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番外·井（鄭萬壽）
我數到一百二十，天就亮了。
我說的是手指頭。獄裡沒有銀餅，我就數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過去，掰到二十，再從頭來。五遍，就是一百。十遍，就是兩百。可我只數到一百二十，天就亮了——這個數我記了三年，爛在骨頭裡，怎麼都忘不掉。
一百二十個銀餅。加上我哥這些年攢的，正好夠數。
夠數的那天，是九月初八。
劉家收帳的日子。我連給爹買什麼酒都想好了——南市那家老鋪的桂花釀，我爹年輕時候最愛喝。我想著，還完了債，我就留在家裡，幫哥扛糧包，給爹養老，我想著，爹數完銀子，總該信我了吧，總該肯讓我進家門了吧。他這些年罵我不祥，說我把娘剋死了，說我這趟回來是來抽乾鄭家氣運的——可那些話，不是我爹會說的話。我爹年輕時是個秤平斗滿的人，他教我認秤，說：「秤歪一分，人心就歪一尺。「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爹還背得動我的時候。他背我去南市趕集，給我買麥芽糖，自己一口都捨不得嘗，末了把手指上沾的糖渣舔乾淨。我娘走得早，爹一個人拉扯我和大哥。白日裡他看鋪子、搬糧包，夜裡就著油燈給我們縫衣裳——一個大男人，針腳粗得能當繩子使，可縫得嚴嚴實實，從不讓我倆凍著。
我小時候愛鬧夜，爹就背著我滿院子走，哼一支沒有調的曲子。哼著哼著，我自己先睡著了，他還在走。有一回我發高熱，燒得說胡話，爹急得鞋都沒穿好，背著我摸黑去敲郎中的門，回來淋了一身雨，還先給我熬薑湯。
我哥也是好的。我七八歲時被巷口的孩子王堵在牆角搶銅板，我哥衝過來把人家按在地上，回頭自己挨了人家爹一頓打，還跟我說沒事，皮糙肉厚。他學算盤，我趴在桌上搗亂，撥亂他的珠子，他也不惱，說：「你撥吧，撥亂了哥再給你撥回來。反正這鋪子往後也有你一半。「
我出門跑貨那年，大哥送我到渡口，把攢了半年的銅錢全塞進我包袱里，說：「家裡有哥，你只管在外闖，闖累了就回來。」
我爹站在碼頭上，別著臉不看我。可我走出老遠回頭看，他還站在那兒，腰弓著，像一棵老樹。
我在外頭跑了三年。風裡來雨里去，睡過馬棚，啃過干餅，被人騙過，也被人坑過。我攢的錢不多，但心裡踏實，想著等攢夠了，就回家，幫哥把鋪子做大，讓爹享幾天清福。
後來，就出了那場雪崩。
我替一家邊地的商隊押貨，翻山的時候，雪塌下來了。我到現在都記得那聲音——轟的一聲，像天塌了一塊。十七個人，死了八個。我命大，被雪浪掀到崖下，半截身子埋在雪裡，扒了整整一夜才爬出來。我帶回來的貨，是雪底下刨出來的，沾著同行的血。我走了六百里，才回到關內。那些貨換了錢，就是那一百二十個銀餅——賣命錢。
我在關外一處驛站歇腳，遇見一隊商隊。有個戴氈帽的老頭，提了壺熱酒過來，說雪天路滑，小哥喝口酒暖暖。我那會兒又冷又怕，三杯下肚，竟把什麼都說了——說我爹欠了印子錢，說我哥一個人撐著鋪子，說我這一趟就是為了掙銀子回去填窟窿。老頭聽著，慢悠悠點頭，說：「你們中原人的債，老夫不懂。可你小哥命硬，雪崩都壓不死，怕是你家老父鎮不住你，才事事不順。「
我那時候只當他寬慰人，還敬了他一杯。
第二天一早，那隊商隊先走了。我多看了一眼，那老頭隔著人朝我笑，喊了一句：「小哥記住了——封符封陰，再入無門。「
我那時候只當他隨口說的。
