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進入沙漠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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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青君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就為了這個把我扣下來?」


  「還有什麼?」

  「沙暴要是真起了,」蘇牧把水囊往駝背上再壓緊一寸,「三個人埋在裡頭,你在外頭。外頭得留個人。」

  這話說得平,房青君卻不接了。她低頭把針拔出來,又插回去,插得沒準頭。

  蘇世牽著駱駝站在兩丈外,一直沒敢往這邊看。

  獨眼狼把最後一捆麻繩扔上駝鞍,拍了拍手。

  「蘇先生。」

  「說。」

  「進去以後,我在前頭。你走我踩過的地方。」那隻塌下去的眼皮抬了抬,「沙梁子看著實,一腳下去能陷到腰。」

  「聽你的。」

  獨眼狼愣了一下。

  他跟著薩迪克跑了二十年商路,帶過的客人不少。

  漢人商隊的東主,進了沙子最愛指揮,明明連北在哪邊都認不准,還得讓人繞著他的意思走。

  這位倒省事,一句聽你的,連問都不問。

  他把韁繩繞在腕上,沒再說話。

  ......

  第二天日頭剛起,人就熱了。

  不是暖,是燙。

  風從背後過來,是熱的;沙從鞋底上來,也是熱的。

  蘇世走了半個上午,把外襖脫了系在腰上,又把中衣領口解開,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淌到腰帶那兒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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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手上是乾的,「汗呢?」

  「曬沒了。」獨眼狼在前頭說,「出來就沒了。」

  「那我這一身白的是什麼。」

  「鹽。」

  蘇世低頭看自己的衣領,一圈發白。

  到了正午,他不說話了。

  腳下的沙子踩下去燙腳心,隔著靴底都能覺出來。眼前的沙梁子一層壓一層,走了一個時辰,回頭看,還是那個樣子。

  駱駝倒不急,晃著走,脖子上的鈴鐺響得慢。

  蘇世忽然停住,把腰後的刀抽出來了。

  玄鐵刀在日頭下不反光,黑沉沉一條。

  蘇牧回頭。

  「你幹什麼。」

  蘇世舉著刀,喘了兩口氣,沖著前頭那道沙梁比劃了一下,又放下來。

  「……沒幹什麼。」

  「你要砍沙子?」

  「我就是想砍點什麼。」

  蘇世把刀往膝頭上撐住,聲音發啞,「師父,這地方能燒死人。我腦子裡嗡嗡的,想不明白事兒。剛才我盯著那個梁子看,看著看著,就想上去把它劈開。」

  獨眼狼在前頭停了,回過頭。

  這話他聽過。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進沙子,同行有個十七的後生,走到第二天正午,扔了水囊往回跑,跑了三十步栽下去,再拉起來人已經燒糊塗了。

  沙子裡最先壞的不是腿,是腦子。

  他等著這漢人東主怎麼罵。

  蘇牧沒罵。

  他把自己駝上那個水囊解下來,擰開塞,遞給蘇世。

  「喝三口。」

  蘇世接過去,仰頭就灌。

  「三口。」

  蘇世咽到第四口,被蘇牧把囊子拿走了。

  「急著灌進去,一半從汗里出來,剩下的在肚子裡晃。」蘇牧把塞子按回去,「沙子裡喝水,得小口,含著,讓嘴裡先濕。」

  蘇世舔了舔嘴唇。

  「師父,還有多遠。」

  「不知道。」

  「……」

  「但我知道現在該幹什麼。」蘇牧抬頭看了一眼日頭,又低頭看腳下的沙,「歇。」

  獨眼狼皺起眉:「這時候歇?正午最毒,得走。走到日頭斜了扎帳子。」

  「走不動了。」蘇牧朝蘇世那邊點了下頭,「他手裡還提著刀。」

  蘇世趕緊把刀插回鞘里。

  「我能走。」

  「你能走,我不能。」蘇牧把襖子從腰上解下來鋪在沙上,坐下,「我餓了。」

  ......

  餓這個字一出來,蘇世那點煩躁散了一半。

  他跟著師父半年,這一句聽得多。

  「生火?」蘇世立刻去解駝上那捆柴。

  「不生。」

  「不生火怎麼做?」

  蘇牧沒答,伸手在自己腳邊刨了一把沙,抓在掌心。抓完立刻甩掉,又抓,又甩。

  「燙手。」

  「何止燙手。」他把手在襖子上蹭了蹭,「表面這一層最毒。往下三寸涼些,再往下更涼。」

  蘇世也抓了一把,燙得他一哆嗦。

  「這個……能有多熱?」

  「能把手背烙紅。」蘇牧從駝背的褡褳里往外掏東西,「比蒸鍋上氣的時候差一點,比溫著的水強出去太多。」

  掏出來的第一樣是個陶罐,罐里墊著乾草,草里埋著十來個雞蛋。賽買提送的。

  第二樣是一塊鹹肉,醃好的,拿油紙裹著,又拿麻布捆了兩道。

  蘇世看著這兩樣東西,再看看腳底下的沙。

  「師父,你要拿沙子……」

  「煨。」

  獨眼狼把韁繩往駱駝腿上繞了兩圈,走過來,蹲下。

  他要看看。

  蘇牧先動手挖坑。挖得不深,一尺左右,把最上頭那層滾燙的干沙撇到一邊堆著。坑挖好,他把手伸進去按了按坑底。

  「這兒正好。」

  雞蛋一個一個擺下去,不挨著,隔一指寬。擺完他抓起剛才撇出去的那層熱沙往上蓋,蓋了薄薄一層,又把周圍的沙攏過來,蓋到齊平。

  「雞蛋皮薄,埋淺點。」

  鹹肉那邊麻煩些。

  蘇牧把油紙拆了,肉拿出來,又從水囊里倒了一點水在旁邊的沙上,和了一團濕沙——

  沙不成團,他又添水,添到能捏出形。

  「泥呢?」蘇世問,「咱們沒帶泥。」

  「沙加水,湊合。」

  蘇牧一層一層往肉上糊,糊得厚,糊完外頭又纏了麻布,再糊一層,「這層殼是攔熱的。熱直接舔上去,外頭焦了裡頭沒動。隔一層,慢慢往裡滲。」

  蘇世看著那團東西。

  一塊好鹹肉,被師父裹成了一坨沙疙瘩。

  「這……真能吃?」

  「埋深些。」蘇牧把它按進坑裡,埋下去將近兩尺,上頭壓實,「它厚,得久。」

  弄完,他在兩處埋點上各插了一根紅柳枝當記號——枝子是獨眼狼身上帶的,原本給駝鈴當楔子。

  「多久?」獨眼狼問。

  「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不動?」

  「不動。」

  蘇牧把襖子扯了扯,躺下去,把草帽扣在臉上,「你們也睡。正午走路,人廢了柴還沒砍到,這才叫糟蹋。」

  蘇世坐在那兒,盯著地上兩根柳枝。

  沙面上什麼動靜都沒有。

  沒有煙,沒有響聲,連味都沒有。他把耳朵貼到沙上聽了聽,還是什麼都沒有。

  獨眼狼看見他這動作,那隻好眼裡閃了點東西。

  這年輕人在福瑞樓台上那三刀他聽人說過,涼州城傳得沸沸揚揚。可眼下這人趴在沙子上聽雞蛋,活像個偷瓜的娃。

  他自己也躺下了,順手把風向記了一記,頂風的一邊,沙面紋路整齊,沒起細紋。

  眼下還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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