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佛門的罪孽
第213章 佛門的罪孽
貞觀二年，六月。
朱雀大街的黃土被太陽曬得開裂，連宮牆根的老槐都落盡了葉子，抬眼望去，終南山的輪廓在熱浪里打著顫。
旱魃剛過，蝗蟲又起。
雖然朝廷這次處置的極為得當，但是流言也像野草一樣瘋長。
太極宮顯德殿裡，李世民捏著一份關中急報，指節泛白。
階下太史令傅奕垂著花白的鬍鬚，一身青布官袍沾著外頭的暑氣，出列叩首：「陛下，臣有本奏。」
「卿且說來。」
「關中旱災蝗禍，民心動盪，根源不在天，而在釋教。」
傅奕的聲音清亮，砸在沉寂的大殿裡。
「自魏晉以來，佛法日盛，廣建寺院，剃度萬民，僧尼不耕不織，不納賦稅，空耗天下民力，以致陰陽失和，天降災異。
如今妖邪借災惑眾，亂我民心，懇請陛下廢滅佛法，令僧尼還俗歸田，以安社稷，以救萬民。」
殿中鴉雀無聲，不少僧人結交的官員垂著眼，誰也不接話。
李世民指尖敲著御案，沉吟半晌：「傅卿所言，朕已知曉，此事容後再議。」
話音剛落，宮門侍衛入內稟報：「陛下，忠孝軍將軍陳百一從關中回京復命，在宮外候見。」
「宣。」
不多時，一身染著塵土的玄鐵甲冑走進殿來，陳百一身上還帶著關中的風沙氣。
叩拜行禮時聲如洪鐘：「臣陳百一，幸不辱命。」
這一路陳百一帶著忠孝軍馳過八百里秦川，所過之處，但凡打著蝗神附體招搖撞騙、
聚斂民財的妖道神婆，盡數鎖拿問罪。
華陰那個自稱蝗神女弟子，誘騙村民獻女童活祭的神婆，被他當場綁在蝗災最凶的田埂上，當著百姓的面斬了。
扶風一夥妖道設壇，說要燒香許願才能退蝗，收了百姓最後一石存糧，被他一把火燒了壇場，把糧食盡數發還百姓。
不到一個月，關中打著鬼神旗號禍亂地方的團伙，被他清了個乾乾淨淨。
「百姓現在如何？」李世民問。
「回陛下，亂民已經安定，臣配合地方官府開倉放糧，各地已經組織百姓撲殺蝗蟲，只是————」
陳百一叩首，「臣一路所見，不少州縣寺院坐擁千畝良田，糧倉堆得滿溢，卻不肯開倉賑濟災民，還有僧人說，蝗災是眾生業障，要百姓燒香拜佛才能消業，不少百姓把最後一口糧都捐去了寺院，反倒餓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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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奕聞言，再次出列叩首：「陛下，陳將軍所言，正好印證了臣之所言！釋教不事生產，囤積財貨，災年不肯救民，反而藉機愚弄百姓，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爭論聲漸起，支持廢佛和反對廢佛的官員吵作一團。
李世民走到丹陛前，望著宮外灰濛濛的天。
沉默許久才開口：「傅卿說佛法有害國家，朕認同；說廢佛救民，朕不能從。」
他轉身看向階下二人：「傅卿，你說天降災異因佛法而起，不對，蝗災是天災，亂在人心不在佛法，朕不能把罪過推給一尊佛像。
陳百一，你清了妖邪，做得好。
關中的事，繼續辦。
寺院囤積的糧食，官府以平價徵調，放糧賑災，不願意的，按屯糧不報治罪。
至於私剃度的僧尼，核查造冊，多餘的還俗歸田，合法出家的，保留寺院，朕不廢佛。」
頓了頓，他看著傅奕。
緩聲道：「朕知道你憂心國事，但是佛法也能教化人心，只要管控得當，便是可用。
如今當務之急，是滅蝗救民，不是廢佛爭論。」
傅奕聽到這話，怒不可遏。
「佛教之徒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
