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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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下雨,林硯對著銅鏡打量一下自己。


  臉是白淨的,略帶病後的青氣,襯得五官格外清秀:眉是細細長長的,不濃不淡,斜斜挑起時便帶三分書卷氣;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沉靜時如一泓深潭。許是那場高熱和杖刑傷過根基,顴骨上總浮著一層薄薄的青白,唇色也淡,兩頰清減,卻更顯得眉目疏朗。他頭髮不多,挽著個松垮的髻,只用一根磨得發亮的舊木簪別住,鬢邊散下幾綹,被潮氣抿在頰側——不狼狽,反倒像畫上走下來的清寒書生。

  只是那雙眼睛不像這具身子該有的。黑沉沉的,靜悄悄的,像雨後井底的積水——不渾,卻深,深得讓人不敢多看。

  林硯穿上柜子里那件肘部補了兩塊同色的粗布,領口磨得起了毛邊,漿洗得發硬的青灰舊袍,還隱隱透著一股藥味;腰間系了一根褪成灰白的布帶,左側貼身揣了半枚斷符。

  穿完正好雨停了。

  天仍是鉛灰色,雲層低低地壓著洛陽城,像一床浸透了的舊棉被。林硯把羅盤揣進懷裡,反手掩上門,門軸「吱呀」一聲,在靜巷裡拖出半截尾音,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前那幾塊積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灰,是從井沿老槐方向飄來的槐花粉。這水不活,有「滯氣」,他心說。陰濕困宅,門前反弓,井位斜沖中巷,這屋子若不是蘇硯這個窮術士住著,換了普通人,早該病上一場。

  他不再看,抬腳往北走。

  修文坊的巷子窄,兩側夯土牆被雨水泡得發軟,牆腳生著青苔,一踩一股潮氣。幾個早起的坊民挑著水桶從橫巷拐出來,見了他,腳步不約而同地往路邊偏了偏,像避瘟神。林硯也不理會,只把步子放得穩當。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袍下擺已經毛了邊,走在風裡若還端著架子,反倒落個笑話。

  出修文坊,過十字街,再往南折入康俗坊。這一帶鋪面漸多,賣胡餅的、修鞋的、漿洗的、抄經的,一間挨一間,門臉都不大,卻因靠近南市外沿,車馬往來甚雜。林硯放慢腳步,目光在兩側鋪號間掃過,不像是來找活的,倒像在數地氣。

  他停在一間糧鋪前。

  鋪面座東朝西,門板卸了一半,露出裡頭碼得齊整的粟袋與黍筐。門楣上懸一塊舊木匾,字跡剝落,勉強辨得出「恆泰糧行」四字。鋪子後頭連著一進小院,院裡有棵老棗樹,樹旁一口磚井。井口不高,砌了一圈青石井欄,石面上泛著隱隱水痕。

  林硯站在街對面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那井出了問題。

  不是大問題,尋常人瞧不出來,只當是口好井,水清、水甜、從未枯過。可在他眼裡,那井口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白氣」,不升不散,像蒙了層香灰。他眯起眼,逆著天光去對羅盤。天池裡的指針穩了,指向庚位,又緩緩回擺,最後停在「五鬼位」的邊線上,輕輕發顫。

  他心裡有了底。這鋪子犯的是「五鬼井」,井在兌宮五鬼位,水從地底來,本屬陰,再落五鬼,陰煞疊陰,財氣入宅便先被咬上一口。恆泰糧行門面不小,糧價也比別家低上兩分,可生意卻總不見興旺,根子就在這口井上。井水清甜,是因為地下水脈恰好從西市暗渠下穿過,借了活水氣,可那活水帶著暗渠里的陰濕與怨氣,再被五鬼位一逼,便成了「甜水藏煞」。吃得多了,人易生脾胃病,夜裡多夢,家宅不寧。

  他正盤算著如何過街搭話,那鋪子裡已有個胖子探出身來。

  「喂,那後生。」胖子約莫三十來歲,穿一件醬色短衫,腰上系條油膩的圍布,滿臉狐疑地盯著他,「你站那兒看什麼?若是個賊,趁早走開,不然我喊巡鋪的來。」

  林硯不慌,拱了拱手:「敝姓蘇,是看宅司命的遊方術士。見貴號門庭有異,故多看了兩眼,多有冒犯。」

  胖子「啐」了一口:「遊方術士?這個月來了三撥了。不是說我房梁歪,就是說我灶台沖了財神。上回那個還叫我拆了東牆,害我白花了二十文,連米都沒多賣一斗。」他揮了揮手,「走,走,沒錢給你。」

  林硯不惱,反而上前兩步,站在鋪子檐下沒被雨淋濕的那塊干地上。他指了指那口井:「東家,我不拆牆,也不動你灶台。只問一句:這井,是不是今年正月里突然開始泛甜?以前不甜,水還帶點青苔味?」

  胖子一愣,臉上的不耐僵了僵,過了幾息才道:「你……你聽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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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出來的。」林硯說,「井水味變,是地氣動了。水脈從西市暗渠下來,入夏前被南邊新開的排水溝截了一道,水氣改道,到了你這井裡。水清是清,可帶著陰渠里的『腌臢氣』,尋常人嘗不出,只覺甜。你家中若有人近半年染了時氣,夜裡盜汗,多半是這水鬧的。」

  胖子臉色變了,半晌沒說話。

  林硯知道火候到了,便從袖中摸出那枚羅盤,平托在掌心,對那胖子道:「你且看這針。」

  他身子微微一側,讓出天光。羅盤天池裡的磁針原本穩穩指著子午,此刻卻微微向兌位偏去,停在五鬼位的邊緣,針尖顫得像只落水的蜻蜓。

  林硯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井口方向:「你再看那井沿。青石泛白,這不是雨淋的,是煞氣從地底浸上來。再有兩月,水氣漫過井欄,你鋪中存糧便要生黑斑。斑如人指,從西北角起,一路向東南蔓延。到那時,糧賣不出去,井水又飲不得,你這一處家業,便不是破財能了結的了。」

  林硯話說得慢,字字落在靜巷裡,清清楚楚。

  那胖子張了張嘴,像要啐他,又像要問什麼,終究只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啊」。

  林硯不再多言,將羅盤收入袖中,退後兩步,向那胖掌柜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身後沒有罵聲,只有檐下積水被風一吹,「滴答」一聲,落在青石板上,像敲了一口破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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