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枷痕
黑暗裡最先回來的是痛。
不是山崩時那種鋪天蓋地、把人撕碎的劇痛，而是一種更瑣碎、更糾纏的疼痛，像無數細小的蟲蟻，從手腕、肩背、腰肋處齊齊啃噬。林硯意識浮浮沉沉，只覺自己像一截被山洪捲走的斷木，在水底翻滾了不知多久，終於被什麼擋了一下，停住了。
他聽見了雨聲。
雨點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很輕，一下，兩下，綿密地落下，像誰在屋頂撒了一把陳年的豆子，這聲音里有股極濃的塵土氣，混著霉爛的草蓆味，直往鼻腔里鑽。
林硯皺了皺眉，不對。他分明記得，下墜前的那一瞬，鼻端全是硫磺與地火的熱息。此刻這氣味卻冷濕陰寒，分明是人間煙火。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半片灰白的天。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照見木椽上掛著的蛛網，已積了厚厚一層灰。雨絲斜斜地穿過那破洞，落在離他不遠的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他躺在一張矮榻上，身下鋪著發黑的草蓆，身上蓋著一件不知是誰的舊袍，漿洗得發硬，隱隱透出一股藥味。
他試著動了一下右手，腕上一陣尖銳的疼，幾乎讓他眼前發花。他低頭看去，手腕上纏著一圈灰布條，滲出的血已經干成深褐色，那不是山石擦傷，布條之下腫得老高，分明是受過杖刑。林硯心頭一凜，腦海中卻空空如也，什麼也尋不出。
記憶斷在了終南山那輪月亮上。龍脊斷裂，他在黑暗中墜落。然後呢？誰把他從滑坡里拖出來的？不對，他隨即否定了這個念頭，縱然有人救得了他，也不該是這身傷。杖傷是官府用的刑具所留，他再清楚不過。難道自己在昏沉中，又經歷了什麼別的事？
「真疼啊！」他咬了咬牙，撐著左肘想要坐起。
這一動，從枕邊滑下一樣東西，滾落到他胸口。入手冰涼，他低頭一看，是一枚羅盤。
那羅盤不過巴掌大小，黃銅盤面，外圈刻著二十四山向，內里天池已有些鬆動。盤身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被人攥在手裡經年累月摩挲出來的。林硯下意識地轉動盤面，天池中的磁針抖了抖，緩緩指向一個方位。他對了一眼自己躺處的朝向，心中微動，這羅盤雖舊，卻非尋常地攤之物，磁針穩定，毫無滯澀，是真正堪輿家用的東西。
而就在羅盤旁邊，方才一同從枕邊滑落的東西，還有兩樣。一是一張疊得整齊的桑皮紙，邊緣已微微發黃；二是一截斷符。
林硯先拿起那半枚斷符，借著漏下的天光細看。符身不知是何等堅木所刻，通體漆黑，只有斷口處露出一點慘白的木紋，像是新斷不久。符面刻著半道極繁複的紋路，筆勢如蛇行鶴舞，似字非字，似卦非卦。林硯雖精通風水，於符籙一道卻不算深研，但只這半截紋路，便讓他脊背發涼。那紋路的走勢，竟與他所勘龍脈時在斷崖上所見的地脈裂痕，隱隱相合。
他放下斷符，展開那張桑皮紙。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墨跡是深褐色的，不知是陳舊還是蘸了別的什麼。那是一張欠契。
「今借城南修善坊張氏錢十貫，限期三月，賃屋養傷，以安葬亡友為用。逾期不還，願以羅盤及隨身符木抵償。立契人：蘇硯。」
蘇硯？
林硯瞳孔微縮。這不是他的名字。他叫林硯，現代風水師，跟著師父在南方跑了十幾年的山，勘了無數陰宅陽宅。蘇硯是誰？
他閉了閉眼，強令自己冷靜下來。身上帶傷，屋裡破敗，欠契上寫「賃屋養傷」，而自己醒來便在此處。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他記得自己墜入黑暗，記得那聲龍脈斷折的巨響，可這具身體，已不是他原來的。
他慢慢抬起左手，舉到眼前。手掌修長，指節粗大，指腹有極厚的繭，靠近虎口處有一道新結的痂。這不是他原來的手。他右腕上纏著灰布的傷處，此刻再看，便不覺得奇怪了。這是蘇硯的傷。蘇硯被人動了杖刑，蘇硯借了錢養傷，蘇硯死在了這間破屋裡。然後，林硯在這具身體裡醒來了。
