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五洲電脈始貫通，三海龍旗再啟征
天授二十五年九月初三，長安城秋色正濃。
自灞橋車站至朱雀門大街，新鋪的碎石軌道路基兩側每隔三百步立著一根黑晶石磁感路燈杆，待到日頭落盡，滿城便會亮起宛如星河倒瀉的瑩白燈光。李易站在歐亞號蒸汽列車的車首平台上，看著遠處大雁塔的輪廓被鐵軌旁新架的電線勾勒出來，心中忽然生出一縷不真實感。
三年前他初來此世時，這裡還是堂堂大唐卻連一塊像樣的淬鋼都造不出來。如今——鐵軌延伸至隴右河西、撒馬爾罕、君士坦丁堡，璇璣電台的電磁波橫跨數萬里疆域，黑晶石能量塔基座在長安、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依次落地。袁客師在《天樞秘錄》里用半文言寫下的那些關於「電力」「磁感」「無線通訊」的隱語，正被他一步步變為現實。
但李易清楚，這一切還不夠。
列車緩緩停靠在長安站。站台上，太尉李績、太史令李淳風、將作大匠閻立本率文武百官列隊相迎。李易走下踏板，目光掃過人群，卻不見李世民的身影。
「太上皇呢？」他問李績。
李績壓低聲音：「陛下在甘露殿等殿下。另外……左驍衛昨夜在灞橋鎮口巡檢時，拿住一個形跡可疑的西域胡商，搜出兩枚綁著火藥的銅管，還有一份畫著長安能量塔基座位置的輿圖。審了一夜，那胡商招供，是伊吾一帶新近聚攏的一股殘部，為首的是當年隨尼基弗魯斯逃往可薩汗帳的薩利赫的舊部，名喚穆薩。此人不知從何處得了尼基弗魯斯的手令，要炸毀長安城外的能量塔基座。」
李易眉頭微微一動：「尼基弗魯斯已經被我親手擒殺於硫磺島，他的舊部居然還有膽量潛回關中作亂？」
「據那胡商交代，穆薩糾集了百餘人，藏在渭北的枯柳溝一帶，打算九月十五地脈潮汐小峰值時動手。長安、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四座能量塔同時開工，他們料定大唐守備重心在西域，中原腹地必然空虛。」李淳風說著，遞上一卷薄薄的密報，「臣用璇璣電台向各州府核實過，渭北確實有異動。」
李易接過密報，沒有急著看。他如今經略天下的手段早已不是單純的武力剿殺，這百餘人的殘兵在他的版圖裡連癬疥之疾都算不上——但李世民既然專門提到這件事，恐怕另有用意。
果然，當李易踏入甘露殿時，年過五旬的天子正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絹繪寰宇圖。長安、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四座城池的位置被硃筆圈出，四道墨線從它們延伸出去，像蛛網一樣覆蓋了整片已知世界。
「皇爺爺。」李易躬身行禮。
李世民抬起頭，兩鬢霜色比年初又重了幾分。他擺了擺手示意李易近前，語氣不疾不徐：「你回來得正好。看看這幅圖。」
李易走近細看，發現圖上除了四條已落成的能量塔連線，還有十幾道虛線——向西接拂菻、大秦故地，往東渡海直指扶桑以東的海岸線，向南經南洋貫穿南溟洲、再繞好望角接大西洋航線，向北穿越北海、直抵極北冰海。每道虛線盡頭都標著一座尚未命名的小城，寫著「擬建塔基」。
「袁客師留下的《天樞秘錄》里提到一個詞，叫『全球電網』。」李世民的手指點了點圖上最北端的那道虛線，「他說要想讓四座能量塔真正聯動，光靠長安、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還不夠，必須在五洲各關鍵節點補齊塔柱，形成氣脈閉環。否則跨海送電損耗過大，各地電能無法同步。」
李易一時有些意外。李世民一直對外自稱「得袁客師託夢傳神機」，藉此解釋各種遠超時代的技術來源，但李易知道，這不過是穿越者慣用的障眼法。如今李世民當著面直接說出「全球電網」四個字，說明這位天子已經對事情的真相有了某種隱約猜測。
