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井底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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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出巷子時,天又飄起細密的雨絲。洛陽城南這一片裡坊,屋舍低矮,檐角交錯,雨水順著瓦楞淌下來,在一戶戶門前積成深淺不一的水窪。

  林硯踩著水走,鞋襪早濕透了,卻不覺冷。

  他的心思還留在那口井上。

  五鬼位,兌金生水,煞氣自地底浸涌,井水泛甜——這不是普通的地氣改道。他前世隨師父跑過江南水鄉,也見過不少因開渠引水致使井泉變味的事,可那樣的水只是「穢」,不是「煞」。

  煞有根,根在屍。

  方才他沒把後半句說出口:那口井的氣,不是單從水脈裡帶出來的。井底有異物。時日一長,地氣催發,水便染了「屍甜」。

  他回到破屋時,天已經暗下來。門軸還是「吱呀」一聲,像喉管里卡著口痰。屋裡沒有點燈,他也不急著點。解下外衫搭在繩上,就著窗外灰白的光,把羅盤取出來,重新校了一遍,針已回正,子午一線,沒有異動。他盯著天池裡那根顫巍巍的磁針,忽然覺得這屋子靜得過分。

  蘇硯一個人住,沒什麼鄰人來往,牆外偶爾有腳步經過,也是匆匆的。這原身才被杖責保釋,坊間人避他如避瘟,他若在這屋裡死了,大約也要等屍臭透牆,才會有人推門來看。

  想到這兒,林硯嘴角動了動。

  他從床板底下摸出那半枚斷符,就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端詳。符是木製,有歲月包漿,斷面焦黑,像被雷火劈開,他至今仍看不出這符的來歷,只覺它沉得出奇,這麼一小片木頭,竟比掌心能托住的銅錢還重。

  「蘇硯啊蘇硯。」他低聲道,「你留下這麼個爛攤子,到底想讓我替你做什麼?」

  符靜靜地躺在他掌中,紋路里積著一層灰,像一道閉緊的眼縫。

  此後三日,林硯照常出門,在城南各坊轉悠。一次路過修善坊,見路口有戶賣紙錢的鋪子,門前晾著新紮的紙馬,馬尾被風吹得亂擺。他停下看了看,鋪主是個獨眼老漢,坐在門檻後抽旱菸,也不招呼他。林硯看的是那紙馬的眼睛——扎得不對,馬眼沒點瞳,只畫了兩個白圈。

  他站了片刻,到底沒進去。

  第三天傍晚,天色早早暗下來。林硯從外頭回來,走到巷口,便覺腳下一頓。

  巷子裡有風。不是穿堂風,是地底冒上來的陰風,貼著地面慢慢爬,鑽進褲管里,涼得人腳踝發麻。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極低,開始聚成鐵灰色的一整塊,像有人從上面扣下來一口大鍋。

  他加快了腳步。走到自己門前時,發現門上那半截破紙窗洞被風吹開了,一頁黃紙從洞中探出來,在風裡「撲稜稜」地響。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出門前,曾把一張寫廢的符紙捲成團塞在窗洞上擋風——那紙團不知怎的散開了,像一隻黃蛾子在門板上撲翅。

  林硯伸手去取,指尖剛觸到紙邊,就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他霍地轉身,只見巷口奔來兩個漢子,領頭那人體量魁梧,跑得氣喘吁吁,到了近前,抱拳便問:「敢問可是蘇硯蘇先生?」

  林硯借著天光一看,來人穿青布公服,腰裡別著塊木牌,是坊正模樣。後面跟著個半大後生,提一盞燈籠,燈火在風裡忽明忽暗,照得兩人面上都是青黃不定的顏色。

  「我是蘇硯。」林硯沒有否認,「二位有何貴幹?」

  那坊正又喘了兩口氣,才道:「城南修善坊南口,恆泰糧行——先生三日前可去過?」

  林硯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聲色:「去過。怎麼了?」

  坊正臉色更沉,湊近一步,壓低嗓子:「那口井出事了。今日傍晚,井中浮起白骨一具,還有爛衣裳裹著,鄭掌柜嚇得半死,報了官。縣裡來人說,時辰太晚,明日再理,只命我先看住現場,我方才問遍四鄰,才曉得先生前幾日路過,曾說過那井有異。鄭掌柜如今神志都不太清爽,口裡只是念『快去請那姓蘇的先生』。」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林硯身後那扇破門,又看了看林硯本人,有些猶疑,但終究咬牙道:「先生若能走一趟,便是幫了我大忙。坊中出了人命,若先生真能看出個首尾,上頭問起來,我也好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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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硯沒有馬上應聲。


  坊正一愣:「還沒撈,只浮在水面上,哪看得出男女?」他答得急,又補了一句,「不過鄭掌柜說,那骨頭大,不像女子。」

  林硯點了點頭,從門邊取下外衫披上,又彎腰把門鎖了。那鎖就是個鐵片做的,防不了賊也防不了術。他直起身,對那提燈籠的後生道:「燈籠給我。你回去再取一盞,這光不夠。」

  後生看了坊正一眼,坊正揮手:「去去去,取我屋後那盞牛角燈來。」後生哎了一聲,撒腿跑了。

  林硯接過燈籠,也不等坊正引路,先往巷口走,坊正忙跟上,走了幾步才意識到,這窮術士腳程不慢,像早就等著這趟似的。

  夜雨又下了起來。細如牛毛,斜斜地撲在臉上,林硯把燈籠提高了些,照著前路。火光在濕氣里暈開一圈黃,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他步頻不變,心裡卻飛快地轉著:井水泛甜,地氣西來,兌位煞塞,陰槐缺角——他當時斷的是「再有兩月生黑斑」。可若井底真有屍骨,那便是他低估了。屍煞催發地氣,水脈里的陰穢三日內便能翻上井來,根本等不了兩月。

  他當時還說「兩月」,是什麼緣故來著?

