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結束
主位之上，孔穎達撫須的動作停住了，臉上的喜色散去，兩條花白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這樁原本屬於國子監內部的學官爭端，捅破窗戶紙進了天聽，性質就全變了。
陛下派內侍送來一隻空食盒，敲打的不光是滎陽鄭氏和五姓七望，還有他這個掌管一監事務的國子祭酒！
鬧出這麼大動靜，差點演變成士族聯手逼宮學制，他孔穎達治監不嚴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散堂之後，少不得要進宮去兩儀殿領一頓批。
堂下的空氣冷得嚇人。
鄭守禮此刻只想要跑路，他搭著王司業就想往外走。
可他剛邁出一步，搭在王司業身上的手突然落了空。
太原王氏的這位王司業，此刻眼皮子跳個不停。
這會兒見鄭守禮要走，他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胳膊往回抽。
鬆開手之後，王司業甚至還往後退了兩步。
樹倒猢猻散，不過如此。
主位下首，那兩名從開堂起就低著頭專心數地磚縫的范陽盧氏、清河崔氏學官，這會兒也不數地磚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十足地同時站起身，慢條斯理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皺，沖著孔穎達拱了拱手，一言不發沿著東側偏門溜之大吉。
世家諸生席位頭一排，頂著半邊腫臉的鄭元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鄭守禮身上，他貓著腰把腦袋縮著，貼著牆根一點一點往後門挪去。
至於還趴在大堂中央青磚地上的鄭通，連哼哼都不敢哼一聲。
兩名守門的壯實門卒得了孔穎達的眼色，大步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跟拖死狗似的把人往堂外拖去。
兩隻腳後跟在磚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痕跡，一路沒敢出半點動靜。
轉眼工夫，方才還圍在鄭守禮身邊的世家羽翼，基本都走的差不多了。
鄭守禮孤零零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什麼都沒說，自己抬腳邁下台階。
下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他右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他雙手慌亂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勉強扶住旁邊的欄杆，才沒當著眾人的面一屁股坐到地上。
許願看著那個趴在欄杆上喘粗氣的蒼老背影，開口送了他最後一程。
「鄭博士，你教了三十年書，也不過如此。」
「今天這一課，我不收你錢，你，好自為之。」
鄭守禮扶著欄杆的手猛地收緊，眼神充斥著屈辱，難過，憤怒……，總之，十分的複雜。
午後的陽光曬在鄭守禮的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周圍安靜得可怕，廊下院壩里站著大幾百號國子監諸生，裡面有一大半都聽過他的經義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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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直到他重新直起腰，一步一步顫顫巍巍的走出青石園，消失在門後，滿堂學子竟沒有一個人再開口叫他一聲「鄭博士」。
真是可悲啊。
隨著鄭守禮的背影消失，大堂里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緊繃感終於散去。
阿禾直到這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因為手有點酸，沒抓穩，手中的卷子掉落。
小丫頭蹲下身子，伸出兩隻稚嫩的小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卷子一張一張撿起來，按照入監以來的日期順序重新理齊，塞進書袋裡，再把系帶挽成一個結實的死結，重新揹回肩膀上。
做完這一切，阿禾拍了拍裙擺，走到主位台階下，對著孔穎達認認真真彎下腰，行了一個標準的學生禮。
「謝謝孔祭酒！」
「謝謝王博士！」
「謝謝張博士！」
緊接著她又轉過身，面向東側席位的王博士和張博士，同樣一人一禮，規規矩矩，很討人喜。
「謝先生們！」
小丫頭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後的喜悅。
「嗯。」
孔穎達看著她，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一點，輕輕點了點頭。
「哈哈哈哈，應該的。」王博士臉上笑開了花。
而方才在堂上拍著胸脯拿項上人頭作保的張博士，這會兒正背對著阿禾，正低頭整理案几上的經書。
聽見這一聲真摯的道謝，老頭兒瘦削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估計是受不了這種煽情場面，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嗯」聲。
