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自發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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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種下的根本不是棗樹,而是花錢從洛陽仙界專區旁買來的廢棄景觀苗,若真引來科學院,怕是連樹來自哪處工地都能查清。

  李善德又走向草棚摸了摸灶台。

  灶膛冰冷,灰中沒有半點炭火,床鋪下卻連塵土都沒壓實。

  「令堂何在?」

  「去親戚家了。」

  「何日回來?」

  「這……說不準。」

  「那便封存此處,待老人家回來親自問詢。」

  屠三急道:

  「你到底是何人,憑何封俺家宅院?」

  李善德沒有亮牌,只對身旁村民問道:

  「諸位鄉親,可有人見過屠家老夫人在此過夜?」

  人群漸漸安靜。

  隔了許久,有個孩童從父親身後探頭。

  「他娘住在西街,前日還追著他打,說他偷了家中被褥來搭棚。」

  眾人鬨笑。

  屠三惱羞成怒,抬手便要抓那孩子,卻被周茂擋住。

  李善德語氣仍舊平和。

  「你若確有損失,朝廷照章補償,可欺罔官府,便請公安所依律查辦。」

  屠三盯著幾名隨從腰間鼓起的短棍,終究沒敢動手。

  此類人被李善德列為「趁線奪利」。

  他們多是當地潑皮與牙人,消息靈通膽子又大,未必敢真與官府拼命,卻善於趁章程初立鑽空子,用哭鬧迫使官府花錢買清靜。

  第三類則比潑皮更難對付。

  洛陽兩大舊族遭魏知事雷霆處置後,嫡支已經銷聲匿跡,可依附其下的小地主和旁支世家乃至鄉紳商戶仍盤踞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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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讀過書,懂律令,也能拿出看似齊全的契書,他們專挑章程中的模糊處爭論。

  鐵路占了半畝,他們便說餘下田地被軌道切割,車馬難入,整片莊園皆該由朝廷買下。

  工程隊借道運土,他們便說道路揚塵污了風水,家中老人因此染病。

  施工聲驚了牲畜,他們報損的不是死傷牲口,而是未來十年的繁衍所得。

  更有人把佃戶推到前面哭訴,自己則躲在宅中撰寫狀紙,表面句句都是民瘼,細查卻發現佃戶連賠款歸誰都不知道。

  李善德拜訪許家塢時,許姓鄉紳披著粗布衣坐在漏風偏廳里接待,桌上只擺苦茶,牆角偏偏露出金絲炭盆。

  「郎君有所不知,鐵路穿莊而過,許氏數代經營盡毀,老夫不求富貴,只求朝廷給條活路。」


  「許公所報受損田畝,半數不在許氏名下。」

  「雖不在老夫名下,卻是族中子弟共有。」

  「其中還有佃戶自耕地。」

  「他們貧苦,老夫代為陳情。」

  「既是代為陳情,賠償該歸佃戶。」

  許鄉紳嘆道:

  「田契在許氏手中,依舊例自然歸主家,再由主家減免佃租。」

  李善德抬起頭。

  「朝廷補償的是實際受損者,不是替主家添置新宅,佃戶損了青苗錢,便歸佃戶,許氏損了地權,錢方歸許氏,兩者不可混作一鍋粥。」

  許鄉紳臉上仍帶著委屈。

  「郎君如此說,豈非挑撥主佃?」

  「把帳分明,何來挑撥?」

  「若朝廷執意如此,許氏也只能叩闕陳情。」

  李善德合上冊子,溫和笑道:

  「叩闕乃臣民之權,許公盡可去,只是去前煩請把歷年租簿田契與佃戶口供備齊,都察院查得細,若發現扣押或冒名之事,許公怕要在長安多住些時日。」

  許鄉紳端茶的手頓了頓。

  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出門後,周茂低聲罵道:

  「這老貨滿口仁義,算起錢來比鐵算盤還精,他家高門大院,偏挑漏雨的偏廳見客,連炭盆都藏不住。」

  李善德裹緊大氅。

  「他只想擺出受害模樣,若官府拒賠,便說朝廷欺凌士紳,若官府肯讓,便藉機索取更多。」

  「此等人何不拿了?」

  「賣慘不犯法,誇大損失須有證據,朝廷若因他們哭得難聽便動刀,那新法與舊日豪強又有何異?」

  李善德嘆了口氣。

  「難便難在此處,他們不持械,也未必留下能治重罪的憑據,就如那大唐日報李相說的『一哭二鬧三上吊』耍無賴,這種人殺不得,卻能讓工程日日不得安生。」

  經過數日走訪,三類人已經逐漸分明。

  實損難明者占數最多,卻最好處置;趁線奪利者人數不多,手段粗陋,查實便可依法懲處;真正叫得最凶串聯最廣者,恰是那些小地主、鄉紳與舊族旁支。

  他們確有少量受損,因此不能全盤駁回,又將損失誇大數倍藉機阻撓鐵路,既想多得錢財,也想讓朝廷的新政難堪。

  李善德本以為這已是全部脈絡。

  可在城西核查地塊時,他發現還有別的人在做同樣的事。

  那些人穿著民夫短襖,腳下沾著工地黃泥,手中卻拿著抄錄整齊的冊頁。

  他們只找村民或者佃農攀談,問完之後,還會去鐵路界樁旁丈量距離。

  李善德沒有立刻靠近。

  他命兩名隨從繼續明查,自己則帶周茂悄悄跟了半日。

  傍晚,那群民夫在路邊麵攤歇腳,李善德與周茂故意坐到鄰桌,點了兩碗湯餅,又讓店家送去壺濁酒。

  「諸位兄台奔波半日,想必也是替受損鄉親跑腿?」

  領頭漢子看了他幾眼。

  「閣下也是來查地的?」

  李善德笑道:

  「家中有親眷在鐵路沿線,托我看看賠償能得多少,方才見諸位手中有冊,似乎很懂此事,便想討教。」

  漢子接過酒,沒有馬上喝。

  「你親眷姓甚,住在何鄉?」

  李善德早有準備,報出先前核驗過的何老漢家。

  「原來是張家莊何家。」

  漢子神色緩和不少。

  「何老丈家的事已經查清,田畝舊冊有誤,卻沒多報多少,算不得存心占便宜,你若是何家親眷,大可放心。」

  李善德心中微動。

  對方掌握的結果竟與自己核驗所見相合。

  「諸位查得如此仔細,不知受何處官府差遣?」

  漢子頓時搖頭。

  「咱們不是官差,都是洛陽鐵路營的民夫。」

  「民夫也管征地?」

  「原本不管,可這陣子鬧事者堵過料車,還險些耽誤橋墩澆築,沈文書和范大哥說若再任他們胡鬧,鐵路遲早停工,便讓咱們這些休沐的人查查看到底誰真受損,誰在撒潑打滾。」

  李善德裝作好奇。

  「這位沈文書是何等人物?」

  漢子的眼神立刻有了光。

  「沈文書原是窮苦讀書人,臉上受過傷,腳也跛了,可心腸比誰都好,他會算帳還懂章程,民夫生病受欺他總肯出頭,若非有他,前番污水害人不知還要死多少弟兄。」

  「他既有此能耐,為何不去州廨做官?」

  「沈文書不愛做官。」

  漢子壓低聲音,語氣滿是敬服。

  「魏知事曾要舉薦他,他都推辭了,只願留在鐵路營,咱們跟著他們做事心裡踏實。」

  周茂聽得入神,險些忘了自己還在套話。

  李善德又給對方添酒。

  「依諸位查訪所見,洛陽鬧得最凶的究竟是何人?」

  漢子冷笑。

  「真受損的百姓反倒沒空日日堵路,他們須得做工養家,只盼官府快些給個明白價錢,那些天天坐在路邊哭嚎的多是地皮無賴,至於四處遞狀紙的,則多是小地主和舊族旁支。」

  旁邊民夫忍不住接話:

  「從前洛陽兩家大族勢盛,下面依附者也跟著吃香,魏知事把上頭打散他們便覺自家失了靠山,如今鐵路又占了些地,他們索性把怨氣都撒出來。」

  「有些確實損了幾畝,可張口便要數倍賠償,還有人私下說哪怕得不到錢,也要叫朝廷添堵。」

  李善德與周茂對視。

  這番判斷幾乎與他們數日所得完全相合。

  李善德不再隱瞞,從懷中取出銅牌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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