  林硯腳步一滯。

  他想起來了:那日在井邊,羅盤針尖偏兌,停在五鬼位邊緣,針身微顫,像在猶豫。那根本不是「將犯未犯」的煞,而是「已犯將發」的煞。針之猶豫,是羅盤在「藏卦」。

  羅盤藏卦,必是地月二氣交蔽。他當時看出這點,為何還要往緩處說?

  因為那口井旁邊,有人。

  他記得清清楚楚。就在他看羅盤時,井沿西北角缺了一寸的方向,斜斜地遮過一個影子。那影子淡得像一片被雨泡爛的紙錢,貼著老槐樹根,一閃,就不見了。他以為是自己眼花。

  現在想來,那不是眼花。是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經知道井底的秘密。

  「先生?」坊正見他不走,湊上來問,「可是忘了帶什麼物什?」

  林硯搖搖頭:「沒事。腳下滑了一下。」

  他重新提好燈籠,繼續往前。風從前面巷口灌過來,帶著修善坊方向一股濕漉漉的氣味,像從老井深處翻上來的水腥,混著爛泥和一兩片泡爛的槐花。

  還沒走到恆泰糧行,就聽見前面一片嗡嗡的人聲,像半夜裡被驚起的蜂群。坊正緊走幾步,高聲喊著「讓一讓,讓一讓」,分開那些擠在巷子裡看熱鬧的鄰人。林硯跟在他身後,燈籠照開一條路,人們紛紛回頭,十幾雙眼睛落在他身上,有人認得,小聲嘀咕:「是那個遊方術士……真來了……」

  林硯充耳不聞。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米鋪門口,恆泰糧行已經卸了門板,裡頭黑黢黢一片。門外檐下站著兩個年輕衙役,手按刀柄,不讓閒人靠近。院子西側那口井,被幾根木槓子臨時圍了起來,上面搭了一塊粗布,但粗布不大,蓋不住井口,邊角被風掀起,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窟窿。

  井中浮屍。

  那口井不大,井口約莫二尺見方,青石井欄上纏著幾道麻繩,是打水用的。此刻繩頭散落在地,像被誰剪斷了。井水離井口不過一尺,水面平靜得出奇,只在燈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浮在水面上的東西,乍看像一團破布裹著的枯枝,細看才辨出——是一副人骨,半沉半浮,骨架散了幾處,但大致還成形。最清楚的是那顆顱骨,半沒在水裡,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朝著天,嘴裡含著一片不知什麼葉子,已經爛得只剩葉脈,像被牙齒咬住了一般。

  林硯站在井沿三步外,不再走近。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盯著那具白骨看了足有十息。

  坊正跟上來,低聲道:「先生,你看……」

  「別說話。」林硯沒有回頭,只緩緩從袖中取出羅盤。他將燈籠遞給坊正,自己雙手平托羅盤,對準井口方向,借微光看針。

  針沒有先動。

  風先動了。從西北方來,擦著老槐,吹得粗布「嘩啦」一翻,井口上的水波輕輕一盪。然後,羅盤動了。磁針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了一下,繞了一圈,最後停在西北——正是兌位,五鬼。針身不再顫,而是沉沉地釘在那裡,像磁石被什麼力氣吸住了。

  林硯手指輕輕摩挲著羅盤底座的紋路,心道:來了。

  「坊正。」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院外的嘈雜,「這具屍骨,不能明日再撈。今夜必須撈起來。」

  坊正臉色一變:「為何?」

  「水屬陰,夜半子時一過,水氣反侵屍骨,這具骸骨會沉。一旦沉下去,再想撈,就只剩空井了。」

  他說得極篤定,像是早就知曉。坊正半張著嘴,看看他,又看看井,額上就沁出汗來。院外看熱鬧的人群里,有人低低抽了一口氣。檐下兩個衙役也露出猶疑之色,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小聲問:「頭兒,要不要回縣裡叫仵作連夜來?」

  坊正還沒答話,林硯已經將羅盤收回袖中,轉身看向那年輕衙役:「去請。順便帶兩尺紅綢、三根柳條、一碗雄黃酒,子時前若湊不齊,就用硃砂和艾葉替。」

  他說得自然而然,語氣像在醫館裡開方子。衙役愣了愣,才看向坊正。坊正一跺腳:「還不快去!都聽蘇先生的!」

  衙役拔腿就跑,身影很快沒入夜色之中。

  人群靜了一瞬。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哭了起來,被大人捂住嘴,只餘下斷斷續續的嗚咽。風再次掠過夜空,捲起檐下幾片濕葉,飄進院來。林硯垂目,望著井中白骨,那顆顱骨被水波擁著,輕輕一盪,齒間那枚爛葉翻了個面,像一口無聲的嘆息。

  他忽然想起那日這鋪子的鄭掌柜說:這月來了三撥術士,不是喊拆牆,就是說灶沖財神,沒一個頂用。

  林硯慢慢蹲下身,與井中浮骨平視。他低低開口,只有自己聽得見:「你是被誰投下去的,我不知道。但你在這井裡,已經不止三個月了。你等一等。我既然來了,就會幫你沉冤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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