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身叫蘇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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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片刻沉寂之後,門被輕輕叩了三下,間隔極短。隨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壓著嗓子問:「蘇先生醒了不曾?」

  林硯沒有應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羅盤,針已穩了,直指乾位,並無異動。門外人沒有惡意,至少沒有殺意。他慢慢將羅盤收回袖中,撐起身子走到門後,從破紙窗洞向外睨去。

  來的是個老婦人,穿一身灰褐粗麻短褐,頭上包著舊青巾,懷裡抱著一隻粗陶碗,碗口蒙著塊髒兮兮的麻布。她站在門外三步遠,縮著肩,明明下著雨,卻不肯再近前一步,只抻著脖子往門裡看。

  「蘇先生。」老婦人又喊了一聲,嗓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巴結,「我聽見動靜,想著您該是醒了。給您送碗熱湯,您別嫌棄。」

  林硯沉默了一瞬,伸手撥開門閂。

  門吱呀一聲開了,老婦人嚇了一跳,手裡的碗差點脫手。她抬臉看見林硯站在門內,臉色青白,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雨後井底的積水。老婦人避開他的目光,把碗往前遞了遞,又縮回手,仿佛怕門裡有東西撲出來似的。

  「多謝阿婆。」林硯開口,聲音仍是沙的,卻放得極緩,「外面雨涼,進來坐罷。」

  老婦人猶豫了一下,到底沒動,只把碗往門沿一擱,退後兩步,訕訕道:「不進去了,不進去了。老身還趕著去給西頭的孫家送苧麻。」她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像怕被什麼人聽見,「先生醒了就好。前日見您倒在棗樹底下,一身的泥,手腳都涼了,可把街坊們嚇得不輕。老身讓兒子把您抬進來的,不敢多動,只餵了幾口米湯。」

  林硯聽到「前日」二字,心中微動。他尚以為自己在山崩中輾轉了許久,醒來卻只隔了數日。他抬手撫了一下後背傷痕,那是杖傷,已是舊痂,不可能是山崩所致,也就是說,這具身體在「蘇硯」墜入黑暗之前,早已挨了縣尉的杖責。

  「阿婆,」林硯叫住轉身欲走的老婦人,「這幾日,可有人來尋我?」

  老婦人腳步一頓,半側過身來,目光閃了閃,像在斟酌什麼。半晌,她嘆了口氣道:「沒有。自打一周前先生被差役從西市押回來,就再沒人上門了,倒是那房東劉婆子,昨日還堵在巷口罵,說您欠她兩個月的屋錢,再不付清,就要把您連人帶東西扔到洛水河灘上去。」

  「一周前。」林硯低聲重複了一句。

  「先生不記得了?」老婦人睜大了眼,又往前湊了半步,仔細端詳他的臉,「郎中說您是發了高熱,又挨了打,怕是燒得有些糊塗了。西市那樁事,鬧得可大——您在胡商畢羅鋪前頭給人掐吉凶,說人家新買的宅子底下埋著舊井,不填必有橫禍。人家東主告到萬年縣衙,說您妖言惑眾、以術斂財。縣尉審了一堂,當堂批了二十杖,叫保人畫押領回。先生當時還笑,說『二十杖換一條命,值了』。後來那宅子果然沒有出事,只是您這名聲,在城南算是……」

  她沒說完,只搖了搖頭,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林硯聽得出她話里欲言又止的意味。以術惑眾,杖責二十,保釋出門。這原身蘇硯,分明是個遊方術士,卻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讓這老婦人既怕又敬,既不敢近身,又忍不住來送湯。

  「蘇先生,」老婦人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更低,幾乎被雨聲蓋過去,「您那些話說得太直太狠了。城南坊間都說,蘇先生有真本事,只是不該在西市人多處斷人生死。您那日說東主家有『井煞』,說中了沒中的,旁人不知。可後來那東主家的老母到底病了一場,打那以後,街坊們見著您都繞著走。怕您,又不敢得罪您。」

  林硯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他注意到老婦人說話時,右手始終捏著衣角,用力絞了又絞,像是在猶豫什麼。果然,她終於忍不住,往前一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先生,老身今日來,除了送湯,還想問一句——我家那口豬,已經七日不吃食了,可是犯了什麼?」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外,雨已漸漸收了,只剩屋檐上的積水一滴滴往下落,打在青石上,響聲清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了老婦人身上。

  「阿婆。」他緩緩說,「你家東南角,可是堆了舊柴?壓著排水溝了?」

  老婦人臉色一變,半晌說不出話來。

  「回去把柴搬開,讓溝里的水暢了。再把北牆根下那面破銅鏡摘了,用粗布裹好,清水中浸一夜,埋到院角去。豬圈的門不要朝西開,西面屬金,金克木,牲畜屬木,久困必傷。」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老婦人愣了愣,忽然「哎喲」一聲,慌慌張張地朝自己家方向望了一眼,嘴裡連聲道:「搬,這就搬!先生怎麼就知道了!」

  林硯沒有解釋,只道:「信便去做。」

  這是他來到此間說的第一句真話,也是第一句術士口吻的話。老婦人千恩萬謝地去了,臨走前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先生剛醒,要好生將養。只是……那劉婆子再來鬧,您可別跟她硬頂。她背後有個侄兒在縣衙當差,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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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內又只剩下他一人。

  林硯站在門口,任冷風灌入衣襟,心中快速整理著剛從老婦人口中拼出的信息。蘇硯,遊方術士,不知何所以來,在西市為人卜宅斷吉凶,被東主告官,杖責二十,保釋脫身,欠下房租三月,無親無故,無人知根底。這間破屋是租的。那枕邊半枚斷符,是他隨身之物,還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他正想著,眼角忽然瞥見院牆外那口井的方向,有一縷極淡的白氣在雨後的霧氣中浮起來。似有似無,像冬日裡呵出的氣息,只一眨眼,便散了。

  林硯瞳孔微縮。

  那不是水汽。

  他下意識地蜷了蜷左手食指,點在掌心。指尖發涼,若有所感。

  「井……」他低低念了一聲,目光沉下來。

  這城南的破敗坊巷裡,怕是比他想像的更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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