他沒有點破，只是順著話頭應道：「臣正是為此事回京。南溟都督府已經立住根基，南洋、天竺、波斯、法蘭克的鐵路幹線基本貫通，下一步就是循著黑晶石礦脈把電塔修到天涯海角去。但……這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更需要對海路、陸路的全面調度。臣想請皇爺爺下旨，正式組建寰宇遠征軍第二期戰備體系，專事鋪路、建塔、設驛。」
李世民盯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年邁帝王特有的、既信任又懷疑的複雜神情：「朕給你二十萬民夫、五萬精卒、兩千萬兩庫銀，夠不夠？」
李易一怔：「二十萬民夫？戶部帳上……」
「去年蔥嶺孔雀石銅礦和崑崙黑晶石礦的歲貢比前年翻了五倍，鐵路通了，關稅也漲了。」李世民淡淡道，「朕讓戶部重新核過，國庫比袁客師剛來那會兒殷實得多。二十萬民夫不是一次征齊，沿鐵路線分段徵發，各地糧倉就近調撥。『龍脈鏈』修到哪裡，米糧就運到哪裡。」
李易算了一下，這個數目確實足以支撐四路大軍同時開工。但他要的不只是人力。他還有更深一層的安排。
「皇爺爺，臣想請一道制敕，允許臣在西域、漠北、南洋三地各自設置『格物分院』，從當地土人、匠戶、商戶中遴選聰慧子弟入學。黑晶石技術不能只握在長安格物院手裡，否則一旦長路斷絕，後方技術補給跟不上，前方工期便會陷入僵局。」
「此事你上過密折，朕已准了。」李世民從案頭拿起一枚玉璽，「這一道敕書，從今日起由你便宜行事。凡屬寰宇遠征軍經略範圍之內，徵發、設治、築路、建塔、鑄炮、募兵，皆由你全權決斷，可先斬後奏。」
他說著，將玉璽遞給李易，卻遲遲沒有鬆手。
李易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李世民忽然低聲問道：「易兒，你跟朕說實話——袁客師在《天樞秘錄》里寫的『星隕之世』、『異界來客』、『萬世不竭之電』，到底是什麼意思？」
殿中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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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他坦然拱手：「臣聽說，袁客師是六十年前突然出現在大唐境內的奇人。他來之前，世上沒有黑晶石提煉法，沒有蒸汽機，沒有電台。他來之後，一切都變了。而臣……只不過是把他在那本手札里留下的東西一頁一頁變成現實罷了。」
他避開了「穿越者」三個字。
李世民凝視他良久，終於鬆開手：「好。朕只要這一句。」
聖旨既下，李易雷厲風行。
當日下午，他在武英殿召集樞密會議，與會者不多，皆是李易最信任的領軍人物：兵部尚書李績、太史令李淳風、格物院院正沈括，再加已經回京述職的蘇定方、薛訥和裴行儉。六人圍著那張巨大的寰宇圖坐成一圈，李易直接把李世民批的二十萬民夫、五萬精卒和兩千萬兩庫銀攤在案頭。
「先說北線。」他看向薛訥，「你此前在芬蘭灣查獲尼基弗魯斯偽造格物院腰牌的事，辦得很乾淨。但那批腰牌的模具至今沒有找到，薩利赫舊部仍在裏海北岸活動。朕——不，我剛才收到伊吾鎮守府急報，有百餘殘部打算趁九月十五地脈潮汐炸長安能量塔。這夥人叫穆薩，是薩利赫舊部。」
薛訥霍然起身：「臣這就帶獵隼小隊去渭北枯柳溝清剿。」
「不必興師動眾。」李易抬手壓了壓，「我已讓左驍衛封鎖渭北各渡口，抓幾個殘兵何必動用獵隼。真正要防的，是他們背後的人。」
他展開一卷格物院新繪製的地圖，上面從長安至伊吾的鐵路沿線上標著十幾個水站：「穆薩敢深入關中，絕不是孤注一擲。他一定還有後手——沿途水站、橋隧、能量塔基座，都可能被他們盯上。你親自沿鐵路走一趟，把沿途防務檢查一遍。」