游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
布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
百姓信教義，而不懼朝廷律法，為非作歹，卻在獄中禮佛懺悔，希求免罪。
這便是陛下所謂的教化人心？
豈不聞褒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國；況天下僧尼，數盈十萬————迷惑萬姓者乎！
臣聞犧農軒頊，治合李老之風；虞夏湯姬，政符周孔之教。
雖可聖有先後，道德不別；君有沿革，治術尚同。
竊聞八十老父，擊壤而歌；十五少童，鼓腹為樂。
耕能讓畔，路不拾遺，孝子承家，忠臣滿國。
然國君有難，則殉命以報讎；父母有疴，則終身以側侍。
豈非曾參閔子之友，庠序成林；墨翟耿恭之儔，相來羽翊。
乃有守道含德，無欲無求，寵辱若驚，職參朝位，荊山鼎上，攀附升龍，維氏壇邊，相從駕鶴。
瑤池王母之使，具禮來朝；碧海無夷之神，周行謁帝。
所以然者，當此之時，共遵李孔之教，而無胡佛故也。
自漢明夜寢，金人入夢，傅毅對詔，辨曰胡神。
後漢中原，未之有信，魏晉夷虜，信者一分。笮融托佛齋而起逆，逃竄江東；呂光假征胡而叛君，跱立西土。
降斯已後，妖胡滋盛，大半雜華。
措紳門裡，翻受禿丁邪戒；儒士學中，倒說妖胡浪語。
曲類蛙歌，聽之喪本；臭同鮑肆，過者失香。兼復廣置伽藍，壯麗非一，勞役工匠，獨坐泥胡。
撞華夏之鴻鍾，集蕃僧之偽眾，動淳民之耳目，索營私之貨賄。
女工羅綺，剪作淫祀之幡；巧匠金銀，散雕舍利之家。
粳梁面米，橫設僧尼之會，香油蠟燭，枉照胡神之堂。
剝削民財，割截國貯，朝廷貴臣，曾不一悟。
良可痛哉！
伏惟陛下定天門之開闔，更新寶位；通萬物之否，再育黔黎。
布李老無為之風，而民自化；執孔子愛敬之禮，而天下孝慈。
且佛之經教，妄說罪福，軍民逃役，剃髮隱中，不事二親，專行十惡。
歲月不除，奸偽逾甚。
臣閱覽書契，爰自庖犧，至於漢高，二十九代，四百餘君，但聞郊祀上帝，官治民察，未見寺堂銅像，建社寧邦。
請胡佛邪教，退還天竺，凡是沙門，放歸桑梓。
令逃課之黨，普樂輸租，避役之曹，恆忻效力，勿度小禿，長揖國家，自足忠臣，宿衛宗廟。
則大唐廓定，作造化之主；百姓無事，為犧皇之民。」
陳百一在一旁看著傅奕這個小老頭，因為激動口水噴的足足有三尺遠。
心下也是不由得感慨，這大唐猛人實在是太多了。
李世民聽著他這話，眉頭皺在一起，死死的盯著傅奕。
說實話，他是真的不願意滅佛。
作為一個帝王，佛門那些伎倆他比傅奕還要清楚，可是皇權需要佛門啊。
陳百一看了看李世民的眼神，結果不小心四目相對。
陳百一便趕緊收回目光。
「陳百一。」
陳百一心下叫苦，卻也是老老實實的站了出來。
「爾，一路多於寺廟打交道，你說佛可是是妖魅之氣？寺可是淫邪之祀？」
草。
陳百一人都傻了。
李世民這是不講武德啊。
哦，對了。
確實如此。
武德被他親自搞下去了。
自然不用講武德了。
既然如此，那大家一起不講武德好了。
「陛下，微臣率領忠孝軍巡視關中，所過州縣自然如同天兵降世，宵小自遁。
只是，遇到寺廟，微臣便約束兵將，不敢有絲毫怠慢。」
李世民聞言，深深的看了一眼陳百一。
他有些想不明白，陳百一這話什麼意思，便直接問道：「哦，可是怕驚擾了寺廟高僧修行。」
陳百一搖了搖頭，遺憾的說道：「陛下，臣乃粗鄙之人，一路所見，皆是坑蒙拐騙，藉機斂財，大肆發國難財之徒。
道德高僧，卻是無緣一見。
只是沿途所見，大小寺廟皆有武僧。
小寺百僧，大寺數百。
臣乃武將，見之欣喜。
與這些武僧談論後，才知他們皆是習武數年，甚至數十年。
而臣所率忠孝軍，成軍僅僅數月，與之相比豈不是如同稚子與壯漢。
更何況，佛門與陛下————
