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崑崙夜雪淬新刃,黑晶初現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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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崑崙山瓊木孜塔格峰。

  晨曦還未越過萬古冰川的脊線,整座山麓仍籠罩在青灰色的寒氣中。

  穿山-丁型隧道掘進機的轟鳴聲已經在山谷中迴蕩了兩個時辰。

  巨大的鋼鐵鑽頭如同一頭不知疲倦的玄甲巨獸,用釩鈦鉻鎳合金鋼鑄就的刀盤一圈一圈地啃噬岩層,碎石順著傳送帶源源不斷湧出洞口,在谷地堆成了一座灰色的小山。

  蒸汽鍋爐排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細碎的冰晶,灑落在營地周圍,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霜。

  李易站在洞口南側的鐵架瞭望台上,雙手負在身後。

  玄色大氅下擺被山谷冷風掀動,露出內里一套暗青色圓領袍。

  他目光越過機械與煙塵,望向崑崙群山層疊的荒涼輪廓。

  遠處雪線以上,雲霧翻湧,那裡是真正的無人之境——風暴、冰裂、雪崩,任何一項都足以讓一支軍隊覆滅。

  但就在這塊連鳥獸都難以久留的苦寒之地,大唐的格物院工匠們正像螞蟻一樣鑿穿山腹,從萬古岩層中擠出決定未來國運的黑晶石。

  沈括從洞口鑽出來,滿臉煤灰夾雜著水汽,頭頂的幞頭歪到一邊,袖口卷到肘上,兩臂滿是油污。

  他手裡攥著一塊新敲下來的岩樣,快步登上瞭望台,喘著粗氣道:「殿下,岩層又變了!」

  李易接過岩樣,翻過來看了看斷面。

  灰黑色的岩面上嵌著一層半透明的石英質夾層,斷口鋒利如刃,與他前兩日看到的灰岩截然不同。

  「這是我們推進到一百二十丈之後遇到的新夾層,矽化程度極高,硬度足有九十六七,比設計參數超出一截。剛剛這一茬刀盤磨損明顯加劇,照這麼下去,掘進效率會比預估再降兩成。」

  沈括伸手指著岩石斷面:「袁客師那張圖上,這一段標註的是『層理灰岩夾頁岩』,但實際打出來不是那麼回事。要麼是他當年留下的礦脈總圖年代久遠,地層發生過變動,要麼是……」他猶豫了一下,「要麼是他有意隱瞞了這一段。」

  「以袁客師的性子,恐怕是後者居多。」李易淡然道,「他既然要考驗後來者,就不會把路鋪得太平坦。沈司正,刀盤還能撐多久?」

  「按現在的硬度,最多再撐一天。若明天之前不換刀盤或改道,這一套刀盤就得報廢。我們雖然帶來了三套備用,但每換一套都需要重新校準,至少要占十二個時辰。」

  「那就不換。」李易斬釘截鐵,「改道。從一百二十丈處向東偏移八度,讓掘進機繞過這條矽化帶,再從下方切回主脈。你算一下,需要多走多少距離?」

  沈括從懷裡掏出炭筆和油紙,伏在瞭望台欄杆上飛快畫了幾條線:「繞過矽化帶,大約多掘五十丈。按照目前正常岩層的掘進速度,多花四天就能切回原定軌道。總工期從二十七天延長到三十一天,還能接受。」

  「好。」李易拍了拍他肩頭,「就這麼辦。另外在洞口增設一座移動鍛爐,以防萬一後方備用刀盤供應不上,咱們在現場就能修補。」沈括應聲而去,剛走兩步又回過頭來:「殿下,還有一樁事,昨日夜裡,洞內第三巷道有一處滲水點,水量不大,但水質發渾,像是地熱水的味道。我擔心下面有一條地熱裂隙,現下雖然無礙,一旦掘進到富礦層,高溫高濕的環境對設備和人都不利。」


  沈括點點頭,匆匆去了。

  李易站在瞭望台上,聽著山腹中傳來的沉悶轟鳴,一時竟有些出神。一年多以前,他初到這個世界時,大唐還處在以牛馬拉車、薪柴取暖的時代。如今,蒸汽機車已經能在大唐腹地的鐵軌上日夜奔馳,電台能將千里之外的軍情壓縮成一道電波,從撒馬爾罕傳到長安不過半日。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只要黑晶石能量塔建成,大唐完全有希望在十年內跨入全新的電力時代。到那時候,就不再需要靠焚燒億萬年前埋在地層深處的化石能源來維持文明運行。時空崩解的警告,也會徹底成為過去。