薛訥領命而去。
接著李易轉向蘇定方：「你從阿美利加帶回來的那塊露天黑晶石礦樣本，格物院驗過了，純度高達八成五，比崑崙主脈的還好。下一步我要你回頭再渡重洋，不過在出發之前，先在長安把新式的田雞炮換裝完畢，再領十艘黑晶石鐵甲艦往東走。」
蘇定方拱手：「臣的東路艦隊一直在廣州備航，隨時可以開拔。」
隨後他將目光落向裴行儉：「你好望角的燈塔基座完工了？」
「完工了。開普東鎮已經設治立碑，船塢、電台、驛站都運轉正常。」裴行儉頓了頓，「不過當地土著的幾個部落酋長最近有些反覆，似乎有人在背後挑唆。」
「挑唆的人已經查清了。」李易從案頭抽出一封密報，「是薩利赫的副手，叫圖格蘭的突厥人，前些日子帶著二十多號人從裏海北岸南下，渡過波斯灣，躲進了東非內陸。他手裡拿著尼基弗魯斯早年從君士坦丁堡帶出來的幾張蒸汽機圖紙，想教當地部落鑄炮。」
裴行儉眼中精光一閃：「臣願領兵南下。」
「你那份先放一放，西北面還有更要緊的事。」李易轉向李淳風，「太史令，你說說北海航線的事。」
李淳風捋須道：「臣根據《寰宇經緯全圖》比對，北海以北有一條窄海，可繞過極北之地，直通阿美利加東岸。若能把這條航線開通，大唐往來兩洋的船隻便不必繞道好望角，能省兩三個月水程。只是極北之地入冬後冰封數丈，一年中只有六月到九月可以通航。」
李易心算了一下時日：「現在九月初三，今年是趕不上了。蘇將軍的東路艦隊可以從太平洋過去，繞道北極航線的探查留給明年開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各位，我們把話說透了。這一期遠征軍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把『龍脈鏈』修起來的。四座能量塔是骨架，鐵路和電塔是血肉，電台是神經。什麼時候五洲每一座黑晶石礦都有能力為千里之外的城池供電，什麼時候大唐才算真正把萬里版圖攥在了手裡。」
話音落下，武英殿裡靜了片刻。
李績沉聲道：「殿下這盤棋，比當年太宗陛下掃平天下還要大。」
李易笑了：「所以臣才請陛下撥了二十萬民夫。有鐵路，有黑晶石，有蒸汽機——咱們就是把整個天下重新鋪一遍，也用不了多少年。」
當夜，李易正準備回府休息，步出武英殿時忽然被沈括追上：「殿下，穆薩那件事，臣有些話想單獨說。」
李易停住腳步。
沈括是李易最核心的技術幕僚，自崑崙山挖出第一塊黑晶石起便隨他左右。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打聽軍務的人，此刻專程追出來，必有緣由。
「你說。」
「臣在格物院試製黑晶石磁電機時，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沈括壓低聲音，「當四座能量塔基座同時通電時，在長安塔基附近測到的感應在極短時間內波動了三次——那頻率，和袁客師手札里記載的『天音頻段』幾乎一致。」
李易眉梢微微一挑：「你是說，能量塔之間已經能無源溝通了？」
沈括點頭：「臣不敢斷定。但臣猜測，袁客師所說的『全球電網』，除了送電之外，很可能還暗藏一套遠程傳訊的機制。若能在五洲各關鍵節點補齊塔柱，大唐的璇璣電台或許無需逐站中繼，便可萬里傳訊，如同面對面。」
李易沉默了。
他一直知道袁客師是一個比他更早的穿越者，而且是一個科技水平可能遠高於他的穿越者。從那些手札里夾雜的「電磁感應」「無線功率」「全球電網」等隱語來看，袁客師的最終目標恐怕不只是幫大唐崛起這麼簡單。他多半是想靠著大唐的國力，在異界復現一整套現代基礎設施，把整顆星球變成一個巨大的基站。
但袁客師已經死了。
