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天下?何為天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世動了。

  他沒有走向灶台正面擺著的那排食材架子。

  那上面碼著活魚,鮮蝦,牛腱,鹿筋,熊掌,全是按等級排列的上等貨色。

  他往旁邊走。

  灶台側面有個不起眼的角落,擱著幾隻木桶和麻袋。

  那是給選手清洗灶具用的井水,和備用的粗糧。

  蘇世彎腰,拿了瓢。

  從木桶里舀了一瓢水。

  清的。

  井水。

  又蹲下身,從麻袋口掏了一捧麵粉。

  粗麥面,磨得不細,指縫間漏下來的粉帶著麩皮的黃。

  最後,他走到食材架子最底層,那排沒人看的雜菜筐里,抽了一把青蔥。

  就這些。

  一瓢水。

  一捧面。

  一把蔥。

  全場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震撼,是困惑。

  百官席上有人站起來又坐下。

  房玄齡的眉頭動了一下。

  ⓉⓌ看書網→ⓢⓗⓤ.ⓣⓦ

  長孫無忌的手停在膝蓋上,沒有表情。

  圍欄外面,百姓的議論聲碎成了一鍋粥。

  「他拿的什麼?」

  「麵粉?」

  「就麵粉和蔥?他瘋了?」

  「那邊是金龍鱖魚!那邊是烤全羊!他拿麵粉?」

  高台上,李世民的身子往前探了兩寸。

  王德全湊過來,嘴唇動了動,沒敢說話。

  李世民的手攥了一下扶手。

  鬆開了。

  又攥了一下。

  蘇世把麵粉倒在案板上。

  井水慢慢淋進去。

  手指插進麵粉堆里,開始揉。

  沒有擀麵杖。

  沒有刀。

  沒有任何工具。

  十指扣進麵團里,掌根往下壓。

  麵團被推出去,折回來,再推出去。

  圍欄外有人搖頭了。

  「揉面?就這?」

  「決賽啊這是!天下!他用一坨面來解天下?」

  蘇世沒抬頭。

  他的腰沉下去了。

  兩條腿分開,膝蓋微曲,重心落在腰胯之間。

  每一次揉面,力道不是從胳膊出來的。

  是從腳底,過腰,過肩,傳到掌根。

  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麵團上。

  麵團在案板上被反覆摔打。

  啪!啪!啪!

  聲音越來越脆。

  麵團的顏色在變。

  從粗糙的黃白,變成細膩的象牙色。

  表面的氣孔消失了,變得光滑,帶著一層油潤的光澤。

  蘇世把麵團搓成長條。

  然後拉。

  雙臂展開,麵條從中間拉長。

  一尺,兩尺,三尺。

  對摺。

  再拉。

  百官席上有人看出來了。

  「這是……拉麵?」

  「不對。」房玄齡身邊的一個官員眯著眼。「比拉麵細。」


  對摺,拉開。

  對摺,拉開。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麵條從一根變兩根,兩根變四根,四根變八根。

  到第六次對摺的時候,麵條已經有六十四根了。

  每一根都勻稱,沒有斷頭。

  第七次。

  一百二十八根。

  第八次。

  兩百五十六根。

  蘇世的手速越來越快。

  每一次展開雙臂,麵條在空中抖開,形成一片白色的幕簾。

  細了。

  比第一輪細了太多。

  圍欄外有人往前擠。

  後面的人踮腳。

  「那麵條……多細?」

  「看不清了!」

  第九次。

  五百一十二根。

  蘇世最後一次展臂的時候,麵條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細如髮絲。

  不。

  比髮絲還細。

  每一根都在微風裡顫動,但沒有斷。

  韌的。

  五百多根麵條掛在蘇世兩隻手之間,被風輕輕吹起來,在日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全場沒聲了。

  程咬金的嘴張著,烤羊的口水忘了咽。

  魏徵的手從鬍子上滑下來,停在半空。

  陸遠山站在自己灶台後面,目光釘在蘇世手裡那片麵條上。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種面……