  指揮車方向傳來斷續的腳步聲。一名通訊官快步走到瞭望台下,高聲稟報:「殿下,長安、裏海、撒馬爾罕三路急電。」

  李易下了瞭望台,走進燭龍-丙型指揮車。指揮車內空間不大,一面裝滿了電台線圈與電池組的鐵櫃,一張嵌在牆上的摺疊木桌,幾把藤椅。報務員已經將三份電文譯出,整齊地排在桌面上。

  第一封來自長安,李世民用硃筆代書,措辭簡潔而嚴肅。大意是:太史局令李淳風在洛陽白馬寺地宮新出土的第十二塊青銅板上,發現了袁客師手書的「洛陽地脈節點圖」。圖中標明洛陽城北邙山之下,亦有一處天然地脈節點,與長安凌煙閣地宮遙相呼應。若在此處建造第二座巨型能量塔,可與長安互成犄角,覆蓋整個中原腹地的能量網。但袁客師特意用硃筆圈了一段小字:「洛陽地脈節點上覆厚百丈的黏土隔層,須先以掘進機打通垂直導井,再下放絕緣套管。若在施工中破壞地脈節理的封存結構,不僅節點作廢,還可能引發局部地陷。」

  李易看到這裡,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袁客師這手筆,分明是逼著大唐必須擁有穿山-丁型掘進機後,才能穩妥地開發洛陽節點。可穿山-丁型掘進機目前只有一台,正在崑崙山啃最硬的黑晶石礦脈。這就成了一個捉襟見肘的難題。他暫時將這個矛盾按下,繼續看第二封電文。

  第二封來自裏海東北岸薛訥的急報,字數最長,充滿戰場氣息。薛訥寫道:他率獵隼小隊沿裏海東北岸布防後,陸續截獲了三批自君士坦丁堡方向南下的可疑商旅,從他們的行李夾層中搜出繪有大唐西域山川關隘的精細地圖以及若干機械零部件草圖。據一名受僱於拜占庭商團的亞美尼亞通譯供認,這些貨品都是要送往巴格達,交到一個叫拉希德·本·海珊的巴格達富商手中。而這個拉希德,正是喬治烏斯在巴格達最重要的聯絡人。喬治烏斯本人已經從君士坦丁堡啟程,同行者刻意分散成數個小隊,以不同身份和路線向東方移動。薛訥推測,喬治烏斯很可能已經越過了阿拔斯邊境,正在向安西一帶靠近,目標是崑崙山的黑晶石礦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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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還是來了。」李易自語了一聲,將電文折好放在一旁。

  第三封來自撒馬爾罕,是裴行儉發來的守城匯報。阿拔斯大將卡西姆集結四萬餘援軍,前鋒已到達木鹿一帶,與退守烏爾根奇的葉齊德殘部呼應。蘇定方率玄甲軍在撒馬爾罕以西數百里的沙磧地帶設伏,成功攔截了一支護送糧草的輜重隊,燒毀糧車四百餘輛。卡西姆的東進節奏被打斷,至少十日之內無法對撒馬爾罕構成直接威脅。但裴行儉提醒,阿拔斯人正在調整戰術,開始在夜間以小股騎兵襲擾唐軍外圍哨所,試圖拖住唐軍前鋒。

  李易靠在椅背上,將三份電文在腦海中串聯起來。喬治烏斯東行、洛陽地脈節點需要掘進機、阿拔斯換上了小股夜間襲擾——看似零散,實則互相咬合。喬治烏斯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東行,顯然是在得知唐軍攻克撒馬爾罕之後做出的判斷——大唐在黑晶石的獲取上已經領先一步,他若再不行動,等能量塔建成,拜占庭與阿拔斯將再無翻盤之機。而阿拔斯的小股襲擾,同樣是在為喬治烏斯的滲透策應,目的不外乎牽扯唐軍主力注意力。