李易深吸一口氣：「這事先按下不表，等四塔同時完成再說。」他拍了拍沈括的肩，「你帶格物院連夜把高頻互感器的圖紙趕出來，九月十五在長安塔基做一次實地試測。穆薩將計就計——他有膽子來炸，咱們就把整套防禦體系在未來十年要用的規矩一併立住。」
九月十五，地脈潮汐小峰值。
長安城外的黑晶石能量塔基座聳立在灞河以東的黃土塬上，塔基周圍環繞著一圈新澆鑄的混凝土護壁，上面刻著工整的淬火紋。基座中央豎著一根一丈來高的黑晶石立柱，柱身被打磨成八面棱形，在月光下透出幽深的墨藍色光暈。
李易率沈括、李淳風及百餘名格物院匠人登上塔基觀禮台。五里外，左驍衛已經封鎖了所有通道。昨夜子時，薛訥果然在渭北枯柳溝設伏，將穆薩所部百餘殘匪一網打盡，生擒穆薩本尊，從他那輛偽裝成糧車的驢車中搜出三百餘斤黑火藥，還有二十枚舊式鑄鐵彈丸。
但李易沒有下令立刻斬首。
他派人穆薩押到灞河邊的刑場，綁在鐵柱上示眾三日，然後當著各州府派來觀摩的使節說了一句話：「大唐的塔基，不是什麼宵小能毀的。袁客師六十年前種下的因，今日已經結了果，誰想摘果，先問過灞河的鐵龍答不答應。」
士兵們齊聲應喝，聲震四野。
隨後李易走上觀禮台，沈括在塔基下方操作一套由黑晶石磁電機驅動的高頻互感裝置。當最後一道磁感開關合攏時，那道八面稜柱驀然亮起淡藍色的輝光，像是沉睡多年的地脈終於睜開了眼睛。
與此同時，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三座塔基的同步訊號也通過璇璣電台依次傳來：「洛陽塔基共振完成——巴格達塔基共振完成——君士坦丁堡塔基共振完成。」
四塔共鳴，天地間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潮汐從地殼深處涌過。
李易站在塔基之下，抬頭看著那道微微顫動的光柱，忽然開口：「沈括，記下來——天授二十五年九月十五，大唐首座黑晶石能量塔完成全域共振。以此為第一座錨點，『龍脈鏈』正式從圖紙變為實景。袁客師先生的遺願，今日算跨出了第一步。」
沈括一旁快速記下這段話，寫罷又抬頭：「殿下，那這期遠征軍，還按原計劃走嗎？」
李易道：「當然走。塔基只是定盤的星，真正要把這盤棋下活，還得看咱們能把這龍脈鏈鋪多遠。」他說著，視線越過灞河河谷，望向東方天際隱約的天際線，「蘇定方的東路艦隊已經在廣州備好，我準備讓薛訥去北海探查航道，裴行儉去東非剿圖格蘭，至於南路——」
他頓了頓：「我親自走一趟。」
九月十八，長安大校場。
五萬精卒披甲列陣，黑色的玄甲在晨光里泛著鐵水淬過的冷光。隊伍最前方是三十二門黑晶石電機驅動的雷霆-乙型速射炮，每一門都由四匹挽馬拉拽，輪轂是格物院新鍛的鋼製輻條，炮身刻著赤山冶煉區的火印。
李易騎在照夜玉獅子背上，身後跟著薛訥、蘇定方、裴行儉、沈括、李淳風等一干文武。他策馬繞場一周，在陣前勒住韁繩，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此去萬里，不求攻伐，但為開路。咱們修的每一條鐵軌、立的每一座電塔、通的每一道電台訊號，都是大唐萬世基業的根基。路基挖到哪裡，大唐的政令就行到哪裡；電塔立到哪裡，大唐的燈火就亮到哪裡。爾等此去——不是征戰，是開疆！」
校場上一片山呼。李易旋即下令：蘇定方率東路艦隊自廣州啟航，橫渡大洋赴阿美利加，在蘇定方此前的登陸點建立永久鐵塔；薛訥率北路精騎出涼州，沿漠北折向北，至北海沿岸勘探航道並設立驛站；裴行儉率西路軍自撒馬爾罕南下，繞波斯灣至東非，清剿圖格蘭殘部，順手勘測非洲內陸黑晶石礦脈；李易自率南路艦隊——十二艘黑晶石動力蒸汽鐵甲艦，裝載一百二十台各型電機、兩百名格物院匠人、四十門田雞炮、三千精銳，沿南洋航線直指南溟洲，再從那裡繼續向東，穿過珊瑚海，去探找袁客師手札里標註的「南溟以東巨島群」。
五日後，四路大軍盡數開拔。