他怔怔地躺了一會兒，直到雨聲漸小，屋檐上開始積水，滴答滴答地滴在窗外的青石上。那聲音空靈寂寞，一聲聲像在數著這屋子的年歲。
林硯撐著床沿坐起身來，環顧四周。
屋不大，四壁是土夯的牆，年久失修，東南角已裂開一道巴掌寬的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雨後的濕氣。牆角堆著幾樣散碎家當：缺了口的陶罐，捲起的破席，幾根不知做什麼用的木條。窗是舊紙糊的，已破了大半，透過殘紙看得見外頭一株歪脖子棗樹，葉子被雨打得油綠油綠的。
林硯只看了片刻，便皺起眉來。
這屋子的格局不對。床榻壓在西方，西方屬金，主肺與大腸，久臥必多咳喘，舊傷難愈。灶位卻在西北，與床榻遙對，形成一條直衝的煞線。更糟的是，那東南角的裂口，正對著院外不知誰家的一口井。井口朝天，終年吐納地氣，濕邪沿縫而入，這屋子裡的人，如何能不病不傷？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左手，虛虛掐算方位。拇指在指節間點了幾下，忽然頓住。
他仰頭望了望那個破漏的屋頂，天光從洞中直直射入，落點正當屋子的正中央。那裡本應是一處「明堂」，如今卻被雨水日夜沖蝕，地面微凹，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地無氣不聚，人無氣不活。」林硯低聲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這屋子與其說是破敗，不如說是被誰故意布成了「敗宅局」。而布此局者手法老辣得很，明面看只是年久失修、家徒四壁，實則處處暗合著斷人生機的路數。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很慢，踩著雨水，一步一停，像是有些猶疑。林硯警覺地抬頭，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羅盤。
那腳步聲停在了
不是山崩時那種鋪天蓋地、把人撕碎的劇痛，而是一種更瑣碎、更糾纏的疼痛，像無數細小的蟲蟻，從手腕、肩背、腰肋處齊齊啃噬。林硯意識浮浮沉沉，只覺自己像一截被山洪捲走的斷木，在水底翻滾了不知多久，終於被什麼擋了一下，停住了。
他聽見了雨聲。
雨點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很輕，一下，兩下，綿密地落下，像誰在屋頂撒了一把陳年的豆子，這聲音里有股極濃的塵土氣，混著霉爛的草蓆味，直往鼻腔里鑽。
林硯皺了皺眉，不對。他分明記得，下墜前的那一瞬，鼻端全是硫磺與地火的熱息。此刻這氣味卻冷濕陰寒，分明是人間煙火。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半片灰白的天。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照見木椽上掛著的蛛網，已積了厚厚一層灰。雨絲斜斜地穿過那破洞，落在離他不遠的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他躺在一張矮榻上，身下鋪著發黑的草蓆，身上蓋著一件不知是誰的舊袍，漿洗得發硬，隱隱透出一股藥味。
他試著動了一下右手，腕上一陣尖銳的疼，幾乎讓他眼前發花。他低頭看去，手腕上纏著一圈灰布條，滲出的血已經干成深褐色，那不是山石擦傷，布條之下腫得老高，分明是受過杖刑。林硯心頭一凜，腦海中卻空空如也，什麼也尋不出。
記憶斷在了終南山那輪月亮上。龍脊斷裂，他在黑暗中墜落。然後呢？誰把他從滑坡里拖出來的？不對，他隨即否定了這個念頭，縱然有人救得了他，也不該是這身傷。杖傷是官府用的刑具所留，他再清楚不過。難道自己在昏沉中，又經歷了什麼別的事？
「真疼啊！」他咬了咬牙，撐著左肘想要坐起。
這一動，從枕邊滑下一樣東西，滾落到他胸口。入手冰涼，他低頭一看，是一枚羅盤。