回到洛陽那天，是霧天。我抱著鐵匣站在渡口，看什麼都陌生。三年沒回來，城還是那座城，可我的家，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我爹染上了賭。
我趕回來，就是要拿這銀餅還債。一百二十個，加上我哥這些年攢的，正好夠數。
可我爹不肯。
他說劉家打聽過了，說我那銀餅來路不正，是殺了同行的商人才搶來的。他說只要他寫一紙文書，把我送到縣裡頂一樁死囚的官司，債就一筆勾銷，宅子、孫女都保住了。他說我反正在外面跑了三年，是個不祥之人，死了，債就清了。
這話不是我爹自己想出來的。他開了一輩子糧鋪，只知道秤平斗滿，哪裡會說「不祥之人「這種話。是那個戴氈帽的老頭——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洛陽，坐在劉家賭坊的帳房裡。我爹那夜一邊灌酒一邊學給我聽：劉家請來一位高人在賭坊坐鎮，收帳、出招都是他在背後拿主意。那高人說，你家二小子命硬，先剋死了娘，如今又帶回來一箱來路不明的銀子，這是要把鄭家最後一點氣運也抽乾。只要他死了，債就清了，賭出去的、押出去的，就全換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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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信他。他信那老頭，勝過信我。
那夜，他燙我的腳踝，疼得我眼前發黑，真的很痛。
我也不知道怎麼。我一推，他就往後倒。後腦勺磕在井欄上，「咚「的一聲，人就軟了下去。
我撲過去扶他。他，眼睛閉著，不出聲了。我瞬間眼前一片漆黑……
我當時就癱在井邊，心想：完了。我親手把老父打死了。
我是回來還債的啊。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我怕。我記得我把老父裝進麻袋……不，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後來三年，我沒敢回老宅一步。
頭一年，我是怕，怕黑，怕水聲，怕井，怕閉眼。夜裡一合眼就是那口井，井底一雙眼睛睜著看我。我把自己縮在牆角，點著燈，把鐵匣抱在懷裡數銀餅。數到一百二十，天就亮了。有一回實在撐不住，睡著了，夢見老父從水底伸出手來夠我，我驚醒過來，把屋裡能點的燈全點上，抖了一整夜。從那時候起，我就不敢睡了。
第二年，怕變成了麻。沒人聽我說話，我就說給銀餅聽，說給鐵匣聽。我說：「爹，你數數，一個沒少。「我說：「哥，鋪子裡進新米了嗎？「說著說著自己笑起來，笑完了又哭，哭完了接著數。數銀餅成了我唯一一件不糊塗的事——只要數到一百二十，那些亂的、怕的、悔的，就都停了。一天不數，我渾身難受，像犯了癮。街坊都說，城腳那個扛貨的鄭老二瘋了，半夜不睡，蹲在牆根底下，衝著月亮數數，數著數著就磕頭，嘴裡還念著什麼「封符封陰，再入無門「。
有一回，我路過一戶人家，門口有口井，井沿是青石，跟我家那口一模一樣。我當場就跪下了，沖那井磕頭，把人家嚇了一跳，抄著扁擔把我轟走。在後來，我就繞開所有有井的街。
在到後來，我已經不敢照鏡子了。我跟我爹長得像，尤其是這雙眼睛，洗臉的時候，水盆里映出我的臉，我看見那眼睛，就看見我爹——他站在井台邊，捏著煙鍋，罵我孽子，罵我喪門星。後來我寧可邋遢著，也不願再見那張臉。
