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以小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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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潤州城。

  蘇牧提著那條十五斤重的虎紋大鱖魚,從碼頭走回客棧。魚尾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滴答答灑水。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不是看他,是看那條魚。

  太湖野生大鱖魚。

  背脊虎紋清晰如墨畫,鱗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金光。這種品相的魚,整個潤州城的魚市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條。

  小兕子騎在滾背上,一路蹦跳跳跟在後頭。嘴裡叼著蘇牧削的甘蔗條,含糊地跟路邊賣糖人的小販打招呼。

  「爺你好呀!兕子的鍋釣了好大好大的魚!」

  賣糖人的老頭樂呵呵朝她擺手。

  李承干扛著魚簍走在最後面,臉上寫滿了疲憊。裡頭的幾條青魚和銀魚壓得他肩膀酸痛,但嘴角是翹著的。

  今晚有松鼠鱖魚吃。

  光想就能把口水咽三遍。

  客棧後廚不大。

  三口灶台擠在一塊兒。

  蘇牧掏出五十兩銀子拍在掌柜桌上。

  「後廚我包了,今晚到明早,別人別進來。」

  掌柜看銀子,又看看蘇牧身後那條魚。二話沒說把鑰匙遞過來了。五十兩銀子夠他這破客棧半個月的流水。

  腦子沒病的都不會拒絕。

  後廚門一關。

  蘇牧把鱖魚放進盛滿井水的大木盆里養著。又把魚簍里的幾條小魚分揀開來。

  房青君端了壺熱茶進來,擱在灶台邊。她的腳傷已經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但還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輕慢步子。

  「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歇著。」

  蘇牧頭也沒抬。手上正在翻看從集市買回來的東西。

  一大包帶殼松子被他從布袋裡倒出來。

  嘩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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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子堆在案板上,小山似的。殼子硬邦邦的,顏色深褐。

  每一顆都跟拇指蓋差不多大。

  李泰湊過來。

  眼珠子在那堆松子和大鱖魚之間來迴轉,饞得喉結上下滑動。

  「先生,什麼時候開做?」

  「急什麼。」

  蘇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靠在灶台邊上,目光掃過李承干和李泰。

  「這道松鼠鱖魚,魚是魂,醬是骨。但點睛的是松子仁。」

  他隨手撿起一顆松子,用指甲掐了一下殼面。

  「松子要完整,不能碎,不能裂,不能帶殼屑。一顆剝出來,白胖的整仁。破了的不要。」

  李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看那座松子小山。

  又看看蘇牧的表情。

  「先生的意思是……」

  「你倆剝。」

  蘇牧下巴朝門檻那邊一點,「坐那兒。剝完再說吃飯的事。」

  李承乾的臉綠了。

  他伸手抓了一把松子,放在掌心裡掂了掂。

  殼比石頭還硬,縫隙密得跟焊死了一樣。用指甲去摳?十個指頭全得廢。

  「先生,這得多少顆啊?」

  「兩斤仁。」

  兩斤仁。

  帶殼的松子起碼得六七斤才能剝出兩斤。這一大堆里少說四五百顆。

  李泰噗通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完了!本王的手!本王金尊玉貴的手!!」

  「少廢話。」

  蘇牧踢了他鞋底一腳,「動。」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兩位皇子對視一眼,各自抓了一把松子,開始用指甲去摳那道該死的縫。

  第一顆。

  李承干掐了半天。指甲嵌進殼縫裡,使勁一掰。

  啪!

  松子仁碎成三瓣。

  「廢了,重來。」

  蘇牧的聲音從灶台那邊飄過來。

  語氣平得沒有一點波瀾。

  第二顆。

  李泰學聰明瞭,用牙咬。

  嘎嘣一聲,殼是裂開了,但松子仁也被門牙壓出了一道深痕。

  「不合格。」

  「先生!這殼比城牆還硬!」李泰齜著牙,捂著被硌痛的門牙哀嚎。

  蘇牧理都沒理他。

  小兕子蹲在兩個哥哥中間,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伸出小胖手從李承干掌心裡捏了一顆松子,放在地上。

  然後拿起旁邊一塊小石頭。

  啪!

