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蘇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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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被推開時,銅匠剛把最後一截紫銅管送進來。

  蘇世站在門外,衣擺全是泥,鞋底破了一隻,背後綁著兩個陶罐。陶罐外裹麻布,封口纏了三層麻繩。馬拴在巷口,累得低頭喘氣。

  「師父!」

  蘇牧抬頭看了他一眼。

  「進來。」

  蘇世邁過門檻,把陶罐卸到地上。肩膀被麻繩磨出兩道紅痕,手上也多了幾處裂口。

  李世民還坐在石桌旁,先看陶罐,再看蘇世。

  「你從商州趕回來的?」

  「回陛下,昨夜才出山。」

  「走了多久?」

  「五日找泉,兩日找曲,回來用了三日。」

  李世民算了算:「十日?」

  「換了三匹馬。」

  王德全站在旁邊,忍不住問:「馬是誰的?」

  「第一匹是我的,第二匹從驛站借的,第三匹是范家送的。」

  「范家為何送你馬?」

  蘇世解開麻繩:「我打了他們家丁,又給他們做了麵筋。」

  王德全沒聽明白。

  「打完人,還送你馬?」

  「他們講理。」

  「怎麼講的?」

  「用樹枝講。」

  李世民看了一眼蘇世背後的玄鐵菜刀。

  「蘇牧,你這徒弟出去找水,怎麼還動手?」

  蘇牧蹲在陶罐旁,按了按封泥。

  「刀沒拔,不算動手。」

  「那算什麼?」

  「問路。」

  李世民沒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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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牧拍掉陶罐外的泥,先檢查油紙,再解麻繩。封口嚴實,油紙沒有破,壇沿也沒滲水。

  「沒用皮囊?」

  「皮味會進水。」

  「酒麴呢?」

  蘇世從懷裡取出三個布包,放到桌上。

  「商州城裡找了兩種,山里老曲坊找了一種。老曲坊不肯賣,我替他們劈了半日柴。」

  蘇牧捏開第一包。

  曲塊發白,斷面粗,聞著有麥麩味。他掰下一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吐進空碟。

  「這個不要。」

  蘇世的肩膀塌了半寸。

  「我嘗過,不酸。」

  「不酸不等於好。麩子摻多了,發力快,後勁不足。」

  第二包是黃曲,糧香尚可,內里卻有幾處黑斑。

  「受過潮,也不要。」

  蘇世站在桌邊,沒出聲。

  十日來回,找到的三種酒麴已經去掉兩種。若最後一種也不成,他還得回商州。

  蘇牧開啟第三包。

  曲塊顏色不勻,表面沾著穀殼,賣相最差。掰開後,斷面細密,聞不到酸腐味。

  蘇牧嘗了一小塊,又倒出半碗冰心泉,把碎曲放進去。

  曲粉沉底,水面過了片刻才起細泡。

  「這個能用。」

  蘇世抬起頭:「真的?」

  「老曲坊里找的?」

  「嗯。那家人在山溝里住了四代,酒只賣給附近獵戶。」

  「給錢了嗎?」

  「給了。」

  「多少?」

  「他們不要錢。我替他們劈了兩車柴,還修了灶。」

  蘇牧點頭。

  「沒白跑。」

  這三個字很輕。

  蘇世卻站直了,肩上的酸痛也不再礙事。

  蘇牧摸了摸他的手掌。虎口的硬繭厚了,掌根多了幾道傷,指腹沒有浮腫。一路背水趕路,兩個陶罐也沒磕壞。

  從前的蘇世遇見范家攔泉,多半先拔刀,再問對方講不講理。如今還能坐下洗麵筋,付三百文清泉槽,火氣收住了。

  「人沉了些。」蘇牧收回手,「刀呢?」

  蘇世趕緊解下玄鐵菜刀,雙手送過去。

  「刀沒丟,也沒磕。」

  蘇牧接過來看了看刃口,又遞還給他。

  「給你了便收好,拿回來做什麼?」

  蘇世握著刀鞘,半天才重新揹回身後。

  李世民把一切看在眼裡。

  他原以為蘇牧只是嫌山路難走,才讓徒弟去商州。如今看來,取水取曲是其一,磨人是其二。

  一趟西行,先扔進軍營,再趕去商州。刀給了,名號卻不許報。

  尋常師父教徒弟,恨不得站在旁邊盯住每一步。蘇牧倒好,把人往外一推,回來時連脾氣都換了。

  這人教徒弟,也在控火候。

  「水和曲都有了。」李世民敲了敲桌面,「今日能喝酒了吧?」

  蘇牧揭開陶罐封口,舀出一勺泉水嘗過。

  「陛下吃過生米嗎?」

  「沒有。」

  「那就別喝生酒。」

  「要等多久?」

  「先制曲,再發糧醅。快則七日,慢則半月。」

  李世民起身:「朕等了十日,你還讓朕等半月?」

  「酒不等,陛下也可以喝三勒漿。」

  李世民又坐下了。

  那壇三勒漿已送回尚食局,王德全還被罰了半個月俸。再端回來,喝的是酒還是臉面,很難說。

  蘇牧沒再理他,叫人把高粱和小麥搬進院裡。

  ......

  當夜,小院燈火未熄。

  高粱洗淨蒸熟,小麥炒到斷生。

  蘇牧用手捻開糧粒,檢視內里水分。蘇世負責控火,房青君換水擦桌,李麗質坐在燈下記錄每次添水的分量。

  「高粱三十斤,小麥十斤,曲……」

  李麗質提筆等著。

  蘇牧抓起一把老曲,在掌中掂了掂。

  「先記六兩。」

  「為何是先記?」

  「天冷,曲力沒試過。明日若升溫慢,還要補。」

  「升到多少?」

  「手背貼住缸壁,溫熱即可。燙手便要散料。」

  李麗質落筆很快,冊頁已寫了十幾張。她今日往返內庫和銅匠鋪,鞋上沾了泥,袖口也蹭上一塊黑灰,卻沒有開口叫人換衣。

  蘇牧看了她一眼。

  「長公主可以回宮了。」

  「記錄還沒做完。」

  「明日再來。」

  「明日的溫度要同今日對照。中間缺一夜,冊子便不全。」

  蘇世往灶里添了根柴,沒敢抬頭。

  師父趕人時不留情面。

  長公主也不肯走。

  兩個人若再說下去,今晚第一個發熱的未必是酒麴。

  房青君端來一碗熱湯,放在李麗質手邊。

  「先喝些。」

  李麗質接過碗:「多謝房夫人。」

  蘇牧也就沒再趕。

  拌曲時,糧溫最要緊。

  太熱會傷曲,太冷又起不來。蘇牧洗淨雙手,將高粱攤開,一遍遍翻動。糧粒從燙手降到溫熱,他才讓蘇世撒曲。

  「散開,別堆一處。」

  蘇世捧著曲粉,手放得很低。

  「師父,這點曲真能讓一缸糧食變酒?」

  「酒麴是骨,水是血。骨不正,酒味散;水不淨,入口雜。」

  「那糧食是什麼?」

  「肉。」

  李世民坐在廊下聽了許久,插了一句:「朕呢?」

  「等酒的人。」

  「總該有些用處。」

  「別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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