第三年，我連哭都哭不出來了。我就只記得一件事：還債。九月初八，劉家收帳。我每天把銀餅一枚一枚擦亮，碼在匣子裡，想著等這，爹數完銀子，就會原諒我了。我忘了爹已經沒了。我有時候記得，有時候不記得。記得的時候，我跪在地上，把頭往牆上撞；不記得的時候，我高高興興地擦銀餅，一邊擦一邊跟爹說話，說鋪子，說秋糧的價，說得跟真的一樣。
後來我哥來找過我。他站在破屋門口，說：「二弟，回家住吧，鋪子裡缺人手。「我不敢看他，說鋪子忙，我手上有活。我哥站了半晌，從懷裡掏出一吊錢，塞進門縫裡，說：「二弟，別太苦著自己。「
我捏著那吊錢，哭得像個孩子。我不敢花——我怕我一花，這債就還不清了。
可我欠的，又哪裡是錢呢。我欠的是我爹的命啊。
招著招著，我忽然看見——不對，是恍惚看見——我爹站在井台邊，穿著他那件灰布衫，手裡捏著煙鍋，像小時候等我回家吃飯那樣看著我。
我說：「爹，你看，銀餅我給你帶來了，一百二十個，一個沒少。你數數……你數數，夠不夠還債？「
我說：「爹，你別信那老頭的話，我命硬。硬著才能給你扛事。你數完銀子，咱們就回家，哥還在鋪子裡等咱們呢。「
我說：「哥，今年的秋糧價好，咱家的鋪子是不是又進新米了？等我回去，我幫你扛包，我力氣大。「
沒人應我。天井裡靜得發沉，只有檐下的風。
後來我聽見自己說：「……爹沒了。爹早沒了。是我推的。「
我分不清，我是跪在縣衙的大牢里，還是跪在自家那口井邊。分不清是三年後，還是三年前。我只記得我一遍一遍數——一個、兩個、三個……數到一百二十，天就亮了。
獄裡沒有銀餅，我數手指頭。數到一百二十，我就停下來，等天亮。
天亮之後，我也不知道等來的會是什麼。我只是想著，要是能再回一趟家就好了。哪怕我爹還是不理我，哪怕他還是罵我不祥——我也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說的是手指頭。獄裡沒有銀餅，我就數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過去，掰到二十，再從頭來。五遍，就是一百。十遍，就是兩百。可我只數到一百二十，天就亮了——這個數我記了三年，爛在骨頭裡，怎麼都忘不掉。
一百二十個銀餅。加上我哥這些年攢的，正好夠數。
夠數的那天，是九月初八。
劉家收帳的日子。我連給爹買什麼酒都想好了——南市那家老鋪的桂花釀，我爹年輕時候最愛喝。我想著，還完了債，我就留在家裡，幫哥扛糧包，給爹養老，我想著，爹數完銀子，總該信我了吧，總該肯讓我進家門了吧。他這些年罵我不祥，說我把娘剋死了，說我這趟回來是來抽乾鄭家氣運的——可那些話，不是我爹會說的話。我爹年輕時是個秤平斗滿的人，他教我認秤，說：「秤歪一分，人心就歪一尺。「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爹還背得動我的時候。他背我去南市趕集，給我買麥芽糖，自己一口都捨不得嘗，末了把手指上沾的糖渣舔乾淨。我娘走得早，爹一個人拉扯我和大哥。白日裡他看鋪子、搬糧包，夜裡就著油燈給我們縫衣裳——一個大男人，針腳粗得能當繩子使，可縫得嚴嚴實實，從不讓我倆凍著。
我小時候愛鬧夜，爹就背著我滿院子走，哼一支沒有調的曲子。哼著哼著，我自己先睡著了，他還在走。有一回我發高熱，燒得說胡話，爹急得鞋都沒穿好，背著我摸黑去敲郎中的門，回來淋了一身雨，還先給我熬薑湯。