微臣豈有不謹慎的道理。
依微臣看來，此等武僧以兵率之，五寺強成一旅。
總計諸寺，兵多六軍。
陛下足可以此北伐突厥。」
「哼。」
陳百一說完深深地行了一禮，這般退了回來。
李世民的臉色很是不好看。
他不僅是對陳百一不滿。
更是對於佛門中人圈養武僧的的不滿。
就像稱霸拘役說的阿陽，要是這些武僧都是他的人，哪得是多少軍隊啊。
不由得武德四年的舊事，又想了起來。
武德年間，他李世民遭遇統一戰爭中最難征服的兩大強手。
鄭帝王世充與夏王竇建德。
當時他們三方在東都洛陽爆發了爭霸大戰，歷時近十個月。
前九個月，戰爭慘烈異常，他率軍強攻鄭都洛陽，然而，城堅敵頑，久攻難克，陷入對峙。
是時，雄霸河北的竇建德又率十萬大軍增援王世充，當時局勢驟然兇險。
武德四年四月二十七日，飛傳來了他沒想到的捷報。
居然是少林寺棍僧助自己李家拿下了久攻不克的州，戰局由此發生根本轉機。
拿下州僅12天，他便生俘竇建德、迫降王世充，擒獲兩國國主，統一大業由此奠定。
所以，對於佛門武僧的忌憚，他比任何人都深。
對於佛門對於天下的滲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畢竟，如今天下到處都在傳，所有的寺廟都在有意無意的宣傳一件事。
那就是少林寺十三棍僧救秦王。
陳百一沒說完的話，便是佛門與朕有恩。
想到這裡，李世民對於佛門的恨意已經到達了極限。
只是，這一切在如今都是要壓制下去的事情。
不能節外生枝。
「陛下，如此多武僧侵食生民，國家大患。
如後趙沙門張光、後燕沙門法長等，皆借佛名反亂。
請必除盪，用消胡氣。
三萬戶州惟置一寺，草堂土塔，以安經像，遣胡僧二人傳示胡法。
銷像而絕鐫鑄，毀經以禁繕寫，廢僧以從編戶。」
傅奕聽著陳百一的話，頓時來了興致，直接站出來，就向李世民建議直接干他娘的。
「此事，朕心意已決，不必多言。」
退朝後，傅奕走在宮道上，回頭望了望太極宮的方向，輕輕嘆了一聲，卻也沒再堅持。
陳百一直接回了自家府上，一路上心思深沉。
連平日裡話多的張三鼎，也沒有敢多說什麼。
陳百一之所以直接在朝堂上對佛門開炮，完全是因為，最近玄機閣查到了一些東西。
所以，便決定在針對佛門的時候，絕不手軟。
夜裡，陳百一在書房。
看著陳文說道：「查的怎麼樣？」
這些年，自從玄機閣的情報網絡壯大後，便一直在追查兩件事。
那便是陳百一父親陳武與祖父陳遠的真正死因。
陳百一可不會天真的以為，兩代族長都是單純的短命之人。
陳遠當年是隋末扶風郡守，當時說是「暴病薨於任上」，當時隨軍的軍醫留下診辭說「脈若懸絲，發於暴悸」，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擔憂城破，急病攻心而死。
陳文語氣森然道：「最近查到了兄長當年的藥童。
那藥童後來出家為道，根據他的口供。
當年兄長發病前三天，曾接待過一位來自長安大興善寺的遊方僧人，僧人贈了他一丸清心丹，說能安撫心神。
結果是兄長服下後，當晚就開始頭暈，三天後就咽了氣。
更關鍵的是，兄長去了後，扶風僧團立刻散布消息。
說，陳郡守早有降意，暴病而亡是天授福地。
而，當初接收扶風城池後，扶風僧團可是得到了兩千畝沃田。
這兩千畝田，直到武德年間都還在法門寺名下。
前兩年這才悄悄分散轉移了，對於後面真正的主人，還在調查。」
陳文說著，嘆了一口氣。
然後咬了咬牙說道：「當年你父與你一般，乃是雍州司馬，可謂是朝廷干臣。
奉命核查寺院隱田逃稅，結果死在了官署。
那年，我記得你也才十四歲。」
陳百一點了點頭，說道：「是啊，我還記得父親前一天還在家說查到了大動靜，這批隱田加起來趕上半個雍州了。
第二天一早，官署就來人說陳司馬昨夜急病走了」。
，」
陳百一的語氣很是平靜，平靜的就像是在說別人的父親。
