧？」
陶仁道：「波斯現在由薩珊王朝主政，不過形勢卻未必樂觀。他們鄰國大食國國勢日盛，四出侵略，對他們形成極大威脅。不過這些對中土影響不大——對中土威脅最大的，現在當是DTZ。」
寇仲追問：「現在DTZ是誰在掌權？」
「頡利可汗。」
「'可汗'一詞，是否皇帝的意思？」
「大約是這個意思。不過'可汗'有大小之分，大汗才算真正的君主，小汗等若我們的親王或儲君。假若頡利完蛋，最有資格登上大汗之位的，便是突利可汗了。」
徐子陵訝道：「這是為何？」
「在他們族內，誰的力量強大，誰就可稱王，沒有什麼道理可講。」陶仁解釋道，「突利的牙帳設在幽州之北，管治突厥汗國東面數十部落，等若是另一個汗庭，有自己的軍隊，是實力僅次於頡利的一大勢力。」
寇仲皺眉道：「那突厥與漢人比，誰更強大？」
陶仁輕嘆一聲：「從歷史上看，若比較高下，突厥是以勇力勝，而漢人卻是智計占優。一直以來，漢人對付突厥最厲害的法寶，就是分化與和親兩大政策，武功只作後盾之用。只要能令突厥出現分裂和內鬨，漢人便可隔岸觀火，坐收其成。若以武力論，早在南北朝分立時，突厥就已橫掃漠北，建立起強大的可汗國。但現在的情況，突厥汗國不但分裂為東西兩國，頡利更與突利斗得死去活來。若讓突厥統一成一體，便是戰亂中土的滔天大禍了。」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默然。
陶仁續道：「突厥的分裂，確與隋室的離間政策有莫大關係。這是看準了突厥權力分散的弱點——突厥最高領袖大可汗之下，還有若干像突利這種小可汗，各有地盤，實際上無論治權和武力都是獨立的，所謂'雖移徙無常而各有地分'，故'分居四面，內懷猜忌，外示和同，難以力征，易可離間'。只要向其中某汗拉攏示好，便可製造眾汗間的矛盾。」
他稍頓，喝了口茶，又接著道：
「隋室雖對這種勇武善戰、來去如風、有廣闊沙漠作藏身處的強大遊牧民族用武無地，卻是有計可施。突厥分裂表面的原因，是出在人與人間的恩怨矛盾——只要多過一個人，就有恩怨衝突，何況是以千萬計的人。但更深入的原因，卻是出於突厥人生活的方式，那亦是和漢人的根本差異。」
「突厥是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備受天災的影響，流動性強，分散而不穩定，地大人稀。無論多麼強大的政權，對管治這樣遼闊的土地仍有鞭長莫及之嘆。所以因利益引起衝突的事件從未間斷過——分裂是常規，統一才不合理。」
寇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陶仁又道：「反觀漢人，是以務農為主的農耕民族。人數雖比突厥多得多，但大量調動軍隊卻非是易事，往往還容易引起民變。且防線又長，難以集中防守——這也是歷史上秦始皇要修築萬里長城來對付匈奴的原因。想要遠征，突厥只要斷了我們的糧道，我們便成缺糧勞師的孤軍，哪能抵擋突厥這些出身大漠的精騎突襲？再加上天氣的變幻和沙漠的酷熱，我們便註定是敗亡之局。所以歷代以來，漢人對北方遊牧民族都沒有太好的辦法。」
大堂中又是一陣沉默。
寇仲默然半晌，忽然抬頭道：「那師父您可有什麼好辦法？」
陶仁搖了搖頭：「短期內，我也沒有好辦法。」
徐子陵眼睛一亮，道：「師父的意思是——等將來就會有辦法，是嗎？」
陶仁笑了，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小陵果然聰明。僅靠修築一條萬里長城，是無法阻止北方遊牧民族南下的。光是被動防守防不住，主動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不過現在技術條件還不允許，所以我們對來去如風的草原遊牧民族無可奈何。但等將來科學技術進步了，對付他們就容易了。」
他望向窗外，語氣悠遠：
「不過這個事情現在言之過早，起碼還得有幾十年的努力才能辦到。」
過了許久，徐子陵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虛浮，像是在看遠處某處不存在的東西。
