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草料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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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牧還蹲在羊圈裡,把手上剩下的那點髒東西在雪上蹭乾淨。

  「河凍了改井水。」

  他念了一遍,站起來,「井水多涼?」

  牧童縮了縮脖子:「涼。舀上來就手疼。」

  「它們喝完之後有沒有趴著不動的?」

  「有。」

  牧童往羊群那邊指,「喝完就趴,有的還哆嗦。」

  蘇牧點了點頭,跨出圈門。

  蘇世湊過來,壓著嗓子:「師父,看出什麼了?」

  「肚子停了。」

  「停了?」

  「草料沒變,水變了。原先飲河水,河水在明處走,曬過。井水從底下上來,比河水冷。

  羊一天灌兩回冰水,加上這幾日驟冷,肚子裡那點火氣都被壓下去了。」

  蘇牧把袖子放下來,「它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吃下去也不動,堵在裡頭難受,索性不碰。」

  蘇世聽著,眉頭擰起來:「那就該灌熱水。」

  「灌熱水它也不喝。冷水都不肯多喝的畜生,你端一盆溫水過去,它先躲。」

  賽買提在旁邊聽了半晌,紅鬍子動了動。

  這漢人說的話,前半截他聽不太懂,後半截卻句句戳在他心上——

  這二十天他確實灌了熱水,羊躲得比灌藥還快。

  「那你怎麼辦?」老爹問。

  「把草改了。」

  「草?」

  賽買提伸手抓起一把乾草,往地上一抖,「草就是草。我這草是北邊草場割的,最好的一茬,你還能給它變出花來?」

  蘇牧沒答,轉頭看蘇世。

  「去問牧場裡要三樣東西。頭一樣,這堆乾草,隨便挑,越普通越好,別挑嫩的。第二樣,青鹽,化在水裡,一桶水擱兩小把。第三樣——」

  他停了停,「這地面上有沒有那種野果子,酸的,澀嘴,牲口都不愛吃的。」

  賽買提的核桃串停在半空。

  「沙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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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童搶著答,「河溝邊一大片,紅的,酸得掉牙。我們不摘,摘了也沒人吃。」

  「能摘到多少?」

  「一籮筐都行,凍在枝上,一擼就下來。」

  「去摘。」

  牧童看賽買提。

  賽買提擺手:「去去去。」

  蘇世帶著牧童跑了。

  蘇牧回到圈邊,把大氅從房青君手裡拿回來,卻沒穿,鋪在石牆上讓她坐。

  房青君坐下,小聲問:「沙棘做什麼?」

  「發草。」

  「發?跟發麵一樣?」

  「差不多一個道理。」

  蘇牧蹲下去,就著雪把手再洗了一遍,「乾草嚼著沒味,是死的。可草裡頭有糖。

  你給它加點酸頭,捂起來,裡頭那些看不見的小東西就活了,把糖嚼成酸的、甜的、香的。出來的草跟原先不是一回事。」

  房青君沒全懂,但她見過蘇牧做酸菜。那口大缸,五天,聞著就變了。

  「那羊就肯吃了?」

  「羊不認字,只認味。」

  蘇牧撩了下棉袍下擺,「再說,這東西還帶酸。酸的東西進了肚子,肚子會動。它這毛病本來就是不動。」

  賽買提站在兩步遠的地方,一個字沒插進去。

  他做了五十年羊倌。

  羊掉膘,祖上傳的法子是灌藥、加鹽、換草場。這三樣他都試過了。眼前這漢人不灌藥,不換場,蹲在羊圈裡抓了三把糞,問了牧童幾句喝水的事,就把病根說出來了。

  賽買提心裡有一句話沒敢出聲——

  他阿爺臨死前說過,人跟牲口打交道,一輩子最後學會的就是聞糞。他自己聞了三十年才敢說看得懂。

  這漢人多大?三十不到?

  沙棘運來了。

  整整兩筐,果子凍得發硬,紅得發暗。

  蘇牧要了兩塊乾淨麻布,讓蘇世把果子倒在一口木盆里,用木杵砸。

  「別搗成泥,破皮就行。」

  汁水出來,酸味往上沖,牧童捂著鼻子後退。蘇世砸了一半,手腕上沾了汁,抬手抹了一下嘴,臉立刻皺起來。

  「怎麼樣。」蘇牧問。

  「澀。」蘇世咧著嘴,「後頭還回甜。」

  「對了。」

  汁水濾進桶里,兌上化好的青鹽水。蘇牧伸手指頭蘸了嘗,又添了半勺鹽。

  「乾草鋪開。」

  牧場空地上騰出一塊,乾草攤成一層,不厚。蘇世提著桶,蘇牧接過來,一手拎桶,一手在桶口撥,汁水撒下去,落得又勻又薄。

  「別灌透。」

  他一邊撒一邊說,「濕透了要爛,只要草葉上掛一層。」

  一層撒完,蘇世抱草上來鋪第二層。第三層。到第五層,草堆起來快到腰。

  「壓。」

  蘇世上去踩。踩得實,草堆矮下去一截。

  「再壓。」

  賽買提這時候忍不住了:「壓這麼死,它不透氣還能活?」

  「它就要不透氣。」蘇牧說,「透了氣,出來的是霉。悶住了,出來的是酸。」

  老爹張了張嘴。

  最後一層壓完,蘇牧要來牧場裡蒙氈帳用的防水布,四面拉嚴,邊角用石頭壓死,再往上蓋了一層乾草擋風。

  「多久?」賽買提問。

  「尋常得兩三天。今天風大,日頭也不好。」蘇牧看了看天,「不過我加了果汁,起頭快,一個時辰能出個雛形。夠不夠用,試了才知道。」

  「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賽買提盯著那塊防水布看了半天,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把羊皮墊子拖過來鋪在自己屁股底下,坐下,不走了。

  一個時辰不好熬。

  蘇世蹲在布邊,隔一會兒把手貼上去。第三回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師父,熱的。」

  蘇牧過去摸了摸。

  布下面隔著草,掌心有溫。

  「正常。」

  「草自己會熱?」

  「熱就是裡頭在動。」蘇牧收回手,「它不動才是壞了。」

  賽買提也來摸,摸完把手在襖上擦,紅鬍子底下的嘴一直沒合利索。

  他在草原上活了七十年,見過羊糞堆自己發熱冒氣,那是髒東西燒起來的。

  可這是餵羊的草。

  誰把餵羊的草捂熱了?

  牧童跑來跑去,跑第五趟的時候,他喊了一聲:「老爹!有味了!」

  一群人圍過去。

  布縫裡往外走氣,白的,很淡。

  跟著那味出來了。

  不是乾草的土味。

  是甜的,底下壓著一線酸,聞久了鼻子裡發饞。

  房青君抬了下頭。

  她想起蘇府那口酸菜缸開封那天,也是這個路子的味,只是這個更甜。

  「時辰到了。」

  蘇牧說,「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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