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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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工地的大堂設在新修的木石混合大屋裡,屋頂鋪著防雨油氈四角都壓著沉重條石。

  堂外是連綿不絕的腳步與車輪聲,堂內則擺著數張長案,范鐵山坐在主案後手裡握著支炭筆,正對著份物料清單皺眉。

  他雖是洛陽工地總總管,管著數千民夫與各處營房,可識字不算太多,平日裡遇到複雜帳目仍要請崔慎徽替他核對。

  范鐵山遇見偷懶耍滑之人往往當場便罵得對方抬不起頭來,可他對下面這些靠力氣吃飯的民夫,卻有著旁人少有的護短。

  「沈文書,沈文書在嗎?」

  堂外傳來急促呼喊。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舊青布短褐的年輕人掀簾進來。

  他約莫二十餘歲腰間掛著小隊腰牌,鞋面沾滿泥水,進門後先朝范鐵山拱手又朝坐在側案後的崔慎徽行禮。

  「范總管,沈文書,俺是石嶺隊的隊長趙大勇,想替俺隊裡的兄弟請幾日病假。」

  范鐵山抬眼看他。

  「誰病了?」

  「俺兄弟齊老三。」

  趙大勇趕忙答道:「他昨日還在挖溝,夜裡忽然發熱今早已經起不來床,醫師看過說是肺里有病須得靜養,俺想著他家在汝州離此地遠,想請假送他回去。」

  范鐵山把炭筆擱在案上。

  「肺病?可有醫案?」

  「有,有!」

  趙大勇連忙從懷裡取出張被油布包好的紙,雙手遞給崔慎徽。

  崔慎徽展開,目光從脈案與醫師印記上掠過。

  「昨夜高熱,咳喘加胸悶氣短已有數月反覆發作,醫師判斷是舊病在勞作期間加重,暫未見外傷,也不是工地事故造成。」

  趙大勇臉色微變。

  「沈文書,俺知道這不算工傷,可齊老三是在民夫營里病倒的,他平時身子骨就弱些,為了家裡老娘才來洛陽做工,若按尋常病假辦工錢停發不說,回鄉路上的車錢也掏不起...」

  范鐵山沉著臉道:「仙界規矩寫得清楚,因工受傷方可由工地承擔醫治與撫恤,尋常病症能給藥便給藥,能准假便准假,可不能什麼病都往工傷里算。」

  趙大勇急得額頭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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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大哥,俺沒說要冒領工傷,只是齊老三真撐不住了。」