貞觀二年，六月。
朱雀大街的黃土被太陽曬得開裂，連宮牆根的老槐都落盡了葉子，抬眼望去，終南山的輪廓在熱浪里打著顫。
旱魃剛過，蝗蟲又起。
雖然朝廷這次處置的極為得當，但是流言也像野草一樣瘋長。
太極宮顯德殿裡，李世民捏著一份關中急報，指節泛白。
階下太史令傅奕垂著花白的鬍鬚，一身青布官袍沾著外頭的暑氣，出列叩首：「陛下，臣有本奏。」
「卿且說來。」
「關中旱災蝗禍，民心動盪，根源不在天，而在釋教。」
傅奕的聲音清亮，砸在沉寂的大殿裡。
「自魏晉以來，佛法日盛，廣建寺院，剃度萬民，僧尼不耕不織，不納賦稅，空耗天下民力，以致陰陽失和，天降災異。
如今妖邪借災惑眾，亂我民心，懇請陛下廢滅佛法，令僧尼還俗歸田，以安社稷，以救萬民。」
殿中鴉雀無聲，不少僧人結交的官員垂著眼，誰也不接話。
李世民指尖敲著御案，沉吟半晌：「傅卿所言，朕已知曉，此事容後再議。」
話音剛落，宮門侍衛入內稟報：「陛下，忠孝軍將軍陳百一從關中回京復命，在宮外候見。」
「宣。」
不多時，一身染著塵土的玄鐵甲冑走進殿來，陳百一身上還帶著關中的風沙氣。
叩拜行禮時聲如洪鐘：「臣陳百一，幸不辱命。」
這一路陳百一帶著忠孝軍馳過八百里秦川，所過之處，但凡打著蝗神附體招搖撞騙、
聚斂民財的妖道神婆，盡數鎖拿問罪。
華陰那個自稱蝗神女弟子，誘騙村民獻女童活祭的神婆，被他當場綁在蝗災最凶的田埂上，當著百姓的面斬了。
扶風一夥妖道設壇，說要燒香許願才能退蝗，收了百姓最後一石存糧，被他一把火燒了壇場，把糧食盡數發還百姓。
不到一個月，關中打著鬼神旗號禍亂地方的團伙，被他清了個乾乾淨淨。
「百姓現在如何？」李世民問。
「回陛下，亂民已經安定，臣配合地方官府開倉放糧，各地已經組織百姓撲殺蝗蟲，只是————」
陳百一叩首，「臣一路所見，不少州縣寺院坐擁千畝良田，糧倉堆得滿溢，卻不肯開倉賑濟災民，還有僧人說，蝗災是眾生業障，要百姓燒香拜佛才能消業，不少百姓把最後一口糧都捐去了寺院，反倒餓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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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奕聞言，再次出列叩首：「陛下，陳將軍所言，正好印證了臣之所言！釋教不事生產，囤積財貨，災年不肯救民，反而藉機愚弄百姓，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爭論聲漸起，支持廢佛和反對廢佛的官員吵作一團。
李世民走到丹陛前，望著宮外灰濛濛的天。
沉默許久才開口：「傅卿說佛法有害國家，朕認同；說廢佛救民，朕不能從。」
他轉身看向階下二人：「傅卿，你說天降災異因佛法而起，不對，蝗災是天災，亂在人心不在佛法，朕不能把罪過推給一尊佛像。
陳百一，你清了妖邪，做得好。
關中的事，繼續辦。
寺院囤積的糧食，官府以平價徵調，放糧賑災，不願意的，按屯糧不報治罪。
至於私剃度的僧尼，核查造冊，多餘的還俗歸田，合法出家的，保留寺院，朕不廢佛。」
頓了頓，他看著傅奕。
緩聲道：「朕知道你憂心國事，但是佛法也能教化人心，只要管控得當，便是可用。
如今當務之急，是滅蝗救民，不是廢佛爭論。」
傅奕聽到這話，怒不可遏。
「佛教之徒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
游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
