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你的師父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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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手感?」

  陸老蔫嗓音劈了叉,乾癟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老頭死死盯著蘇世那雙骨節粗大、長滿老繭的手。

  這雙手黑黢黢的,指甲縫裡還藏著洗不淨的泥垢,怎麼看都是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

  在江南,白案師傅的手要細緻,要用香膏保養,絕不能有硬繭,否則揉面時會破壞麵筋的紋理。

  可就是這雙粗手,把半袋連豬狗都不吃的黑麵粉,揉出了得勝樓頂級精白面才有的筋道。

  陸老蔫嘴唇直哆嗦。

  他幹了四十多年白案,秤星子認得比親兒子還熟。

  得勝樓篩麵粉要過三道細籮,挑水只用城外瘦西湖的活水。水加多少,面加多少,全靠精銅戥子稱量,差一錢都不行。

  眼前這個穿破棉襖的少年卻說,憑手感。

  老頭兩步跨過地上的水坑,一把攥住蘇世的手腕。陸老蔫乾瘦,手勁卻大得嚇人,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在蘇世的脈門上。

  「後生,你叫什麼?」

  陸老蔫語速極快,吐沫星子噴在潮濕的空氣里。

  「蘇世。」

  「跟我走!」

  陸老蔫拽著蘇世就要往廟外走,外頭春雨瓢潑,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濺,他全不在乎,「回揚州城!得勝樓的門檻,你抬腳就能進。今天早上檔口前那個不開眼的畜生,我回去就讓他捲鋪蓋滾蛋!

  你跟著我,老頭子我活了六十歲,沒收過關門弟子。今天破例!」

  老頭眼珠熬得通紅,盯著蘇世就像盯著一塊絕世璞玉。

  「我把得勝樓六十四層千層油糕的秘方交給你。半燙麵翡翠燒賣的手法,我手把手教。以後我百年了,得勝樓白案的大師傅,就是你!」

  這番話要是扔在揚州城裡,能讓無數廚子擠破頭。

  得勝樓百年老字號,當上大師傅,那是平步青雲,金銀財寶、身份地位全有了!

  對一個靠撿野菜度日的流民來說,這是老天爺開眼砸下來的金山。

  蘇世沒動,任由老頭拽著。

  破廟外雨聲嘩啦啦作響,泥爐里的火星子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蘇世手腕翻轉,手肘往下一壓,順勢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利落,沒傷著老頭,卻把距離拉開了兩步。

  「前輩厚愛,晚輩受不起。」

  蘇世開口,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

  陸老蔫兩隻手懸在半空,滿臉錯愕:「你嫌條件不夠?工錢你開,老頭子我出錢給你在揚州城置辦宅子,給你娶媳婦……」

  蘇世沒接話。

  他轉過身,走到那張斷了一條腿的供桌前。桌上放著那個灰撲撲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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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撥弄,解開打得死緊的死結。

  一層一層剝開破布。

  一把刀露了出來。

  玄鐵打造,刀背厚重,刀刃鋒利透亮。刀柄纏著一圈圈浸透油污的麻繩。這把刀放在面點案板上,顯得極其格格不入。

  陸老蔫看傻了眼。

  他指著那把刀,舌頭打結:「你……你是個紅案廚子?」

  紅白案不分家是句客套話,真到了頂尖地步,隔行如隔山。拿砍骨刀的手,怎麼可能捏得出那麼細密的包子褶?


  「晚輩已有師承。」

  蘇世看著刀,平日裡木訥的臉上,多了一層旁人看不懂的光彩,「家師教過,廚道無邊,萬法相通。食材無貴賤,火候定干坤。今天這籠包子,晚輩只是借了家師教的幾分切菜練出來的腕力,瞎揉出來的。」

  「瞎揉?」

  陸老蔫鬍子一撅,氣得直跳腳,「你少拿這話糊弄老頭子!你師父是誰?哪家大酒樓的掌勺?能教出你這種人,他總不能是個無名之輩!」

  蘇世抬起頭,視線越過陸老蔫,看向破廟外灰濛濛的雨幕。

  「家師蘇牧。」

  蘇世吐字極重,每一個字都咬得真切,「大唐廚道,天下第一。晚輩這點粗淺手藝,不及家師萬分之一。」

  蘇牧!

  這兩個字落在破廟裡,連外頭的雷聲都被壓了下去。

  陸老蔫腳下一軟,跌坐在旁邊的破草堆上。爛泥水濺濕了他的青布褲腿,他完全沒察覺。

  這個名字,他聽過。

  最近半個月,江南飲食界傳風言風語。

  先是嘉州那邊傳過來的訊息,說有個年輕廚子,把豬血和白豆腐做成了絕頂美味。

  緊接著,潤州那邊的訊息更邪乎。

  來往的客商在茶館裡吹牛,說太湖邊上出了個神仙人物。用一根沒魚漂沒鉛墜的破竹竿,釣起了十五斤的野生太湖大鱖魚。

  還有人說,那人在潤州客棧的後廚,一把菜刀把魚肉切成松鼠炸毛的樣子,下鍋一炸,澆上糖醋汁,那魚竟會發出松鼠叫。

  松鶴樓的陸師傅當場下跪認輸。

  揚州城裡的白案師傅們聚在一起,把這傳聞當笑話聽。

  大唐的粗面怎麼可能兜得住滾水?這純粹是說書先生為了討賞錢瞎編的段子。

  陸老蔫當時也跟著笑,罵那些客商沒見過世面。

  可現在,陸老蔫笑不出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叫蘇世的少年,看著那籠用劣質黑麵粉做出來的半透明包子。

  徒弟尚且能把黑麵粉揉出這種逆天的筋道,那潤州客棧里的蟹黃灌湯包……全是真的!

  長亭老叟那句「冬水夏冰,鹽是筋骨」的傳言,也是真的!

  那個叫蘇牧的人,真的把江南的面點規矩,砸了個稀巴爛。

  陸老蔫張著嘴喘氣,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他引以為傲的得勝樓百年招牌,他引以為傲的六十四層千層油糕,在這個名字面前,變成了一堆不值錢的爛泥。

  大唐竟有這等高人!

  陸老蔫兩眼發直,盯著破廟漏雨的屋頂,喃喃自語。他做了一輩子面點,以為自己站在了山頂。

  今天才知道,人家在天上。

  雨停了。

  烏雲裂開一條縫,春日的陽光斜著照進破廟,打在泥爐的青煙上。

  蘇世重新扯過那塊破布,把玄鐵菜刀一層層裹嚴實,打上死結。他把刀背在背上,從供桌上拿起那半袋剩下的黑麵粉,系在腰間。

  收拾停當,蘇世走到陸老蔫面前,雙手抱拳,行了個晚輩禮。

  「晚輩還要往南走,前輩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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