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結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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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錄事盯著他:「你說你纏了銅絲?」

  「纏了。」鄭萬壽點頭,又搖頭,「……我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我扯了貨箱上的粗麻繩去扎袋口。可後來繩頭怎麼絞的、袋口怎麼系的,我全想不起來。等我再回過神,我已經跪在井邊,手裡攥著一卷銅絲,井裡黑沉沉的,一點聲息也沒有。」

  「那……老父呢?他當時醒著沒有?」張錄事問。

  「我不知道……」鄭萬壽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青石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井裡像有聲音,又像沒有。後來三年,我每晚都夢見那口井,夢見老父在水底睜著眼看我。我腳踝上的疤一到陰雨天就疼,像他還在燙我……

  這三年,我沒敢回老宅一步。我在城腳租了間漏風的破屋,白日裡給人扛貨,夜裡把鐵匣從床底下拖出來,一枚一枚數。數完了坐到天亮。我不敢睡——一閉眼就是那口井,就是井底那雙睜著的眼睛。有一回實在撐不住,睡著了,夢見老父從水底伸出手來夠我,我驚醒過來,把屋裡能點的燈全點上,一整夜。

  我哥來找過我。他站在破屋門口,跟我說二弟我們回家吧。我不敢看他,我說我手上有活。我哥站了半晌,最後從懷裡掏出一吊錢塞進門縫裡,離開了。我捏著那吊錢,我不敢花,我怕我一花,這債就還不清了。可我欠的,又哪裡是錢呢?我欠的分明是我爹的命啊。」

  他忽然不哭了。他抬起頭,直愣愣地望著張錄事,眼神卻像穿過了他,望著別的什麼人。他嘴角扯了扯,竟露出一絲笑來:「爹……你看,銀餅我給你帶來了,一百二十個,一個沒少。你數數……你數數,夠不夠還債?」他往前膝行兩步,伸手要去抓張錄事的袍角,被差役攔住也不掙,只是笑,「爹,你別信那老頭的話,我命硬,硬著才能給你扛事。你數完銀子,咱們就回家,哥還在鋪子裡等咱們呢……」

  說著,他真的低下頭,掰著手指頭數起來:「一個、兩個、三個……不對,數亂了……爹,你等我重數……」他數到一半,忽然又抬起頭,一臉認真,「爹,你鞋底是不是又磨破了?我回來的時候路過南市,想給你納一雙新的,可我沒敢花。銀餅一個都不能動,那是還債的……」

  張錄事沒有說話。

  「哥呢?」鄭萬壽忽然四下里找起來,「哥怎麼不在?他說好在渡口等我的……哥,哥——」他扯著脖子喊了兩聲。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看井台,像忽然醒過來一樣,整個人抖了一下:「……爹沒了。爹早沒了。是我推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猛地抱住頭:「是我推的……對,是我……我把爹裝進麻袋,是我……」他忽然又朝張錄事膝行兩步,磕下頭去,額頭砸在青石地上,咚咚作響,「求求你們,別告訴我哥……別告訴他……就說我死在路上了,死在雪崩里了,別讓他知道是我殺了爹……他知道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差役要上前攔,張錄事抬手止住。

  鄭萬壽趴在地上,哭一陣,又笑一陣:「哥……我對不住你。我沒護住這個家。哥,你還在鋪子裡嗎?你還在等我回去嗎?」他忽然又爬起來,眼睛亮了一下,像想起什麼天大的好事,「哥,今年的秋糧價好,咱家的鋪子是不是又進新米了?等我回去,我幫你扛包,我力氣大……」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看了看四周,眼神又暗下去。

  他一會兒喊爹,一會兒喊哥,一會兒數銀餅,一會兒問秋糧,分不清眼前站著的是錄事還是親人,也分不清是三年後,還是三年前……

  檐下的風又起了,吹著他那半舊的赭色短褐,獵獵地響。

  他伏在地上,聲音漸漸成了一團模糊的嗚咽:「可最初,我是回來還債的啊……」

  突然,他抬頭,不知看向何處,像看到了誰,神情恍惚,最後聲音漸漸成了一團模糊的輕語:「爹你來……找我來了……」

  張錄事直起身,半晌沒有說話。他抬手,輕輕按了按眉心,才對左右道:「把人押下去,好生看管。供詞謄錄,讓他畫押。」

  差役上前拉起鄭萬壽。

  「這樣也好……」話消散在空中

  他起身時,腳踝上那道深紫色的半月形舊疤在暮色里一晃,又隱入布鞋。

  張錄事回頭,朝林硯所在的東廂望了一眼。天光已暗,他的臉半隱在暮色中,只一雙眼亮得驚人,卻比白日裡多了一分說不清的沉。

  林硯從東廂走出來,站在檐下,等差役走遠,才低聲道:「錄事,供詞裡有兩處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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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錄事腳步一頓:「哪兩處?」