  他做不出來。

  不是刀工的問題。

  是力道。

  是對麵筋的理解。

  是那種把粗麥麵粉揉到極致之後,每一根麵條都保持著統一張力的控制。

  蘇世把龍鬚麵搭在案板邊上。

  轉身點火。

  鐵鍋上灶。

  他拿起那把青蔥,用手掰成段。

  沒用刀。

  鍋里擱了一塊豬油。

  白的,肥的,擱進去之後慢慢化開。

  油化了。

  蔥段丟進去。

  滋啦。

  很輕的一聲。

  但從鍋里飄出來的味道,大。

  蔥油的香氣衝上來了。

  不是那種濃烈的沖鼻,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香。

  樸素的。

  熟悉的。

  帶著煙火氣的。

  圍欄外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些賣燒餅的小販。

  他們在長安街頭炸了半輩子蔥油餅,對這個味道熟得不能再熟。

  但今天這個蔥油香,比他們做過的任何一鍋都濃。

  都正。

  巴圖魯的四十多種香料還掛在空氣里。

  但蔥油的味道升起來之後,那些層層疊疊的異域香氣被擠到了邊上。

  不是壓過去的。

  是取代。

  蔥油香占了中間的位置,那些孜然肉桂丁香全退到了角落裡。

  巴圖魯的鼻子動了。

  他扭過頭,看著蘇世的灶台方向。

  一把蔥。

  一塊豬油。

  就這個,把他四十七種香料的陣仗給頂了?

  蘇世把炸焦的蔥段撈出來。

  蔥油留在鍋底,琥珀色的,清亮。

  另一口鍋,燒水。

  水開了。

  龍鬚麵下鍋。

  三息。

  撈出來。

  白瓷碗,麵條碼在碗底。

  蘇世從灶台下面抽出一隻陶罐,揭開蓋子,舀了一勺清湯澆進去。

  湯是他早上熬的。

  昨晚雪停之後,他用尚食局伙房剩的幾根筒骨和兩片姜,煨了一夜。

  清的。

  最後,一勺滾燙的蔥油澆在面上。

  嗤!

  油碰到湯麵的那一聲,整個廣場都聽見了。

  蔥香再次沖開。

  從碗裡往四面八方擴散,裹著麵條的麥香和清湯的鮮。

  蘇世端起碗。

  往評審席走。

  碗裡的麵條白得透亮,湯清見底,面上飄著幾粒焦蔥碎和一層薄油花。

  沒有金龍盤旋的氣勢。

  沒有四十七種香料的排場。

  就是一碗麵。

  一碗街邊攤子上三文錢能買到的陽春麵。

  蘇世把碗放在評審席上。

  退了一步。

  周師傅盯著那碗面,眉頭擰起來了。

  旁邊年輕老師傅也皺著臉。

  崔延看了看碗裡的面,又看了看旁邊金龍鱖魚和烤羊排,嘴巴抿得很緊。

  評審席上的氣氛不對了。

  百官席那邊,魏徵站起來了。

  他嗓門不高,但安靜的廣場上,字字傳得清楚。

  「蘇世。」

  蘇世抬頭。

  魏徵的臉繃著。

  那張向來刻板的老臉上寫滿了兩個字。

  不滿。

  「決賽之題,天下。」魏徵的目光從那碗面上移到蘇世臉上。「你用一碗陽春麵,來答天下?」

  周師傅跟著開口了:「老夫做了一輩子菜,陽春麵是學徒第一天就會煮的東西。你這是……」

  他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到了。

  你在糊弄誰?

  圍欄外,百姓的議論聲重新湧起來。

  「一碗麵?就一碗麵?」

  「瘋了吧他!」

  「人家一個是金龍鱖魚,一個是烤全羊,你端碗面上來?」

  「這不是藐視大賽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