那羅盤不過巴掌大小，黃銅盤面，外圈刻著二十四山向，內里天池已有些鬆動。盤身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被人攥在手裡經年累月摩挲出來的。林硯下意識地轉動盤面，天池中的磁針抖了抖，緩緩指向一個方位。他對了一眼自己躺處的朝向，心中微動，這羅盤雖舊，卻非尋常地攤之物，磁針穩定，毫無滯澀，是真正堪輿家用的東西。
而就在羅盤旁邊，方才一同從枕邊滑落的東西，還有兩樣。一是一張疊得整齊的桑皮紙，邊緣已微微發黃；二是一截斷符。
林硯先拿起那半枚斷符，借著漏下的天光細看。符身不知是何等堅木所刻，通體漆黑，只有斷口處露出一點慘白的木紋，像是新斷不久。符面刻著半道極繁複的紋路，筆勢如蛇行鶴舞，似字非字，似卦非卦。林硯雖精通風水，於符籙一道卻不算深研，但只這半截紋路，便讓他脊背發涼。那紋路的走勢，竟與他所勘龍脈時在斷崖上所見的地脈裂痕，隱隱相合。
他放下斷符，展開那張桑皮紙。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墨跡是深褐色的，不知是陳舊還是蘸了別的什麼。那是一張欠契。
「今借城南修善坊張氏錢十貫，限期三月，賃屋養傷，以安葬亡友為用。逾期不還，願以羅盤及隨身符木抵償。立契人：蘇硯。」
蘇硯？
林硯瞳孔微縮。這不是他的名字。他叫林硯，現代風水師，跟著師父在南方跑了十幾年的山，勘了無數陰宅陽宅。蘇硯是誰？
他閉了閉眼，強令自己冷靜下來。身上帶傷，屋裡破敗，欠契上寫「賃屋養傷」，而自己醒來便在此處。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他記得自己墜入黑暗，記得那聲龍脈斷折的巨響，可這具身體，已不是他原來的。
他慢慢抬起左手，舉到眼前。手掌修長，指節粗大，指腹有極厚的繭，靠近虎口處有一道新結的痂。這不是他原來的手。他右腕上纏著灰布的傷處，此刻再看，便不覺得奇怪了。這是蘇硯的傷。蘇硯被人動了杖刑，蘇硯借了錢養傷，蘇硯死在了這間破屋裡。然後，林硯在這具身體裡醒來了。
他怔怔地躺了一會兒，直到雨聲漸小，屋檐上開始積水，滴答滴答地滴在窗外的青石上。那聲音空靈寂寞，一聲聲像在數著這屋子的年歲。
林硯撐著床沿坐起身來，環顧四周。
屋不大，四壁是土夯的牆，年久失修，東南角已裂開一道巴掌寬的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雨後的濕氣。牆角堆著幾樣散碎家當：缺了口的陶罐，捲起的破席，幾根不知做什麼用的木條。窗是舊紙糊的，已破了大半，透過殘紙看得見外頭一株歪脖子棗樹，葉子被雨打得油綠油綠的。
林硯只看了片刻，便皺起眉來。
這屋子的格局不對。床榻壓在西方，西方屬金，主肺與大腸，久臥必多咳喘，舊傷難愈。灶位卻在西北，與床榻遙對，形成一條直衝的煞線。更糟的是，那東南角的裂口，正對著院外不知誰家的一口井。井口朝天，終年吐納地氣，濕邪沿縫而入，這屋子裡的人，如何能不病不傷？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左手，虛虛掐算方位。拇指在指節間點了幾下，忽然頓住。
他仰頭望了望那個破漏的屋頂，天光從洞中直直射入，落點正當屋子的正中央。那裡本應是一處「明堂」，如今卻被雨水日夜沖蝕，地面微凹，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地無氣不聚，人無氣不活。」林硯低聲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這屋子與其說是破敗，不如說是被誰故意布成了「敗宅局」。而布此局者手法老辣得很，明面看只是年久失修、家徒四壁，實則處處暗合著斷人生機的路數。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很慢，踩著雨水，一步一停，像是有些猶疑。林硯警覺地抬頭，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羅盤。
那腳步聲停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