  「俺曉得你不是來騙錢的。」

  范鐵山說道:「可帳冊不是俺家灶台,高大哥說過,不能因為照顧兄弟便壞了規矩。」

  堂內安靜下來。

  幾名等候辦事的工頭低著腦袋不敢出聲。

  崔慎徽把醫案折好溫聲問道:「齊老三如今住在哪裡?」

  「石嶺隊東棚,靠近水車房那邊。」

  「有親屬在身邊嗎?」

  「沒有,他家老娘年紀大,媳婦早沒了,只剩個十來歲的女兒養在鄉里。」

  「他來洛陽多久?」

  「快五個月。」

  崔慎徽翻開民夫名冊,循著姓名找到齊老三的記錄。

  入營時登記的資料都寫得清楚,齊老三自入營以來從未缺勤,前幾個月還曾在暴雨後替隊裡搶修塌掉的排水溝,腳踝被木樁刮傷也沒有請過假。

  那道舊傷如今已經結痂,旁邊還留著醫師曾經補過的記錄。

  崔慎徽的手指停在紙頁上。

  「他此前有過腳傷?」

  「小傷,不礙事。」

  趙大勇道:「他不肯休息,俺勸過他幾回,他說多做幾日便能多拿些錢,好給老娘買藥。」

  范鐵山聽到這裡,臉色更沉。

  崔慎徽又問:「昨日發病前可曾飲用營里的水?可曾接觸石灰或其他物料?」

  「都做過。」

  趙大勇說:「不過俺們隊裡許多人都做過,旁人沒病成這樣。」

  「所以不能算工傷。」

  崔慎徽抬起頭聲音仍然平和。

  「可不能算工傷不等於工地不管,工傷保障有範圍,民夫疾病也有救助的規矩。」

  「齊老三是在營期間病重,舊病又因勞作加劇,按民夫醫療章程可由營地承擔診治費用,病情穩定後,再准長假回鄉休養。」

  趙大勇怔住。

  范鐵山也看向他。

  「真能如此辦?」

  崔慎徽說道,「仙界規矩是為了分清責任,若凡是病都算工傷帳目無法核驗,往後真正受傷的人反而難以得到足額救治。」

  「可若只認外傷不認疾病,民夫們在營里病倒後便無人問津,這也不是仙界鐵路營制定章程的本意。」

  范鐵山沉默片刻。

  「說得好。」

  他朝趙大勇抬抬下巴。

  「齊老三先入醫棚,藥錢由營地墊付,等醫師複診後便准他回鄉休養兩個月。」

  「沈老弟你把這條寫進批示里,註明是疾病救助,免得往後有人鑽空子。」

  趙大勇連忙跪下。

  「多謝范總管,多謝沈文書!」

  崔慎徽起身扶他。

  「別跪,你也是替兄弟辦事,受不起這禮。」

  趙大勇站直後眼圈已經紅了。

  崔慎徽繼續說道:「齊老三家在汝州路途不近,病人不能獨自趕路,你從石嶺隊裡挑名穩重些的民夫,再從齊老三原本的小隊裡挑名識路之人陪他回去。」

  「兩位同行者照常記假,工錢保留半數,往返車馬由營地安排。」

  趙大勇張了張嘴似乎沒有聽明白。

  「還,還給工錢?」

  「他們是奉命護送病員回鄉,不是私自離營,自然要記作公差。」

  「只是路上不得藉機繞路!」

  「可這不算工傷……」

  「本就不算。」

  崔慎徽笑了笑:「所以病人按病假支領救助,同行者按護送公差支領半數工錢,章程里都有依據,只是過去少有人認真看過。」

  范鐵山在旁邊聽得直咧嘴。

  「你們聽見沒有?往後誰家兄弟真病得厲害先把病案拿來,別學那些只會哭喊的,沈文書能按規矩辦事,也能替你們把規矩里該有的照顧全找出來。」

  趙大勇狠狠點頭,接過批示連連道謝。

  崔慎徽又叫住他。

  「齊老三的女兒叫什麼?」

  「齊小禾。」

  「把她的名字補入家屬聯絡欄,等營地確認齊老三病情穩定讓民政處給鄉里發信,叫當地里正提前照應,病人回鄉後至少兩個月不得被召回做工。」

  趙大勇抱著文書終於忍不住低頭抹淚。

  「沈文書,您這份心俺們記下了。」

  「不必記我。」

  崔慎徽溫聲道:「這是營地章程,也是仙界工隊與大唐官府共同定下的規矩,你們在這裡做工便是工地的人,人要是沒了修再快的路又有什麼用?」

  趙大勇離開後,堂內仍安靜了片刻。

  有個來領糧票的老工頭小聲說道:「沈文書真像那些仙界之人。」

  另一個人點頭。

  「說話溫和辦事卻有章法,誰受了委屈也願意替人講理。」

  這話傳出去後沒過半日,崔慎徽在民夫營里的名聲更好了。

  范鐵山對此最是感慨。

  「沈老弟,俺早說你這人適合做官。」

  這天午後,范鐵山抱著一隻包裹走進大堂,身後還跟著名穿青色長裙的中年婦人。

  崔慎徽正在核對新送來的木料帳,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范鐵山,便知道這位大哥多半又要說些令他頭疼的話。

  「范大哥,又是那事?」

  范鐵山把包裹往案上一放,發出沉悶聲響。

  「沒事,俺就是來給你送東西。」

  范鐵山說得理直氣壯。

  崔慎徽的手指緩緩收緊。

  「我說了不想見許家姑娘,更不想牽連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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