「人總是有僥倖之心的。」他聲音很輕，「又或者，我們自得到《長生訣》後，生命便像夢幻般的不真實，令我們根本不知什麼叫害怕。事實上我們一直在龐大的壓力下掙扎求存——愈艱難的事，愈令我們感受到生命的意趣。至少對仲少來說，實情就是如此。」
寇仲被他說得摸了摸鼻子，嘿然道：「喂，說得好像我是個亡命之徒似的。」
陶仁笑了笑，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小陵對小仲爭霸天下並不是很熱心啊。看來你們兩兄弟應該有段時間沒有互相交心了吧。」
徐子陵點了點頭，神色間有一絲悵然：「當年我們確是無所不談，更不斷憧憬將來。眼前我們像得到很多東西，但又若一無所有。究竟是否真有命運這回事？」
寇仲沉吟片刻，難得地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樣：「我以前從不真的相信命運，好運壞運只是當話來說。可是在經歷這麼多事故後，我再不敢隨便下斷語了。無論我們到那裡，宿命總像緊緊纏繞著我們——」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一條條數著：
「例如娘死前為何會告訴我們楊公寶藏的藏處？為何我們會遇上師父您？為何又會遇上設計寶藏的魯妙子？更那麼巧，寶藏就在關中，還牽涉到爭天下做皇帝和正道魔門的鬥爭……千絲萬縷，總要將我和小陵卷進去似的。」他抬頭看向陶仁，「師父您說，這不是宿命是甚麼？」
陶仁一時啞然。
他能怎麼說？
總不能跟他們說——是我改變和操縱了你們的命運。雖然初衷是想要讓你們得到比原歷史更好的結局，但又有誰願意自己的命運被別人操縱呢？何況是不是「更好的結局」還是兩說——也許在原歷史中，兩人對那樣的結局還很滿意呢。
正所謂：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更何況，陶仁也不知道，有他介入之後，寇徐二人還會不會仍然有主角光環，還是那兩個打不死的小強。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對兩人的人生軌跡有太大的直接影響。但有些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改變了，接下來會產生多大的蝴蝶效應，誰也說不準。
還有一件事，是陶仁心裡始終藏著的一絲內疚——
因為他的關係，原歷史中與徐子陵糾纏不清的婠婠、垂青於他的師妃暄，以及石青璇，都被他「截了胡」。特別是本該與徐子陵結為伴侶的石青璇，如今跟徐子陵連半點關係都沒有了。
他總不能跟徐子陵說：你的老婆和紅顏知己都被我搶走了，沒你的份了，你只能去找別人了。
這還真是——走別人的路，讓別人只能走別的路。
大堂里一時靜寂無聲，三人各想各的心事。
還是寇仲率先打破沉默，問陶仁道：「師父，您能不能給我們講講中土周邊異域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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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仁收回思緒，點頭道：「好。北方現在最強大的，是DTZ、西突厥、回紇和薛延陀四國。其餘如拔野古、仆骨等，國勢要弱小得多。」
寇仲撓了撓頭：「這四國我也有所耳聞，其他的就從未聽過了。嘿，這些名字都難記得很。」
陶仁笑道：「往西方，最強大的該是高昌和龜茲。」
寇仲聽得「龜茲」之名，眼睛一亮，想起洛陽那個龜茲美女玲瓏嬌和她的樂舞，饒有興趣地問道：「龜茲是否盛產懂舞樂的美人兒？」
陶仁莞爾：「小仲，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龜茲舞樂確是名傳西域，但若論美女，則以波斯國最著名。他們的寶石、琥珀、珊瑚、水晶杯、玻璃碗、鑲金瑪瑙杯，亦風靡我中土。」