  殼碎了。

  松子仁完整整滾出來。

  白胖,圓潤,沒有一絲裂痕。

  「……」

  李承干和李泰同時看向自家妹。

  小兕子撿起松子仁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地嚼了兩下。

  「好吃!甜甜的!」

  李泰的臉扭曲了。

  被自己五歲的妹妹教做事,這比剝松子本身還讓人崩潰。

  「兕子!那是做菜用的!不許偷吃!」

  「兕子幫忙嘛!」小丫頭委屈地嘟起嘴。

  蘇牧走過來,蹲下身揉了揉小兕子的腦袋。

  「兕子乖。你幫鍋鍋看著他們兩個幹活就行。誰偷懶你告訴我。」

  「好!」

  小兕子來勁了。

  雙手叉腰,一臉小監工的架勢。

  李承干和李泰的表情更絕望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兩位皇子坐在門檻上,十根手指輪番上陣。

  指甲劈了的換手指肚捏。

  指肚磨紅了的用牙齒咬。

  松子殼的碎屑沾了滿手滿臉、嘴唇上都是。

  合格的松子仁被小心翼翼放進一隻粗瓷碗裡。

  碗底剛蓋滿。

  離兩斤還差得遠。

  「先生。」

  李承干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正在磨刀的蘇牧,「您就沒有什麼快一點的法子?」

  蘇牧沒回頭。

  磨刀石上的水被他抹勻。

  刀刃貼著石面來回推送,發出細膩的沙沙聲。

  「有,拿擀麵杖碾。」

  李泰眼睛瞬間亮了:「那為什麼不......」

  「碾出來的仁全是碎的。」

  蘇牧打斷他,「碎仁裹上糖漿一炸,焦了。整仁才能外脆內酥。咬開之後,那股松香味是從里往外走的。」

  李泰的嘴又閉上了。

  蘇牧放下菜刀。

  他轉過身來,靠著灶台看著坐在門檻上的兄弟倆。日光從門外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你們覺得剝松子這事煩不煩?」

  「煩。」

  兩人異口同聲。

  「知道為什麼非讓你們干不可?」

  李承干想了想。「磨性子?」

  蘇牧點頭,又搖頭。

  「磨性子只是其一。」他蹲下來,從碗裡撿起一顆完整的松子仁,舉到日光底下。

  那顆松子仁白潤飽滿。表面光潔如玉。

  「松鼠鱖魚這道菜,魚要改花刀,醬要調比例,油溫要掐三次,最後出鍋澆汁。

  每一步都是大活。但點綴在魚身上的松子仁,從頭到尾只出現三息的功夫。」

  他把松子仁放回碗裡。

  「三息,食客看一眼,咬一口,就過了。但如果這三息里的松子仁是碎的,是焦的,是不完整的。這道菜的品相直接垮掉。之前所有的功夫全白費。」

  李承乾的手停了。

  他攥著半顆沒剝完的松子,指尖發白。

  蘇牧站起身。

  「做菜是這樣,治天下也是這樣。朝堂上的大政方針是魚身子,六部九卿的運轉是澆汁火候。

  但底下那些不起眼的小事。

  賑災糧發到沒發到,驛站的馬草夠不夠,修河堤的工錢有沒有拖欠。就是這些松子仁。」

  他拍了拍手。

  「哪顆碎了,整盤棋的賣相就崩了。到時候天下人嘗到的不是你精心布局的好味道,是一嘴渣子。」

  後廚里安靜了。

  只有灶膛里余火燒木炭的輕微噼啪聲。

  李泰低著頭,盯著掌心裡那顆剛剝好的完整松子仁看了好久。

  李承乾沒說話。

  他重新低下頭,拿起一顆新的松子,指甲小心翼翼嵌進殼縫。

  這回他沒用蠻力。

  慢慢施壓,一點一點撬。

  咔!

  殼從中間裂開,松子仁完整整地落在掌心。

  沒碎。

  李承干把它輕輕放進碗裡,又拿起下一顆。

  李泰看了他一眼,也低頭繼續剝。

  沒人再抱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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