李易站在寰宇號旗艦的艦尾甲板上，看著長安城的城牆在晨霧中漸漸縮小成一道青灰色的線。他身後的甲板上，三百台黑晶石磁電機
自灞橋車站至朱雀門大街，新鋪的碎石軌道路基兩側每隔三百步立著一根黑晶石磁感路燈杆，待到日頭落盡，滿城便會亮起宛如星河倒瀉的瑩白燈光。李易站在歐亞號蒸汽列車的車首平台上，看著遠處大雁塔的輪廓被鐵軌旁新架的電線勾勒出來，心中忽然生出一縷不真實感。
三年前他初來此世時，這裡還是堂堂大唐卻連一塊像樣的淬鋼都造不出來。如今——鐵軌延伸至隴右河西、撒馬爾罕、君士坦丁堡，璇璣電台的電磁波橫跨數萬里疆域，黑晶石能量塔基座在長安、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依次落地。袁客師在《天樞秘錄》里用半文言寫下的那些關於「電力」「磁感」「無線通訊」的隱語，正被他一步步變為現實。
但李易清楚，這一切還不夠。
列車緩緩停靠在長安站。站台上，太尉李績、太史令李淳風、將作大匠閻立本率文武百官列隊相迎。李易走下踏板，目光掃過人群，卻不見李世民的身影。
「太上皇呢？」他問李績。
李績壓低聲音：「陛下在甘露殿等殿下。另外……左驍衛昨夜在灞橋鎮口巡檢時，拿住一個形跡可疑的西域胡商，搜出兩枚綁著火藥的銅管，還有一份畫著長安能量塔基座位置的輿圖。審了一夜，那胡商招供，是伊吾一帶新近聚攏的一股殘部，為首的是當年隨尼基弗魯斯逃往可薩汗帳的薩利赫的舊部，名喚穆薩。此人不知從何處得了尼基弗魯斯的手令，要炸毀長安城外的能量塔基座。」
李易眉頭微微一動：「尼基弗魯斯已經被我親手擒殺於硫磺島，他的舊部居然還有膽量潛回關中作亂？」
「據那胡商交代，穆薩糾集了百餘人，藏在渭北的枯柳溝一帶，打算九月十五地脈潮汐小峰值時動手。長安、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四座能量塔同時開工，他們料定大唐守備重心在西域，中原腹地必然空虛。」李淳風說著，遞上一卷薄薄的密報，「臣用璇璣電台向各州府核實過，渭北確實有異動。」
李易接過密報，沒有急著看。他如今經略天下的手段早已不是單純的武力剿殺，這百餘人的殘兵在他的版圖裡連癬疥之疾都算不上——但李世民既然專門提到這件事，恐怕另有用意。
果然，當李易踏入甘露殿時，年過五旬的天子正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絹繪寰宇圖。長安、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四座城池的位置被硃筆圈出，四道墨線從它們延伸出去，像蛛網一樣覆蓋了整片已知世界。
「皇爺爺。」李易躬身行禮。
李世民抬起頭，兩鬢霜色比年初又重了幾分。他擺了擺手示意李易近前，語氣不疾不徐：「你回來得正好。看看這幅圖。」
李易走近細看，發現圖上除了四條已落成的能量塔連線，還有十幾道虛線——向西接拂菻、大秦故地，往東渡海直指扶桑以東的海岸線，向南經南洋貫穿南溟洲、再繞好望角接大西洋航線，向北穿越北海、直抵極北冰海。每道虛線盡頭都標著一座尚未命名的小城，寫著「擬建塔基」。
「袁客師留下的《天樞秘錄》里提到一個詞，叫『全球電網』。」李世民的手指點了點圖上最北端的那道虛線，「他說要想讓四座能量塔真正聯動，光靠長安、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還不夠，必須在五洲各關鍵節點補齊塔柱，形成氣脈閉環。否則跨海送電損耗過大，各地電能無法同步。」
李易一時有些意外。李世民一直對外自稱「得袁客師託夢傳神機」，藉此解釋各種遠超時代的技術來源，但李易知道，這不過是穿越者慣用的障眼法。如今李世民當著面直接說出「全球電網」四個字，說明這位天子已經對事情的真相有了某種隱約猜測。