布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
百姓信教義，而不懼朝廷律法，為非作歹，卻在獄中禮佛懺悔，希求免罪。
這便是陛下所謂的教化人心？
豈不聞褒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國；況天下僧尼，數盈十萬————迷惑萬姓者乎！
臣聞犧農軒頊，治合李老之風；虞夏湯姬，政符周孔之教。
雖可聖有先後，道德不別；君有沿革，治術尚同。
竊聞八十老父，擊壤而歌；十五少童，鼓腹為樂。
耕能讓畔，路不拾遺，孝子承家，忠臣滿國。
然國君有難，則殉命以報讎；父母有疴，則終身以側侍。
豈非曾參閔子之友，庠序成林；墨翟耿恭之儔，相來羽翊。
乃有守道含德，無欲無求，寵辱若驚，職參朝位，荊山鼎上，攀附升龍，維氏壇邊，相從駕鶴。
瑤池王母之使，具禮來朝；碧海無夷之神，周行謁帝。
所以然者，當此之時，共遵李孔之教，而無胡佛故也。
自漢明夜寢，金人入夢，傅毅對詔，辨曰胡神。
後漢中原，未之有信，魏晉夷虜，信者一分。笮融托佛齋而起逆，逃竄江東；呂光假征胡而叛君，跱立西土。
降斯已後，妖胡滋盛，大半雜華。
措紳門裡，翻受禿丁邪戒；儒士學中，倒說妖胡浪語。
曲類蛙歌，聽之喪本；臭同鮑肆，過者失香。兼復廣置伽藍，壯麗非一，勞役工匠，獨坐泥胡。
撞華夏之鴻鍾，集蕃僧之偽眾，動淳民之耳目，索營私之貨賄。
女工羅綺，剪作淫祀之幡；巧匠金銀，散雕舍利之家。
粳梁面米，橫設僧尼之會，香油蠟燭，枉照胡神之堂。
剝削民財，割截國貯，朝廷貴臣，曾不一悟。
良可痛哉！
伏惟陛下定天門之開闔，更新寶位；通萬物之否，再育黔黎。
布李老無為之風，而民自化；執孔子愛敬之禮，而天下孝慈。
且佛之經教，妄說罪福，軍民逃役，剃髮隱中，不事二親，專行十惡。
歲月不除，奸偽逾甚。
臣閱覽書契，爰自庖犧，至於漢高，二十九代，四百餘君，但聞郊祀上帝，官治民察，未見寺堂銅像，建社寧邦。
請胡佛邪教，退還天竺，凡是沙門，放歸桑梓。
令逃課之黨，普樂輸租，避役之曹，恆忻效力，勿度小禿，長揖國家，自足忠臣，宿衛宗廟。
則大唐廓定，作造化之主；百姓無事，為犧皇之民。」
陳百一在一旁看著傅奕這個小老頭，因為激動口水噴的足足有三尺遠。
心下也是不由得感慨，這大唐猛人實在是太多了。
李世民聽著他這話，眉頭皺在一起，死死的盯著傅奕。
說實話，他是真的不願意滅佛。
作為一個帝王，佛門那些伎倆他比傅奕還要清楚，可是皇權需要佛門啊。
陳百一看了看李世民的眼神，結果不小心四目相對。
陳百一便趕緊收回目光。
「陳百一。」
陳百一心下叫苦，卻也是老老實實的站了出來。
「爾，一路多於寺廟打交道，你說佛可是是妖魅之氣？寺可是淫邪之祀？」
草。
陳百一人都傻了。
李世民這是不講武德啊。
哦，對了。
確實如此。
武德被他親自搞下去了。
自然不用講武德了。
既然如此，那大家一起不講武德好了。
「陛下，微臣率領忠孝軍巡視關中，所過州縣自然如同天兵降世，宵小自遁。
只是，遇到寺廟，微臣便約束兵將，不敢有絲毫怠慢。」
李世民聞言，深深的看了一眼陳百一。
他有些想不明白，陳百一這話什麼意思，便直接問道：「哦，可是怕驚擾了寺廟高僧修行。」
陳百一搖了搖頭，遺憾的說道：「陛下，臣乃粗鄙之人，一路所見，皆是坑蒙拐騙，藉機斂財，大肆發國難財之徒。
道德高僧，卻是無緣一見。
只是沿途所見，大小寺廟皆有武僧。
小寺百僧，大寺數百。
臣乃武將，見之欣喜。
與這些武僧談論後，才知他們皆是習武數年，甚至數十年。
而臣所率忠孝軍，成軍僅僅數月，與之相比豈不是如同稚子與壯漢。
更何況，佛門與陛下————
微臣豈有不謹慎的道理。
依微臣看來，此等武僧以兵率之，五寺強成一旅。
總計諸寺，兵多六軍。
陛下足可以此北伐突厥。」
