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蘭州拉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商隊進蘭州時,天剛亮。

  城門一開,挑擔的、趕車的、牽駱駝的,全往裡擠。

  薩迪克要帶人去西市交貨,哈桑抱著他那口烤饢的傢伙跟在後頭,走兩步還要回頭看蘇牧。

  自從雨地里那鍋羊肉吃過,哈桑對蘇牧的態度變了。

  以前他看蘇牧,是個會耍小手段的大唐人。

  現在他看蘇牧,跟看一口會自己出菜的鍋差不多。

  「蘇先生,西市有好羊肉。」

  哈桑湊過來。

  「還有葡萄乾,石榴,乳酪。你想買什麼,我能帶路。」

  「你忙你的。」

  蘇牧擺擺手。

  「我和我娘子轉轉。」

  哈桑看了眼房青君,點頭退開。

  薩迪克在前頭喊了一句胡語,商隊的人牽著牲口走遠了。蘇牧沒急著跟,拉著房青君往另一條街去。

  房青君昨晚沒睡好。

  商隊的帳篷漏風,地上潮,半夜還有人起來餵駱駝。她早上洗漱時,手裡的銅盆差點凍住。

  可進了城,她精神又起來了。

  「你不是說來找食材?」

  「早市先看吃的。」

  蘇牧說。

  「民間的東西,早上最實在。擺攤的沒空裝,吃飯的也沒空客氣。」

  房青君往前走了幾步。

  街邊全是攤子。

  賣胡餅的,賣羊雜的,賣酥油茶的,還有人支著木架掛風乾肉。幾個婦人蹲在地上,面前擺著蔥、蘿蔔和干豆子,凍得手背通紅,嘴裡卻沒停過。

  「新磨的蕎面!」

  「熱湯,熱湯!兩文一碗!」

  「羊尾油,剛煉的!」

  蘇牧走得不快,眼睛從一口口鍋上掃過去。

  有的湯里放了胡椒。

  有的肉里壓著茱萸。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蘭州離西邊近,商路上的東西雜。大唐內地少見的香料,在這兒未必金貴。用得對不對,另說,至少能買著。

  房青君見他一路看一路搖頭。

  「都不合你心意?」

  「合。」

  蘇牧停在一個賣羊肚湯的攤子前,聞了聞。

  「就是都太急。」

  「做飯還分急不急?」

  「分。」

  蘇牧指了指鍋。

  「這家羊肚沒洗淨,拿胡椒壓。那家骨頭沒熬透,拿鹽補。吃著熱鬧,後頭沒東西。」

  房青君聽得直樂。

  「你出門一趟,嘴倒更挑了。」

  「我沒挑。」

  蘇牧嘆了口氣。

  「我只是替羊不值。」

  兩人又走出十幾步,前頭堵住了。

  一條不寬的巷子裡擠滿人,端碗的、蹲著吃的、排隊等的,連賣菜的小販都把擔子往邊上挪了。

  人群中央支著個麵攤。

  兩張木桌,桌邊油得發亮。

  一口大鍋燒著湯,鍋邊堆著牛骨和牛肉。旁邊擺著一塊舊案板,一個白髮老翁赤著胳膊,正拿著一團面使勁拽。

  麵團很硬。

  老翁先搓成長條,兩手抓住兩頭,往案板上摔,摔完對摺,再摔。

  啪!

  啪!