他沒有點破，只是順著話頭應道：「臣正是為此事回京。南溟都督府已經立住根基，南洋、天竺、波斯、法蘭克的鐵路幹線基本貫通，下一步就是循著黑晶石礦脈把電塔修到天涯海角去。但……這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更需要對海路、陸路的全面調度。臣想請皇爺爺下旨，正式組建寰宇遠征軍第二期戰備體系，專事鋪路、建塔、設驛。」
李世民盯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年邁帝王特有的、既信任又懷疑的複雜神情：「朕給你二十萬民夫、五萬精卒、兩千萬兩庫銀，夠不夠？」
李易一怔：「二十萬民夫？戶部帳上……」
「去年蔥嶺孔雀石銅礦和崑崙黑晶石礦的歲貢比前年翻了五倍，鐵路通了，關稅也漲了。」李世民淡淡道，「朕讓戶部重新核過，國庫比袁客師剛來那會兒殷實得多。二十萬民夫不是一次征齊，沿鐵路線分段徵發，各地糧倉就近調撥。『龍脈鏈』修到哪裡，米糧就運到哪裡。」
李易算了一下，這個數目確實足以支撐四路大軍同時開工。但他要的不只是人力。他還有更深一層的安排。
「皇爺爺，臣想請一道制敕，允許臣在西域、漠北、南洋三地各自設置『格物分院』，從當地土人、匠戶、商戶中遴選聰慧子弟入學。黑晶石技術不能只握在長安格物院手裡，否則一旦長路斷絕，後方技術補給跟不上，前方工期便會陷入僵局。」
「此事你上過密折，朕已准了。」李世民從案頭拿起一枚玉璽，「這一道敕書，從今日起由你便宜行事。凡屬寰宇遠征軍經略範圍之內，徵發、設治、築路、建塔、鑄炮、募兵，皆由你全權決斷，可先斬後奏。」
他說著，將玉璽遞給李易，卻遲遲沒有鬆手。
李易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李世民忽然低聲問道：「易兒，你跟朕說實話——袁客師在《天樞秘錄》里寫的『星隕之世』、『異界來客』、『萬世不竭之電』，到底是什麼意思？」
殿中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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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他坦然拱手：「臣聽說，袁客師是六十年前突然出現在大唐境內的奇人。他來之前，世上沒有黑晶石提煉法，沒有蒸汽機，沒有電台。他來之後，一切都變了。而臣……只不過是把他在那本手札里留下的東西一頁一頁變成現實罷了。」
他避開了「穿越者」三個字。
李世民凝視他良久，終於鬆開手：「好。朕只要這一句。」
聖旨既下，李易雷厲風行。
當日下午，他在武英殿召集樞密會議，與會者不多，皆是李易最信任的領軍人物：兵部尚書李績、太史令李淳風、格物院院正沈括，再加已經回京述職的蘇定方、薛訥和裴行儉。六人圍著那張巨大的寰宇圖坐成一圈，李易直接把李世民批的二十萬民夫、五萬精卒和兩千萬兩庫銀攤在案頭。
「先說北線。」他看向薛訥，「你此前在芬蘭灣查獲尼基弗魯斯偽造格物院腰牌的事，辦得很乾淨。但那批腰牌的模具至今沒有找到，薩利赫舊部仍在裏海北岸活動。朕——不，我剛才收到伊吾鎮守府急報，有百餘殘部打算趁九月十五地脈潮汐炸長安能量塔。這夥人叫穆薩，是薩利赫舊部。」
薛訥霍然起身：「臣這就帶獵隼小隊去渭北枯柳溝清剿。」
「不必興師動眾。」李易抬手壓了壓，「我已讓左驍衛封鎖渭北各渡口，抓幾個殘兵何必動用獵隼。真正要防的，是他們背後的人。」
他展開一卷格物院新繪製的地圖，上面從長安至伊吾的鐵路沿線上標著十幾個水站：「穆薩敢深入關中，絕不是孤注一擲。他一定還有後手——沿途水站、橋隧、能量塔基座，都可能被他們盯上。你親自沿鐵路走一趟，把沿途防務檢查一遍。」