「哼。」
陳百一說完深深地行了一禮，這般退了回來。
李世民的臉色很是不好看。
他不僅是對陳百一不滿。
更是對於佛門中人圈養武僧的的不滿。
就像稱霸拘役說的阿陽，要是這些武僧都是他的人，哪得是多少軍隊啊。
不由得武德四年的舊事，又想了起來。
武德年間，他李世民遭遇統一戰爭中最難征服的兩大強手。
鄭帝王世充與夏王竇建德。
當時他們三方在東都洛陽爆發了爭霸大戰，歷時近十個月。
前九個月，戰爭慘烈異常，他率軍強攻鄭都洛陽，然而，城堅敵頑，久攻難克，陷入對峙。
是時，雄霸河北的竇建德又率十萬大軍增援王世充，當時局勢驟然兇險。
武德四年四月二十七日，飛傳來了他沒想到的捷報。
居然是少林寺棍僧助自己李家拿下了久攻不克的州，戰局由此發生根本轉機。
拿下州僅12天，他便生俘竇建德、迫降王世充，擒獲兩國國主，統一大業由此奠定。
所以，對於佛門武僧的忌憚，他比任何人都深。
對於佛門對於天下的滲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畢竟，如今天下到處都在傳，所有的寺廟都在有意無意的宣傳一件事。
那就是少林寺十三棍僧救秦王。
陳百一沒說完的話，便是佛門與朕有恩。
想到這裡，李世民對於佛門的恨意已經到達了極限。
只是，這一切在如今都是要壓制下去的事情。
不能節外生枝。
「陛下，如此多武僧侵食生民，國家大患。
如後趙沙門張光、後燕沙門法長等，皆借佛名反亂。
請必除盪，用消胡氣。
三萬戶州惟置一寺，草堂土塔，以安經像，遣胡僧二人傳示胡法。
銷像而絕鐫鑄，毀經以禁繕寫，廢僧以從編戶。」
傅奕聽著陳百一的話，頓時來了興致，直接站出來，就向李世民建議直接干他娘的。
「此事，朕心意已決，不必多言。」
退朝後，傅奕走在宮道上，回頭望了望太極宮的方向，輕輕嘆了一聲，卻也沒再堅持。
陳百一直接回了自家府上，一路上心思深沉。
連平日裡話多的張三鼎，也沒有敢多說什麼。
陳百一之所以直接在朝堂上對佛門開炮，完全是因為，最近玄機閣查到了一些東西。
所以，便決定在針對佛門的時候，絕不手軟。
夜裡，陳百一在書房。
看著陳文說道：「查的怎麼樣？」
這些年，自從玄機閣的情報網絡壯大後，便一直在追查兩件事。
那便是陳百一父親陳武與祖父陳遠的真正死因。
陳百一可不會天真的以為，兩代族長都是單純的短命之人。
陳遠當年是隋末扶風郡守，當時說是「暴病薨於任上」，當時隨軍的軍醫留下診辭說「脈若懸絲，發於暴悸」，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擔憂城破，急病攻心而死。
陳文語氣森然道：「最近查到了兄長當年的藥童。
那藥童後來出家為道，根據他的口供。
當年兄長發病前三天，曾接待過一位來自長安大興善寺的遊方僧人，僧人贈了他一丸清心丹，說能安撫心神。
結果是兄長服下後，當晚就開始頭暈，三天後就咽了氣。
更關鍵的是，兄長去了後，扶風僧團立刻散布消息。
說，陳郡守早有降意，暴病而亡是天授福地。
而，當初接收扶風城池後，扶風僧團可是得到了兩千畝沃田。
這兩千畝田，直到武德年間都還在法門寺名下。
前兩年這才悄悄分散轉移了，對於後面真正的主人，還在調查。」
陳文說著，嘆了一口氣。
然後咬了咬牙說道：「當年你父與你一般，乃是雍州司馬，可謂是朝廷干臣。
奉命核查寺院隱田逃稅，結果死在了官署。
那年，我記得你也才十四歲。」
陳百一點了點頭，說道：「是啊，我還記得父親前一天還在家說查到了大動靜，這批隱田加起來趕上半個雍州了。
第二天一早，官署就來人說陳司馬昨夜急病走了」。
，」
陳百一的語氣很是平靜，平靜的就像是在說別人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