  麵條被拉開,又合上。

  第三次拉到一半,斷了。

  老翁罵了一聲,把斷麵團揉回去。

  排隊的人沒人催。

  有個穿短褂的漢子端著空碗喊:「老杜,俺也去衙門點卯,再不給面,俺也去就遲了!」

  老翁頭也不抬。

  「遲了扣你錢,吃不上餓你肚子,跟老子有啥關係?」

  那漢子不敢頂嘴,縮回隊裡。

  房青君看著那團面。

  「這也有人等?」

  蘇牧沒回答。

  他站在原地,聞著鍋里的味道。

  牛骨湯熬得不算清,蔥花切得粗,牛肉片厚薄不一。湯里還有一股土氣,不是灰,也不是泥,是麵團本身透出來的味道。

  這攤子的面不行。

  硬,粗,拉不開,斷口也毛。

  可湯碗裡那幾根面,居然有彈性。

  蘇牧盯住老翁旁邊那個小陶罐。

  罐里裝著半罐灰白色的水。

  房青君見他半天不動,扯了下他的袖子。

  「要吃?」

  「吃。」

  「這面?」

  「就這面。」

  房青君往那鍋湯看了一眼。

  她跟蘇牧吃了這麼久,眼光也養出來了。這牛肉湯沒什麼賣相,面更不必提。要放在長安,怕是連蘇府柴房裡的蘇世都不肯端上桌。

  可蘇牧沒嫌。

  她便也不問了。

  兩人排到後頭。

  排了半刻鐘,輪到他們。

  老翁抬眼看了看蘇牧。

  蘇牧穿的是普通棉袍,房青君身上的大氅卻壓不住。再看二人的手,一個細,一個白,半點趕路人的粗糙都沒有。

  老翁把手裡的面往案板上一放。

  「吃幾碗?」

  「兩碗。」

  「牛肉加不加?」

  「加。」

  「八文。」

  房青君從荷包里數錢。

  老翁已經抓起麵團,抻了幾下。

  這回沒斷。

  他把面丟進鍋里,用竹筷子壓了壓,又切了兩塊牛肉進碗,舀湯,撒蔥花。

  兩碗面擱上桌。

  房青君坐下,拿筷子挑起一根。

  麵條不細,表面還帶著些小疙瘩。她咬了一口,眉頭先動了動。

  硬!

  咬開後,又有股勁。

  牛肉湯很熱,鹹味偏重,牛骨的底子倒是紮實。蔥花老,辣子也不香。

  她吃了兩口,看蘇牧。

  蘇牧已經把面吃得差不多了。

  不是狼吞虎咽。

  他每一口都嚼得認真。

  吃到最後,連碗底那點湯都喝了。

  房青君放下筷子。

  「好吃?」

  「面有問題。」

  「那你吃這麼幹淨?」

  「有意思。」

  蘇牧拿起筷子,在碗裡夾起半根斷面。

  「麵粉粗,醒發不夠,拉麵時手法也不對。下鍋前該摔兩次,他只摔了一次。煮麵水也不夠寬,面在鍋里擠著,熟得不勻。」

  房青君聽完,低頭看自己的碗。

  「你這叫有意思?」

  「這面有筋。」

  蘇牧說。

  「不是麵粉帶的筋,是他往面里添了東西。」

  房青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隻陶罐放在案板最裡面,老翁每和一團面,就從裡頭舀半勺水進去。

  「那是鹽水?」

  「不是。」

  蘇牧起身,端著空碗走到攤前。

  老翁正低頭和面,聽見腳步,沒抬頭。

  「吃完了就挪地方,後頭有人。」

  「老丈。」

  蘇牧把碗放下。

  「您這面里加的是什麼?」

  老翁的手停了半下。

  他抬起頭,打量蘇牧。

  「外地人?」

  「長安來的。」

  「難怪。」

  老翁把麵團按進盆里,手掌上全是麵粉。

  「長安人吃麵,也配問蘭州的手藝?」

  後頭有人笑了。

  「老杜,少擺你那張臭臉。人家吃你一碗麵,還得挨你罵?」

  「俺也去愛罵誰罵誰。」

  老翁瞪了那人一眼。

  「你嫌我面難吃,去吃巷口的爛糊糊。」

  那人端著碗,悶頭吃,不說話了。

  房青君站起來。

  她本來就對老翁粗聲粗氣不太痛快。眼下聽見這話,眉梢壓下來。

  「問一句而已,何必這麼沖?」

  老翁看向她。

  「你男人問的是祖傳吃飯的本事。我不告訴他,沖什麼?」

  房青君還想開口。

  蘇牧伸手,在桌邊輕輕敲了下。

  「娘子。」

  房青君看他。

  「坐著吃。」

  她沒動。

  「他都這麼說你了。」

  「他說得沒錯。」

  蘇牧拿起老翁放在案邊的半截麵條,掰開看了看。

  「人家靠這個攤子養家。上來就問底子,換我我也不說。」

  老翁的神情鬆了點。

  可也就一點。

  「你這書生,倒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蘇牧把面放回去。

  「我真想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