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醃肉應該做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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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肉在氈布上晾了半個時辰。

  表面的水氣收干,油膜還亮著。

  蘇牧拿手背貼了貼脊肉,又按了一下腿肉。

  「木盆。」

  蘇世早就等著這句話,轉身把牧場裡最大的木盆搬了過來。

  盆有半人寬,原先是賽買提拿來拌草料的。蘇世刷了三遍,又用滾水燙過,搬到氈布邊時還冒著熱氣。

  巴吐爾抱著香料箱跟在後頭。

  箱蓋一開,四十一隻小格排得整齊。

  胡椒、蓽茇、豆蔻、桂皮、乾薑、胡芹,還有幾樣高昌人才用的香草。巴吐爾伸手就要往外拿。

  蘇牧按住箱蓋。

  「別全拿。」

  巴吐爾愣了:「烤整羊,香料少了壓不住膻氣。」

  「這羊膻嗎?」

  「羊哪有不膻的?」

  「聞。」

  蘇牧割下一小片腿肉,遞到他鼻子底下。

  巴吐爾聞了兩回。

  肉里有乾草氣,也有野蔥留下的辛味。羊膻當然有,卻不沖。賽買提養羊時放得遠,吃的不是圈裡那種混著糞味的草,肉底子很淨。

  「香料不是拿來遮醜的。」蘇牧說,「東西好,你還往上蓋,蓋完吃香料?」

  巴吐爾抱著木箱,手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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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家四代烤羊,傳下來的規矩就是料要足。肉越厚,撒得越重。高昌不少貴人吃完都說香,可他們夸的,究竟是羊還是那四十一味料?

  這筆帳,他以前沒算過。

  蘇牧從格子裡挑出胡椒、乾薑、蓽茇和少量豆蔻。

  每樣都不多。

  胡椒兩撮,乾薑半把,蓽茇只有七根。豆蔻更少,三顆,拍開取籽。

  巴吐爾忍不住了:「三顆?」

  「嫌多?」

  「不是,整頭羊……」

  「那就兩顆。」

  蘇牧拿回一顆,扔進香料箱。

  巴吐爾閉嘴了。

  蘇世蹲在盆邊,肩膀抖了兩下。

  他跟師父久了,聽得出來。巴吐爾再多問一句,那兩顆也保不住。

  「笑什麼?」蘇牧轉頭。

  「我在想,香料省下不少銀子。」

  「省下的是味。」

  蘇牧把幾樣香料倒進銅鍋,不加油,直接架上小火。

  蘇世伸手去拿木鏟。

  「別動。」

  「會糊。」

  「聞著。」

  鍋底受熱,先出來的是乾薑氣。過了一會兒,胡椒的辛味也散了出來。

  蘇牧端起銅鍋,離火晃了幾下,又放回去。

  「香料里有水氣。直接磨,磨出來發悶。先焙,把水趕走。」

  巴吐爾盯著鍋底:「那為何不大火?」

  「豆蔻見大火會苦。蓽茇也不能焦。」

  「可孜然要猛火。」

  「所以分開。」

  蘇牧把銅鍋里的香料倒進石臼,朝蘇世抬了下手。

  「磨細。」

  蘇世握住石杵,才砸了兩下,又停住。

  「師父,細到什麼份上?」

  「手指捻著不扎肉。」

  這一問讓巴吐爾多看了蘇世一眼。

  換成以前,這位大唐廚神拿到石杵便會往下砸。師父說磨,他就磨成粉,絕不會先問粗細。

  去軍營一個月,手藝長了多少還在其次,人倒是穩下來了。

  另一邊,蘇牧開啟油紙包。

  野生孜然只剩下大半包。

  這些孜然從吐蕃雪線上一路帶到涼州,福瑞樓用去一小撮,路上烤肉又耗了些。每一粒都來得不容易。

  蘇牧倒出三分之一,手停住。

  羊王肉厚,尾油重,孜然少了撐不住。可全倒進去,後面的路便沒得用了。

  他算了算各塊肉的分量,又抓了一小把。

  夠了。

  孜然落進厚鐵鍋,蘇牧把鍋送上紅柳余炭。鍋底剛熱,他便抓住鍋耳來回顛動。

  孜然在鍋里滾,顏色逐步加深。

  賽買提蹲得最近,鼻子動了動。

  「這就是你們在城裡贏高昌人的東西?」

  「是它。」蘇世一邊磨香料一邊答,「你別看少,一撮能把羊肉的魂叫回來。」

  蘇牧看他:「羊肉的魂在哪兒?」

  蘇世手裡的石杵停了。

  「在……肉里。」

  「那還用它叫?」

  獨眼狼轉過身,肩膀也動了兩下。

  蘇世低頭磨料,不吭聲了。

  孜然焙好,蘇牧沒有交給蘇世。他用擀杖分成兩份,一份碾細,一份只壓破外殼。

  細粉進肉,粗粒留香。

  巴吐爾看得眼皮直跳。


  細的少焙幾息,留住辛味;粗的多焙幾息,把油逼到外殼上。

  同一把孜然,分開之後成了兩種料。

  蘇牧又讓房青君取來青鹽、醬油和六隻洋蔥。

  洋蔥是從薩迪克商隊買的,個頭不大,辛氣足。

  房青君拿刀切開第一隻,眼睛便被沖紅了。

  蘇牧接過刀:「我來。」

  「你手上有羊油。」

  「洗過了。」

  「還是我來。」

  房青君把刀拿回去,側過臉繼續切。切到第三隻,眼淚順著眼角往下落。

  蘇牧看了她一會兒,轉頭喊蘇世。

  「過來切。」

  蘇世抬起頭:「我香料還沒磨完。」

  「給巴吐爾。」

  巴吐爾抱住石臼。

  蘇世只得坐到案邊。第一刀下去,洋蔥汁濺到眼皮上,他眨了幾下。

  第二隻切完,他眼淚也下來了。

  獨眼狼靠著木樁:「刀神哭了。」

  「洋蔥沖的。」

  「我沒問。」

  蘇世抬起袖子擦眼睛:「你過來切。」

  「我眼瞎過一回,不想瞎第二回。」

  蘇牧沒管他們。

  洋蔥碎裝進麻布,擠出滿滿一碗汁。汁水倒入木盆,先加青鹽化開,再放醬油。

  醬油落下去,盆里的顏色深了一層。

  巴吐爾盯著那個陶罐:「這是大唐的豉汁?」

  「黃豆釀的。」

  「烤羊也能用?」

  「少放能提鮮,多放會搶味。」

  蘇牧把香料細粉倒進去,最後才放孜然。木勺伸進盆底,貼著一個方向攪。

  油從孜然碎里出來,與醬油、洋蔥汁混在一處。原先分開的幾種顏色慢慢合攏,成了暗金色。

  辛,咸,鮮,甜!

  四種味從盆里往上走,到了最後,還是孜然壓住了底。

  賽買提用手指蘸了一點,剛要往嘴裡送,蘇牧拍開他的手。

  「生羊肉要進盆。」

  老爹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我就嘗嘗鹹淡。」

  「拿勺。」

  「哪來這麼多講究。」

  「你剛才還說我是聖人。」

  賽買提轉身找勺去了。

  醃料調好,蘇牧先放腿肉。

  肉一入盆,暗金色料汁只掛在油膜外面,並不往裡進。

  蘇世蹲下來:「師父,要不要扎眼?」

  「不扎。」

  「肉厚,不扎怎麼入味?」

  「扎破油膜,烤的時候汁會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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