  「他說裝麻袋沉井。」林硯道,「麻袋的殘布呢?爛了三年,布片該浮起不少,可井裡只有半片衣角,沒有一塊麻袋皮子。再者,他說『記不清怎麼纏的銅絲』——可仵作驗過,那銅絲纏腕三匝,結扣內收,是壓魂的標準結法。一個跑貨的,就算見過,也纏不出那樣的結。」

  張錄事沉默良久,才道:「你的意思是,這供詞是假的?」

  「供詞是他真心信的真話。」林硯道,「可這案子,怕不是他一個人做的。」

  夜風從天井上空掠過,把檐下那盞燈籠吹得晃了晃。張錄事沒有再問,只朝縣衙的方向慢慢走去,走出幾步,忽然沒頭沒尾地丟下一句:「你今夜,別回蘇宅。」

  兩日後,洛陽城南坊巷間開始流傳一樁奇聞。說那糧鋪鄭家的井裡,三年前被二弟丟下去一具屍首——傳言有說因分財不均的,有說老二貪了老父棺材本的,還有說那老二在外頭欠了賭債回家弒父的。越傳越玄,末了總要添一句:而看破此案的,正是前些日子給鄭家看宅被轟出門的遊方術士蘇硯。

  「那蘇先生只看一眼井水,就說底下有東西。」

  「何止,他還能說出從哪個方向推下去的。」

  「鄭家老二怎麼認的?還不是張錄事當院問了幾句話,就自己招了。說到底,沒有蘇先生那一眼,這案子能翻?」

  傳言愈演愈烈,最後連坊正都在茶館裡對人講:「這蘇先生定是有些道行。你看他前些日子站在鄭家門口,說的話現在全應了。這不是看風水,是看『氣』。」

  「看氣斷案」四個字,就這樣在神都洛陽南城慢慢傳開了。

  而此時的林硯,正獨自站在鄭宅後院那口井旁。天陰得很,沒有風,槐樹葉子沉沉地垂著,像屏住呼吸。井口周圍已經人散,只剩幾根掛過繩索的竹架橫在牆邊。

  他俯身看去,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天光,像一隻半張開的眼。

  他蹲下身,指尖蘸了井水,又看了看腳下的土。此地井陰灶陽,本是尋常。可他掏出隨身的羅盤——羅盤指針沒有指向正南,而是微微偏了兩分,穩穩地停在這口井與洛水之間的連線上。

  林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站起來,重新打量這口井。井在宅院西北角,正對牆外那株百年老槐;再往北,隔三坊之地,是洛水的支流。洛陽城坐北朝南,地脈自邙山而來,過洛水入城,龍氣最旺處正在城南這幾坊。而這口井,恰好釘在龍氣入城的第一個陰位上。

  縛靈於此,銅絲鎖魂,怨氣不散——三年來,陰煞隨水脈北浸,一點一點啃著洛陽的龍氣。

  這不是一樁弒父案的終點。

  這是一環。是某個大布局裡,被人悄悄放好的一環。

  鄭萬壽說他怕,說他只是怕。一個跑貨的,學不來封符匠人壓魂的結法,除非有人,在他跪下去之前,就已經把這口井布好了。

  劉家逼債是局,頂罪文書是局,那夜老父忽然發了瘋似的灌酒逼他,也是局。鄭萬壽被一步一步趕進這口井邊,他以為是自己推了老父,以為是自己纏了銅絲,以為自己念了咒,可他連怎麼系的都想不起來——因為他去的時候,井邊早就站著別的人。

  夜深了。

  林硯回到住處,推開那扇半掩的門。屋內黑著,他沒有點燈,只借著門外漏進的星光,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他慢慢合上眼。黑暗中,他忽然想起鄭萬壽伏在地上時說的那句話——「我是回來還債的啊」。

  他那一夜,到底欠了這個家什麼,還是這個家先欠了他什麼?

  林硯分不清。

  他只記得,鄭萬壽招供後,張錄事命人去破屋起那口鐵匣。鐵匣開時,一百二十個銀餅碼得整整齊齊,一個不少。三年來,那人竟真的一個也沒花。

  門外,更聲落下後,巷子裡忽然靜了一瞬。那靜異樣,像有誰貼著牆根,正朝這間屋子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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