薛訥領命而去。
接著李易轉向蘇定方：「你從阿美利加帶回來的那塊露天黑晶石礦樣本，格物院驗過了，純度高達八成五，比崑崙主脈的還好。下一步我要你回頭再渡重洋，不過在出發之前，先在長安把新式的田雞炮換裝完畢，再領十艘黑晶石鐵甲艦往東走。」
蘇定方拱手：「臣的東路艦隊一直在廣州備航，隨時可以開拔。」
隨後他將目光落向裴行儉：「你好望角的燈塔基座完工了？」
「完工了。開普東鎮已經設治立碑，船塢、電台、驛站都運轉正常。」裴行儉頓了頓，「不過當地土著的幾個部落酋長最近有些反覆，似乎有人在背後挑唆。」
「挑唆的人已經查清了。」李易從案頭抽出一封密報，「是薩利赫的副手，叫圖格蘭的突厥人，前些日子帶著二十多號人從裏海北岸南下，渡過波斯灣，躲進了東非內陸。他手裡拿著尼基弗魯斯早年從君士坦丁堡帶出來的幾張蒸汽機圖紙，想教當地部落鑄炮。」
裴行儉眼中精光一閃：「臣願領兵南下。」
「你那份先放一放，西北面還有更要緊的事。」李易轉向李淳風，「太史令，你說說北海航線的事。」
李淳風捋須道：「臣根據《寰宇經緯全圖》比對，北海以北有一條窄海，可繞過極北之地，直通阿美利加東岸。若能把這條航線開通，大唐往來兩洋的船隻便不必繞道好望角，能省兩三個月水程。只是極北之地入冬後冰封數丈，一年中只有六月到九月可以通航。」
李易心算了一下時日：「現在九月初三，今年是趕不上了。蘇將軍的東路艦隊可以從太平洋過去，繞道北極航線的探查留給明年開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各位，我們把話說透了。這一期遠征軍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把『龍脈鏈』修起來的。四座能量塔是骨架，鐵路和電塔是血肉，電台是神經。什麼時候五洲每一座黑晶石礦都有能力為千里之外的城池供電，什麼時候大唐才算真正把萬里版圖攥在了手裡。」
話音落下，武英殿裡靜了片刻。
李績沉聲道：「殿下這盤棋，比當年太宗陛下掃平天下還要大。」
李易笑了：「所以臣才請陛下撥了二十萬民夫。有鐵路，有黑晶石，有蒸汽機——咱們就是把整個天下重新鋪一遍，也用不了多少年。」
當夜，李易正準備回府休息，步出武英殿時忽然被沈括追上：「殿下，穆薩那件事，臣有些話想單獨說。」
李易停住腳步。
沈括是李易最核心的技術幕僚，自崑崙山挖出第一塊黑晶石起便隨他左右。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打聽軍務的人，此刻專程追出來，必有緣由。
「你說。」
「臣在格物院試製黑晶石磁電機時，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沈括壓低聲音，「當四座能量塔基座同時通電時，在長安塔基附近測到的感應在極短時間內波動了三次——那頻率，和袁客師手札里記載的『天音頻段』幾乎一致。」
李易眉梢微微一挑：「你是說，能量塔之間已經能無源溝通了？」
沈括點頭：「臣不敢斷定。但臣猜測，袁客師所說的『全球電網』，除了送電之外，很可能還暗藏一套遠程傳訊的機制。若能在五洲各關鍵節點補齊塔柱，大唐的璇璣電台或許無需逐站中繼，便可萬里傳訊，如同面對面。」
李易沉默了。
他一直知道袁客師是一個比他更早的穿越者，而且是一個科技水平可能遠高於他的穿越者。從那些手札里夾雜的「電磁感應」「無線功率」「全球電網」等隱語來看，袁客師的最終目標恐怕不只是幫大唐崛起這麼簡單。他多半是想靠著大唐的國力，在異界復現一整套現代基礎設施，把整顆星球變成一個巨大的基站。
但袁客師已經死了。
李易深吸一口氣：「這事先按下不表，等四塔同時完成再說。」他拍了拍沈括的肩，「你帶格物院連夜把高頻互感器的圖紙趕出來，九月十五在長安塔基做一次實地試測。穆薩將計就計——他有膽子來炸，咱們就把整套防禦體系在未來十年要用的規矩一併立住。」