  「好一盤棋。」李易沉吟道,「既然你想摸我的黑晶石礦脈,那我就替你找一條路。」

  他吩咐通訊官接通正在裏海東北岸的薛訥。電台啟動,幾番校波之後,薛訥那帶著沙啞煙嗓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殿下,末將在。」

  「薛訥,喬治烏斯往東來,身邊有多少人?」

  「探明的至少有四路。一路走海路從黑海到特拉布宗,再轉陸路南下;兩路喬裝商客走陸路穿越阿拔斯;還有一路冒充僧侶走厄爾布爾士山北麓小路。末將已經派獵隼小隊盯住了其中三路,唯一沒法確定的是最後一路,走厄爾布爾士山那條,山高路險,我們的眼線難以深入。」

  「不用死盯。」李易語氣平穩,「他最終目標只有一個——崑崙山黑晶石礦脈。你放出風聲,就說崑崙山礦脈區東南側八里處發現一處新的黑晶石露頭,尚未設防,只有一支測繪小隊活動。讓他自己往這個口袋鑽。」

  「殿下是想誘他現身?」

  「對。他已經到了安西門口,硬追不如讓他自己露出馬腳。另外,我們在青崖谷抓到的那批阿拔斯探子中,有一個被放回了巴格達傳遞假消息,這人應該很快會把假礦脈位置傳到拉希德手裡。你再配合一下,在裏海東北岸開一個小口子,讓拉希德的人能順利把情報送到喬治烏斯手裡。這消息若是送丟了,就可惜了。」

  薛訥在電台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應道:「末將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切斷通訊後,李易又提筆給裴行儉寫了一道手令:著裴行儉在撒馬爾罕以西加強夜間警戒,增加巡邏隊輪換密度,防備阿拔斯的夜間襲擾;同時命蘇定方不必急於追擊卡西姆,保持現有壓力即可,等待後續部署。

  他正準備放下筆,洞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斥候掀簾而入:「殿下,西側山道發現可疑人影。一共七人,裝扮成藥材商人,避開了哨塔主道,沿著河谷繞行,正往東南方向去。我們跟蹤了十餘里,確認他們沒有往營地這邊來,而是徑直朝著東南側那片黑色岩壁去了。」

  「黑色岩壁?」李易眼神一跳,立即站起來,「帶他們走的是昨天繳獲的那份草圖上的路線?」

  「稟殿下,正是。」

  李易嘴角微微一掀。他剛剛才讓薛訥放出假消息,沒想到喬治烏斯的人來得如此之快,倒省去了他等情報發酵的時間。他當即披上大氅,步出指揮車,喚來三百玄甲衛,從營地東側繞過,沿著山脊悄悄向東南包抄。

  天黑之前的崑崙山深處,只剩呼嘯的風聲在溝壑間衝撞。三百玄甲衛以灰色氈布裹住刀兵甲片,無聲無息地在山脊一側伏下。李易趴在一塊巨石後,用望遠鏡觀察對面那條狹窄的山谷。暮色中,只見七個黑點正牽著騾馬,緩慢地沿著碎石坡向谷底的黑色崖壁攀去。為首一人身材瘦高,腰間鼓鼓囊囊,看不出是短刀還是手槍。整個隊伍行進間沒有火光,也沒有大聲喧譁,顯然受過基本的軍事訓練,至少不是普通盜匪。

  「殿下,動手吧?」副將壓低聲音問。

  「再等等。我要看他們準備怎麼采那塊礦石。」李易不動聲色地說。

  山谷中,七人在崖壁前停下。為首的那個瘦高個蹲下身,用錘子小心地在黑色岩面上敲了幾塊碎礫,在掌心裡掂了掂,又取出一隻布袋裝好。他沒有急著離開,反而從懷中掏出一張薄紙,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對照了一陣,隨後和身旁的同伴比劃了幾句話。雖然他壓低了聲音,但從口型來看,像是波斯語。李易看他們比劃的方向,分明是在辨別山脊另一側的礦脈延伸走向。

  他不再猶豫,輕輕揮了揮手:「拿人。」

  三百玄甲衛如暗流般從兩翼卷下山谷。等七名探子聽到馬蹄踩碎岩石的聲響時,四面已經合圍。槍栓拉動的金屬聲交織成一片,幾名探子剛拔出彎刀,就被玄甲衛用長杆鐵叉壓住肩膀掀翻在地。整個過程不到片刻工夫,七人全部被擒,沒有放一槍。

