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高人就是脾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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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師傅彎著腰,半天沒起來。

  周圍的食客們瞪大了眼睛!

  松鶴樓的當家大廚,江南一刀,在潤州城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對著一個穿粗布衫的外鄉人彎腰行禮?

  這什麼劇本?

  蘇牧伸手虛扶了一下。

  「陸師傅客氣了,我就是個做飯的,算不上什麼高人。」

  陸師傅直起腰,三角眼裡的傲氣已經收了個乾乾淨淨。

  「先生,後堂備了好茶,能否賞臉移步?」

  蘇牧掃了一眼身後幾個人。

  小兕子騎在滾滾背上打哈欠,李泰兩眼還黏在第十二口魚缸那邊,李承干抱著胳膊一臉若有所思,房青君站在三步開外,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走吧。」

  後堂比前廳安靜太多。

  一間隔出來的雅室,窗戶朝著小院子,院裡種了兩棵枇杷樹,葉子綠油油的,冬天也沒落。

  茶是雨前龍井,用紫砂壺泡的。

  水是山泉水,燒到剛冒魚眼泡就提了,沒讓它滾過頭。

  蘇牧接過茶碗抿了一口,眉頭微微鬆了松。

  「好水。」

  陸師傅坐在對面搓了搓手掌。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問,但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口。憋了半晌,從最實在的問題切進來。

  「先生從蜀地一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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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那先生今日來松鶴樓,是為了品魚大會?」

  蘇牧把茶碗擱下,沒繞彎子。

  「陸師傅,我想找一條太湖野生大鱖魚。三斤以上,越大越好,最好十斤往上走。」

  陸師傅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十斤?」

  他把茶碗放下來,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去。

  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苦笑,最後定格在一種我就知道的無奈上。

  「先生,您在外面那十二口缸里轉了一圈,沒在鱖魚缸前停過腳吧?」

  蘇牧點頭。

  「沒看見鱖魚缸。」

  「不是沒有,第十二口缸里養了三條鱖魚,最大的那條不到兩斤。」

  陸師傅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比了個長度,「就這麼大,品相馬馬虎虎,擱在品魚大會上充個門面還湊合。但要說極品......」

  他搖頭。

  搖得很堅決。

  「整個潤州城,乃至蘇州、揚州、金陵,今年能見著的鱖魚都是這個水平。

  兩斤封頂,養殖居多。真正的太湖野生大鱖魚,別說十斤的,五斤以上的我三年沒見過了。」

  李泰在旁邊插了句嘴:「鱖魚不就是桂花魚?太湖那麼大,撈不出幾條大的?」

  陸師傅看了他一眼。

  「小公子有所不知,鱖魚是肉食性的,吃活魚活蝦長大。

  太湖這些年漁獲捕撈過度,小魚小蝦的數量逐年遞減,鱖魚的食物來源少了,長得慢,個頭自然上不去。

  加上鱖魚性子烈,生性獨居,不像鯉魚草魚能成群地網。要捕大鱖魚,得單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先生,不瞞您說。這等極品太湖大鱖魚,整個太湖周邊能捕到的只有一個人。」

  蘇牧的眼皮掀了掀。

  「誰?」

  「住在西山島上的獨釣叟。」

  陸師傅壓低了嗓門,語氣變得微妙起來。

  「此人姓甚名誰沒人清楚,在太湖釣了多少年魚也沒人說得准。只知道他獨自住在西山島西麓的一間石屋裡,一條破船,一根竹竿,常年在太湖深水區獨釣。

  他釣上來的魚條條都是絕品。三斤以下的他看都不看,直接扔回湖裡。」

  李承乾冷哼了一聲。

  「那就去買,黃金白銀砸過去,還怕他不賣?」

  陸師傅的苦笑更深了。

  「這位小公子,獨釣叟的規矩跟咱們常人不一樣。他釣上來的魚不論大小,只賣給懂魚、懂水的人。」

  「什麼叫懂魚懂水?」

  李泰問。

  「就是字面意思,你得說出眼前這條魚是從太湖哪片水域釣的,吃的是什麼食,在什麼深度活動。

  他問你三個問題,答對了,魚白送你都行。答不上來,你就是把金山銀山堆在他跟前,他也不會賣給你。」

  陸師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著往下說。

  「前年,潤州刺史親自帶著二百兩黃金登門求魚。

  獨釣叟當時正好釣上來一條七斤重的大鱖魚,品相絕了,脊背上的紋路跟虎紋似的。刺史大人看得兩眼放光,當場報價。」

  「結果呢?」

  「獨釣叟問了刺史三個問題。第一,鱖魚的背鰭有幾根硬棘?刺史答不上來。

  第二,太湖水溫最低的月份是幾月?刺史說臘月,獨釣叟搖頭。

  第三題都沒問就把人攆了。刺史大人臉都綠了,回去之後派了衙役去拿人。」

  「拿到了?」

  李承干來了興致。

  陸師傅攤手。

  「衙役們划船到西山島,石屋是空的。獨釣叟劃著名那條破船不知道躲到太湖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太湖方圓兩千多里,七十二座島,你往哪找?衙役們在湖上轉了三天差點沒凍死,灰溜溜回去了。」

  李泰聽得嘴巴半張。

  「這老頭夠硬啊。」

  「不是硬。」

  陸師傅擱下茶碗,認真地看著蘇牧,「依陸某愚見,獨釣叟不是不賣魚,他是不願意把自己花了心血釣上來的魚交到不懂魚的人手裡。」

  蘇牧沒說話,拇指摩挲著茶碗的邊沿。

  這句話他聽懂了,而且懂得很透。

  頂級的食材從來不是用錢買來的。

  種地的老農捨不得把最好的稻米賣給出價最高的米商,養蜂的山民不願意把頭茬蜂蜜給不識貨的販子,獵戶留著最肥的野雞等一個真正會做菜的人來買。

  這是手藝人對手藝人的尊重,也是蘇牧一路走來最認同的道理。

  「西山島怎麼走?」

  陸師傅的眼睛亮了。

  「從潤州碼頭往南走水路,快船半日可到太湖北岸。沿北岸往西再走二十里,有個渡口叫黿頭渡,從那兒能僱到去西山島的漁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陸某得提醒先生,獨釣叟脾氣古怪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去年中秋,蘇州城最大的酒樓東家帶著十個廚子組團去求魚,說要當面做菜給他看,證明自己懂魚。

  獨釣叟嫌他們吵,直接拿魚竿把領頭的那個抽下了水。」

  李承乾的臉色變了。

  他下意識看了蘇牧一眼。

  蘇牧靠在椅背上,表情淡得跟沒聽見差不多。

  「用魚竿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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