我哥也是好的。我七八歲時被巷口的孩子王堵在牆角搶銅板，我哥衝過來把人家按在地上，回頭自己挨了人家爹一頓打，還跟我說沒事，皮糙肉厚。他學算盤，我趴在桌上搗亂，撥亂他的珠子，他也不惱，說：「你撥吧，撥亂了哥再給你撥回來。反正這鋪子往後也有你一半。「
我出門跑貨那年，大哥送我到渡口，把攢了半年的銅錢全塞進我包袱里，說：「家裡有哥，你只管在外闖，闖累了就回來。」
我爹站在碼頭上，別著臉不看我。可我走出老遠回頭看，他還站在那兒，腰弓著，像一棵老樹。
我在外頭跑了三年。風裡來雨里去，睡過馬棚，啃過干餅，被人騙過，也被人坑過。我攢的錢不多，但心裡踏實，想著等攢夠了，就回家，幫哥把鋪子做大，讓爹享幾天清福。
後來，就出了那場雪崩。
我替一家邊地的商隊押貨，翻山的時候，雪塌下來了。我到現在都記得那聲音——轟的一聲，像天塌了一塊。十七個人，死了八個。我命大，被雪浪掀到崖下，半截身子埋在雪裡，扒了整整一夜才爬出來。我帶回來的貨，是雪底下刨出來的，沾著同行的血。我走了六百里，才回到關內。那些貨換了錢，就是那一百二十個銀餅——賣命錢。
我在關外一處驛站歇腳，遇見一隊商隊。有個戴氈帽的老頭，提了壺熱酒過來，說雪天路滑，小哥喝口酒暖暖。我那會兒又冷又怕，三杯下肚，竟把什麼都說了——說我爹欠了印子錢，說我哥一個人撐著鋪子，說我這一趟就是為了掙銀子回去填窟窿。老頭聽著，慢悠悠點頭，說：「你們中原人的債，老夫不懂。可你小哥命硬，雪崩都壓不死，怕是你家老父鎮不住你，才事事不順。「
我那時候只當他寬慰人，還敬了他一杯。
第二天一早，那隊商隊先走了。我多看了一眼，那老頭隔著人朝我笑，喊了一句：「小哥記住了——封符封陰，再入無門。「
我那時候只當他隨口說的。
回到洛陽那天，是霧天。我抱著鐵匣站在渡口，看什麼都陌生。三年沒回來，城還是那座城，可我的家，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我爹染上了賭。
我趕回來，就是要拿這銀餅還債。一百二十個，加上我哥這些年攢的，正好夠數。
可我爹不肯。
他說劉家打聽過了，說我那銀餅來路不正，是殺了同行的商人才搶來的。他說只要他寫一紙文書，把我送到縣裡頂一樁死囚的官司，債就一筆勾銷，宅子、孫女都保住了。他說我反正在外面跑了三年，是個不祥之人，死了，債就清了。
這話不是我爹自己想出來的。他開了一輩子糧鋪，只知道秤平斗滿，哪裡會說「不祥之人「這種話。是那個戴氈帽的老頭——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洛陽，坐在劉家賭坊的帳房裡。我爹那夜一邊灌酒一邊學給我聽：劉家請來一位高人在賭坊坐鎮，收帳、出招都是他在背後拿主意。那高人說，你家二小子命硬，先剋死了娘，如今又帶回來一箱來路不明的銀子，這是要把鄭家最後一點氣運也抽乾。只要他死了，債就清了，賭出去的、押出去的，就全換回來了。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爹信他。他信那老頭，勝過信我。
那夜，他燙我的腳踝，疼得我眼前發黑，真的很痛。
我也不知道怎麼。我一推，他就往後倒。後腦勺磕在井欄上，「咚「的一聲，人就軟了下去。
我撲過去扶他。他，眼睛閉著，不出聲了。我瞬間眼前一片漆黑……
我當時就癱在井邊，心想：完了。我親手把老父打死了。