  李易騎馬踱到谷底,翻身下馬,居高臨下看著被繩索捆成一串的俘虜。為首那個瘦高個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呼吸急促,眼神卻仍然冷靜。李易蹲下來,從他腰間搜出那把火銃——是一把仿造奧斯曼式火繩槍,做工粗糙,明顯不是軍制武器,但也能看出製造者對槍械有一定了解。

  「你替誰做事?」李易用波斯語問了一句。

  那人一怔,隨即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道:「將軍饒命,我們只是販藥材的,走錯了路……」

  「販藥材的帶著鑿子、羅盤和礦脈草圖?」李易從旁邊探子包袱里抽出一捲圖紙,「這張圖上標註的坐標,正好是黑晶石礦帶延伸方向的標記。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他在火把的光照下展開圖紙,指了指上面一個用炭筆標出的紅色圓點,「這裡,你們準備把礦石樣本交給誰?」

  瘦高個咬緊牙關沒有作聲。李易也不急,讓人將七人分開審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探子便抗不住壓力,斷斷續續供認:他們受僱於巴格達的拉希德·本·海珊,任務是在崑崙山東南側找到黑晶石露頭,採集樣本後轉道雷伊,將樣本交給一位「從西方來的喬治先生」。他們只知道喬治先生出價極高,並不清楚其真實身份。

  李易又問:「拉希德有沒有給你們額外的聯絡憑據?」

  「有,是一塊銅牌子,上面刻著三枚交疊的圓環。」年輕探子道,「聽說在雷伊城一家名叫『駱駝泉』的客棧里,把銅牌交給掌柜,就有人來接貨。」

  李易讓人取了銅牌,放在掌中端詳片刻。三枚交疊的圓環,隱隱有幾分齒輪的意味,像是某種工匠組織留下的暗號。「看來這位喬治先生,背後也有一套自己的情報網。」他收起銅牌,看向遠方暗沉的天際,目光冷凝。

  回到營地後已是深夜。李易下令將七名探子嚴密關押,除了那枚銅牌與一張假礦脈圖,其他物資一律充公。他在指揮車內攤開地圖,標記出雷伊城的位置。雷伊在阿拔斯東部,正處在撒馬爾罕與巴格達之間的交通要道上,距離唐軍現在的防線還有大約八百里。喬治烏斯選擇在雷伊設交接點,說明他不打算親自冒險闖入大唐境內太深,而是想拿到黑晶石樣本後立刻縮回阿拔斯地盤。

  「想拿樣本就跑?沒那麼容易。」李易低聲說了一句,隨即讓通訊官接通與薛訥的電台。他命令薛訥派一支精銳小隊繞過裏海南岸,在雷伊城外埋伏,盯住「駱駝泉」客棧的一舉一動,但要沉住氣,不要驚動喬治烏斯的人馬,只等磨尖了爪子再一擊致命。薛訥領命。李易又補了一句:「若喬治烏斯本人出現,不要急於動手,先追清他在雷伊的所有聯絡點,一網打盡。」

  布置完這些,已經是近午夜。指揮車外,崑崙山的風裹著砂礫扑打著鐵壁,發出沙沙聲響。李易卻沒有睡意,他坐在桌前,將袁客師留下的那些手札副本又翻了出來,一頁頁掃過。

  「此方天地,如一枚薄殼之卵,油氣之軀,乃殼中之髓。若率爾抽取,如自噬其殼,穴空而體塌,天地運數必衰。欲圖久遠,當以非碳基代償——借水力,借風電,借地熱,乃至取黑晶石一體鑄塔,以粒聚之力為蒼生續命。」

  這是袁客師寫在《非碳基能源篇》卷首的一段話。李易盯著那行熟悉的字跡,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比他早二十年穿越大唐、布下這局驚世棋局的奇人形象。他雖與袁客師素未謀面,但通過這一件件遺物,幾乎能觸到對方當年的思路。袁客師在做這些安排時,顯然已經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著等到塵埃落定的那一天,所以將所有賭注都押在「第二位穿越者」身上。而李易,就是他選中的人。

  他合上手札,看向桌面上那枚繳獲的銅牌,喃喃道:「喬治烏斯……你也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袁客師千算萬算,大概沒算到除了我們,還有第三個人也帶著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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