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野生孜然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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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驢車進坊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蘇世把高壓鍋從車板上卸下來,繩子解到第二道就聽見門裡有人跑動的聲音。小兕子先衝出來,兩隻手抓著門框往外探。

  「大狗剩!陛下有沒有誇你?」

  「誇了。」

  「那有沒有賞你糖?」

  「沒有。」

  小兕子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蘇世把那個牛皮袋子從懷裡掏出來。

  袋子半舊,口子用氂牛筋扎著,扎得死緊。

  他一路上摸了三回,捏出來是碎的,硬的,有稜有角,隔著皮子能聞見一點味兒,說不上來是什麼。

  蘇牧在廊下坐著,腿上攤著一塊布,正給玄鐵刀的刀鞘上油。

  「吐蕃人給的?」

  「嗯。」

  蘇世把袋子遞上去,「祿東贊說這東西長在雪線上頭,氣味古怪,他們族裡試了多少年,做不熟。」

  「做不熟?」

  「他說生吃辣嘴,煮了發苦,烤了嗆人。」蘇世頓了頓,「他說這是回敬,給能造出那口鍋的人。」

  蘇牧把刀鞘擱在膝蓋上,一隻手解那道氂牛筋。筋扎得實,他解了兩下沒開,直接從蘇世腰間抽出玄鐵刀,刀尖挑斷了。

  袋口鬆開。

  一股氣味出來了。

  蘇牧的手停在袋口上。

  他抓了一把出來。

  深褐色的小顆粒,兩頭尖,中間鼓,一頭還帶著極細的須。碾一下,那股氣味翻上來,是乾燥的,帶著一層微微的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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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牧把手心湊到鼻子底下,聞了很久。

  「師父?」

  蘇牧沒答。

  他挑了一粒扔進嘴裡,牙齒嚼了兩下。

  野生茴香。

  孜然的老祖宗。

  蘇牧盯著手心那把東西,心裡過了一遍。

  這玩意兒在大唐屬於西域貨,走商隊進來的,長安市面上偶爾能見著,一小包賣出天價,多半是摻了別的東西。

  祿東贊給的這一袋,得有兩斤重,一粒雜色都沒有,顆顆飽滿。

  那幫人看來真是服氣了。

  「師父,這到底是啥?」蘇世的本子已經掏出來了。

  「孜然。」

  「西域那邊叫安息茴香。生長在半干半旱的地方,越缺水味越沖。」

  蘇牧把顆粒攤在掌心撥了撥,「祿東贊說得對,這東西直接吃不行,煮湯也不行。它的味兒是被油和火逼出來的。」

  「那怎麼用?」

  「磨成粉。」

  蘇世轉身就往廚房跑。

  「急什麼。」

  蘇牧在後頭叫住他,「先烘。生的磨了沒味,得先在鍋里干焙。焙過了發苦,焙欠了發澀。」

  蘇世剎住腳。

  「那什麼算焙好了?」

  「聞。」

  蘇牧站起來抖了抖布上的油,「它自己會告訴你。」

  灶膛的火壓得極小。

  蘇世把鐵鍋燒熱,抽了柴,只留底下一點餘燼。孜然粒倒進去,薄薄一層,鐵鏟不停地翻。

  蘇牧靠在門框上看。

  前兩息什麼味兒都沒有。

  第三息,鍋里那股辛香浮起來了。不沖,往上飄,擦著人的鼻子過去。

  蘇世的手加快了。

  第五息,顏色開始變深。

  褐色往下沉,變成一種帶油光的深棕。孜然粒在鍋底噼噼啵啵地跳,爆一下,就有一小股香氣躥出來。

  「師父——」

  「再等。」

  蘇世咬著牙又翻了三下。

  廚房裡的味道整個變了。

  那股香是有厚度的,能壓住人的喉嚨,吸進去舌根發緊,底下藏著一點說不清楚的野勁。

  「出鍋。」

  蘇世把孜然搶出來倒在陶盤裡,攤平散熱。他自己的鼻子先受不住了,吸了兩口就打了個噴嚏。

  「嗆人。」

  「它就該嗆人。」蘇牧把石臼搬到案上,「不嗆人的孜然不叫孜然,叫香灰。」

  碾磨這活兒蘇世幹過。

  他把涼透的孜然倒進臼里,杵子握住,手腕開始轉。

  蘇牧在旁邊看著。

  這小子的手腕是活的。

  杵子在臼里走的不是直上直下,是畫著圈往下壓,壓到底了順著臼壁一帶,把邊上的碎料全兜回中間。半年前那個在御膳房柴堆邊劈柴的狗剩,握刀還得靠肩膀的勁。

  現在這一手,是從手腕出來的。

  蘇牧沒吭聲。

  臼里的東西從顆粒變成粗砂,從粗砂變成粉。蘇世停了手,拿指頭捻了一點,搓開看。

  「師父,夠細了嗎?」

  蘇牧探頭看了看。

  「留三成粗的。」

  「為什麼?」

  「細的負責香,粗的負責嚼。」蘇牧從臼里捏了一小撮丟進嘴裡,舌頭上滾了一圈,「羊肉上頭得有那麼點顆粒感,全磨成面兒,吃著像喝藥。」

  蘇世把這句記上了。

  「羊肉呢?」

  「後院不是掛著半條羊腿。」

  蘇牧擼袖子,「去取。」

  羊腿是前天李泰扛來的,吊在簷下陰了兩天,表皮已經收干。蘇牧把腿卸下來放案上,拿刀沿著骨頭走了一圈,肉整片剝下來。

  「這塊給你。」

  蘇牧把刀柄推過去,「切塊。三分肥七分瘦,別修得太齊,稜角留著。」

  「為什麼留稜角?」

  「稜角受火,焦得快。」蘇牧拿鐵釺子在火上燎,「一塊肉上頭要有焦有嫩,全是一個熟度,吃兩口就煩了。」

  蘇世下刀。

  玄鐵刀在他手裡沒有響聲。

  切下來的肉塊大小差不離,一塊一塊擺在案板上,肥的那面朝上,白油亮著。

  十六塊。

  蘇牧數了一遍,一塊沒歪。

  「行。」

  醃肉用的東西不多。

  粗鹽,一勺,蔥姜水半碗,一小撮孜然粉先進去打個底。蘇牧用手抓,抓到肉發黏。

  「為什麼用手不用勺?」

  「勺子不知道肉什麼時候夠了。」

  鐵釺子穿肉的時候,蘇牧特意把肥的那塊夾在兩塊瘦的中間。

  「肥的化了會往下淌,底下那塊瘦肉就得了油。」

  蘇世的手停在半空。

  他跟了師父這些日子,慢慢摸出一件事。

  師父做菜從來不說什麼天成地就的大道理,每一步後頭都跟一個實實在在的用處。可這些用處湊在一塊兒,最後出來的東西又是別人怎麼琢磨都琢磨不出來的。

  炭盆架在院子裡。

  李泰不知道從哪個屋竄出來的,蹲在盆邊就開始扇。

  「師父,什麼味兒這麼沖?我在書房都聞見了。」

  「扇你的火。」

  「這味兒……」李泰吸了兩口,「像藥,又不像藥。聞著還挺想吃飯。」

  蘇牧把釺子架上炭火。

  羊油見了炭,第一滴落下去。

  「呲」的一聲,一股白煙往上躥。

  炭盆上的味道立刻不一樣了。

  蘇牧抓起孜然粉,指頭一松,粉末從他的指縫裡篩下去。

  粉一落在肉上,顏色變深,那股香被油煙托著,整個後院都蓋住了。

  李泰的扇子停了。

  「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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