我是回來還債的啊。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我怕。我記得我把老父裝進麻袋……不，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後來三年，我沒敢回老宅一步。
頭一年，我是怕，怕黑，怕水聲，怕井，怕閉眼。夜裡一合眼就是那口井，井底一雙眼睛睜著看我。我把自己縮在牆角，點著燈，把鐵匣抱在懷裡數銀餅。數到一百二十，天就亮了。有一回實在撐不住，睡著了，夢見老父從水底伸出手來夠我，我驚醒過來，把屋裡能點的燈全點上，抖了一整夜。從那時候起，我就不敢睡了。
第二年，怕變成了麻。沒人聽我說話，我就說給銀餅聽，說給鐵匣聽。我說：「爹，你數數，一個沒少。「我說：「哥，鋪子裡進新米了嗎？「說著說著自己笑起來，笑完了又哭，哭完了接著數。數銀餅成了我唯一一件不糊塗的事——只要數到一百二十，那些亂的、怕的、悔的，就都停了。一天不數，我渾身難受，像犯了癮。街坊都說，城腳那個扛貨的鄭老二瘋了，半夜不睡，蹲在牆根底下，衝著月亮數數，數著數著就磕頭，嘴裡還念著什麼「封符封陰，再入無門「。
有一回，我路過一戶人家，門口有口井，井沿是青石，跟我家那口一模一樣。我當場就跪下了，沖那井磕頭，把人家嚇了一跳，抄著扁擔把我轟走。在後來，我就繞開所有有井的街。
在到後來，我已經不敢照鏡子了。我跟我爹長得像，尤其是這雙眼睛，洗臉的時候，水盆里映出我的臉，我看見那眼睛，就看見我爹——他站在井台邊，捏著煙鍋，罵我孽子，罵我喪門星。後來我寧可邋遢著，也不願再見那張臉。
第三年，我連哭都哭不出來了。我就只記得一件事：還債。九月初八，劉家收帳。我每天把銀餅一枚一枚擦亮，碼在匣子裡，想著等這，爹數完銀子，就會原諒我了。我忘了爹已經沒了。我有時候記得，有時候不記得。記得的時候，我跪在地上，把頭往牆上撞；不記得的時候，我高高興興地擦銀餅，一邊擦一邊跟爹說話，說鋪子，說秋糧的價，說得跟真的一樣。
後來我哥來找過我。他站在破屋門口，說：「二弟，回家住吧，鋪子裡缺人手。「我不敢看他，說鋪子忙，我手上有活。我哥站了半晌，從懷裡掏出一吊錢，塞進門縫裡，說：「二弟，別太苦著自己。「
我捏著那吊錢，哭得像個孩子。我不敢花——我怕我一花，這債就還不清了。
可我欠的，又哪裡是錢呢。我欠的是我爹的命啊。
招著招著，我忽然看見——不對，是恍惚看見——我爹站在井台邊，穿著他那件灰布衫，手裡捏著煙鍋，像小時候等我回家吃飯那樣看著我。
我說：「爹，你看，銀餅我給你帶來了，一百二十個，一個沒少。你數數……你數數，夠不夠還債？「
我說：「爹，你別信那老頭的話，我命硬。硬著才能給你扛事。你數完銀子，咱們就回家，哥還在鋪子裡等咱們呢。「
我說：「哥，今年的秋糧價好，咱家的鋪子是不是又進新米了？等我回去，我幫你扛包，我力氣大。「
沒人應我。天井裡靜得發沉，只有檐下的風。
後來我聽見自己說：「……爹沒了。爹早沒了。是我推的。「
我分不清，我是跪在縣衙的大牢里，還是跪在自家那口井邊。分不清是三年後，還是三年前。我只記得我一遍一遍數——一個、兩個、三個……數到一百二十，天就亮了。
獄裡沒有銀餅，我數手指頭。數到一百二十，我就停下來，等天亮。
天亮之後，我也不知道等來的會是什麼。我只是想著，要是能再回一趟家就好了。哪怕我爹還是不理我，哪怕他還是罵我不祥——我也想回家。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