徐子陵也來了興趣，問道：「波斯國勢如何？波斯商人這般懂得做生意，其經濟當是強盛繁榮吧？」
陶仁道：「波斯現在由薩珊王朝主政，不過形勢卻未必樂觀。他們鄰國大食國國勢日盛，四出侵略，對他們形成極大威脅。不過這些對中土影響不大——對中土威脅最大的，現在當是DTZ。」
寇仲追問：「現在DTZ是誰在掌權？」
「頡利可汗。」
「'可汗'一詞，是否皇帝的意思？」
「大約是這個意思。不過'可汗'有大小之分，大汗才算真正的君主，小汗等若我們的親王或儲君。假若頡利完蛋，最有資格登上大汗之位的，便是突利可汗了。」
徐子陵訝道：「這是為何？」
「在他們族內，誰的力量強大，誰就可稱王，沒有什麼道理可講。」陶仁解釋道，「突利的牙帳設在幽州之北，管治突厥汗國東面數十部落，等若是另一個汗庭，有自己的軍隊，是實力僅次於頡利的一大勢力。」
寇仲皺眉道：「那突厥與漢人比，誰更強大？」
陶仁輕嘆一聲：「從歷史上看，若比較高下，突厥是以勇力勝，而漢人卻是智計占優。一直以來，漢人對付突厥最厲害的法寶，就是分化與和親兩大政策，武功只作後盾之用。只要能令突厥出現分裂和內鬨，漢人便可隔岸觀火，坐收其成。若以武力論，早在南北朝分立時，突厥就已橫掃漠北，建立起強大的可汗國。但現在的情況，突厥汗國不但分裂為東西兩國，頡利更與突利斗得死去活來。若讓突厥統一成一體，便是戰亂中土的滔天大禍了。」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默然。
陶仁續道：「突厥的分裂，確與隋室的離間政策有莫大關係。這是看準了突厥權力分散的弱點——突厥最高領袖大可汗之下，還有若干像突利這種小可汗，各有地盤，實際上無論治權和武力都是獨立的，所謂'雖移徙無常而各有地分'，故'分居四面，內懷猜忌，外示和同，難以力征，易可離間'。只要向其中某汗拉攏示好，便可製造眾汗間的矛盾。」
他稍頓，喝了口茶，又接著道：
「隋室雖對這種勇武善戰、來去如風、有廣闊沙漠作藏身處的強大遊牧民族用武無地，卻是有計可施。突厥分裂表面的原因，是出在人與人間的恩怨矛盾——只要多過一個人，就有恩怨衝突，何況是以千萬計的人。但更深入的原因，卻是出於突厥人生活的方式，那亦是和漢人的根本差異。」
「突厥是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備受天災的影響，流動性強，分散而不穩定，地大人稀。無論多麼強大的政權，對管治這樣遼闊的土地仍有鞭長莫及之嘆。所以因利益引起衝突的事件從未間斷過——分裂是常規，統一才不合理。」
寇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陶仁又道：「反觀漢人，是以務農為主的農耕民族。人數雖比突厥多得多，但大量調動軍隊卻非是易事，往往還容易引起民變。且防線又長，難以集中防守——這也是歷史上秦始皇要修築萬里長城來對付匈奴的原因。想要遠征，突厥只要斷了我們的糧道，我們便成缺糧勞師的孤軍，哪能抵擋突厥這些出身大漠的精騎突襲？再加上天氣的變幻和沙漠的酷熱，我們便註定是敗亡之局。所以歷代以來，漢人對北方遊牧民族都沒有太好的辦法。」
大堂中又是一陣沉默。
寇仲默然半晌，忽然抬頭道：「那師父您可有什麼好辦法？」
陶仁搖了搖頭：「短期內，我也沒有好辦法。」
徐子陵眼睛一亮，道：「師父的意思是——等將來就會有辦法，是嗎？」
陶仁笑了，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小陵果然聰明。僅靠修築一條萬里長城，是無法阻止北方遊牧民族南下的。光是被動防守防不住，主動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不過現在技術條件還不允許，所以我們對來去如風的草原遊牧民族無可奈何。但等將來科學技術進步了，對付他們就容易了。」
他望向窗外，語氣悠遠：
「不過這個事情現在言之過早，起碼還得有幾十年的努力才能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