九月十五，地脈潮汐小峰值。
長安城外的黑晶石能量塔基座聳立在灞河以東的黃土塬上，塔基周圍環繞著一圈新澆鑄的混凝土護壁，上面刻著工整的淬火紋。基座中央豎著一根一丈來高的黑晶石立柱，柱身被打磨成八面棱形，在月光下透出幽深的墨藍色光暈。
李易率沈括、李淳風及百餘名格物院匠人登上塔基觀禮台。五里外，左驍衛已經封鎖了所有通道。昨夜子時，薛訥果然在渭北枯柳溝設伏，將穆薩所部百餘殘匪一網打盡，生擒穆薩本尊，從他那輛偽裝成糧車的驢車中搜出三百餘斤黑火藥，還有二十枚舊式鑄鐵彈丸。
但李易沒有下令立刻斬首。
他派人穆薩押到灞河邊的刑場，綁在鐵柱上示眾三日，然後當著各州府派來觀摩的使節說了一句話：「大唐的塔基，不是什麼宵小能毀的。袁客師六十年前種下的因，今日已經結了果，誰想摘果，先問過灞河的鐵龍答不答應。」
士兵們齊聲應喝，聲震四野。
隨後李易走上觀禮台，沈括在塔基下方操作一套由黑晶石磁電機驅動的高頻互感裝置。當最後一道磁感開關合攏時，那道八面稜柱驀然亮起淡藍色的輝光，像是沉睡多年的地脈終於睜開了眼睛。
與此同時，洛陽、巴格達、君士坦丁堡三座塔基的同步訊號也通過璇璣電台依次傳來：「洛陽塔基共振完成——巴格達塔基共振完成——君士坦丁堡塔基共振完成。」
四塔共鳴，天地間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潮汐從地殼深處涌過。
李易站在塔基之下，抬頭看著那道微微顫動的光柱，忽然開口：「沈括，記下來——天授二十五年九月十五，大唐首座黑晶石能量塔完成全域共振。以此為第一座錨點，『龍脈鏈』正式從圖紙變為實景。袁客師先生的遺願，今日算跨出了第一步。」
沈括一旁快速記下這段話，寫罷又抬頭：「殿下，那這期遠征軍，還按原計劃走嗎？」
李易道：「當然走。塔基只是定盤的星，真正要把這盤棋下活，還得看咱們能把這龍脈鏈鋪多遠。」他說著，視線越過灞河河谷，望向東方天際隱約的天際線，「蘇定方的東路艦隊已經在廣州備好，我準備讓薛訥去北海探查航道，裴行儉去東非剿圖格蘭，至於南路——」
他頓了頓：「我親自走一趟。」
九月十八，長安大校場。
五萬精卒披甲列陣，黑色的玄甲在晨光里泛著鐵水淬過的冷光。隊伍最前方是三十二門黑晶石電機驅動的雷霆-乙型速射炮，每一門都由四匹挽馬拉拽，輪轂是格物院新鍛的鋼製輻條，炮身刻著赤山冶煉區的火印。
李易騎在照夜玉獅子背上，身後跟著薛訥、蘇定方、裴行儉、沈括、李淳風等一干文武。他策馬繞場一周，在陣前勒住韁繩，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此去萬里，不求攻伐，但為開路。咱們修的每一條鐵軌、立的每一座電塔、通的每一道電台訊號，都是大唐萬世基業的根基。路基挖到哪裡，大唐的政令就行到哪裡；電塔立到哪裡，大唐的燈火就亮到哪裡。爾等此去——不是征戰，是開疆！」
校場上一片山呼。李易旋即下令：蘇定方率東路艦隊自廣州啟航，橫渡大洋赴阿美利加，在蘇定方此前的登陸點建立永久鐵塔；薛訥率北路精騎出涼州，沿漠北折向北，至北海沿岸勘探航道並設立驛站；裴行儉率西路軍自撒馬爾罕南下，繞波斯灣至東非，清剿圖格蘭殘部，順手勘測非洲內陸黑晶石礦脈；李易自率南路艦隊——十二艘黑晶石動力蒸汽鐵甲艦，裝載一百二十台各型電機、兩百名格物院匠人、四十門田雞炮、三千精銳，沿南洋航線直指南溟洲，再從那裡繼續向東，穿過珊瑚海，去探找袁客師手札里標註的「南溟以東巨島群」。
五日後，四路大軍盡數開拔。
李易站在寰宇號旗艦的艦尾甲板上，看著長安城的城牆在晨霧中漸漸縮小成一道青灰色的線。他身後的甲板上，三百台黑晶石磁電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