「走吧，阿禾。」
許願走到阿禾身邊，牽起她的小手，帶著她跨過門檻，走到堂外的廊下。
秦懷玉早已在廊柱旁候著，見許願出來，上前一步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麻紙，雙手遞了過去。
許願接過麻紙展開：
某月某日申時，經義講堂，滎陽鄭氏鄭元，指使同窗打翻硯台，污損字帖；
某月某日未時三刻，太原王氏王某，假意請教，欲撕毀課業，未遂；
某月某日酉時二刻，國子監後巷偏門，鄭通受鄭元白銀三錠，預謀夜闖白樓潑污……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見證人，連帶著當時的細節，全被秦懷玉記了上去。
許願順著字跡往下看，翻到最底下，最後一行卻只寫了「今日」兩個字，後頭留著一大片空白。
許願看了秦懷玉一眼。
「今日怎麼空著？」
秦懷玉雙手抱拳，一板一眼回話：「回許先生，今日他們都老實了，無人敢再生事。」
許願樂了，把那張麻紙沿著摺痕重新疊好，順手揣進自己袖兜里。
「行，這帳本我留著，謝謝了。」
「許先生不必客氣。」秦懷玉臉上帶著點微笑。
話音剛落，程處默和程處亮兩兄弟就跟兩頭小牛犢子似的從院壩里沖了過來，尉遲寶琳也黑著一張臉跟在兩兄弟後面。
程處默銅鈴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滿臉的不痛快。
「許先生，這就完了？那老東西幹了這麼多破事，就這麼讓他這麼輕鬆的溜達著回去了？」
「不要急啊。」
許願抬手在他厚實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算了？處默啊，你這腦子還得跟懷玉多學學。今天這齣戲，才剛剛唱了個開場鑼，好戲全在後頭呢。」
程處亮在旁邊摩拳擦掌，捏得拳頭咔吧響，湊過來擠眉弄眼。
「那咱待會兒散了學，還堵不堵那幫孫子？俺看那個鄭元順著後門溜了，要不要俺帶兄弟們去套他麻袋，再給他另一邊臉也來一下，湊個對稱？」
許願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踹了他小腿一下。
「堵什麼堵，整天就知道堵這堵那。咱們是講道理的文明人，你們那叫助人為樂好不好。」
「助人為樂？」程處亮瞪大眼睛。
「對啊，你們不喜歡助人為樂嗎？」許願眯著眼晴笑。
「喜歡！」
四人異口同聲的回答，隨後臉上掛著邪魅的笑容。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未完待續……）
這樁原本屬於國子監內部的學官爭端，捅破窗戶紙進了天聽，性質就全變了。
陛下派內侍送來一隻空食盒，敲打的不光是滎陽鄭氏和五姓七望，還有他這個掌管一監事務的國子祭酒！
鬧出這麼大動靜，差點演變成士族聯手逼宮學制，他孔穎達治監不嚴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散堂之後，少不得要進宮去兩儀殿領一頓批。
堂下的空氣冷得嚇人。
鄭守禮此刻只想要跑路，他搭著王司業就想往外走。
可他剛邁出一步，搭在王司業身上的手突然落了空。
太原王氏的這位王司業，此刻眼皮子跳個不停。
這會兒見鄭守禮要走，他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胳膊往回抽。
鬆開手之後，王司業甚至還往後退了兩步。
樹倒猢猻散，不過如此。
主位下首，那兩名從開堂起就低著頭專心數地磚縫的范陽盧氏、清河崔氏學官，這會兒也不數地磚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十足地同時站起身，慢條斯理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皺，沖著孔穎達拱了拱手，一言不發沿著東側偏門溜之大吉。
世家諸生席位頭一排，頂著半邊腫臉的鄭元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鄭守禮身上，他貓著腰把腦袋縮著，貼著牆根一點一點往後門挪去。
至於還趴在大堂中央青磚地上的鄭通，連哼哼都不敢哼一聲。
兩名守門的壯實門卒得了孔穎達的眼色，大步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跟拖死狗似的把人往堂外拖去。
兩隻腳後跟在磚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痕跡，一路沒敢出半點動靜。
轉眼工夫，方才還圍在鄭守禮身邊的世家羽翼，基本都走的差不多了。
鄭守禮孤零零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什麼都沒說，自己抬腳邁下台階。
下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他右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他雙手慌亂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勉強扶住旁邊的欄杆，才沒當著眾人的面一屁股坐到地上。
許願看著那個趴在欄杆上喘粗氣的蒼老背影，開口送了他最後一程。
「鄭博士，你教了三十年書，也不過如此。」
「今天這一課，我不收你錢，你，好自為之。」
鄭守禮扶著欄杆的手猛地收緊，眼神充斥著屈辱，難過，憤怒……，總之，十分的複雜。
午後的陽光曬在鄭守禮的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周圍安靜得可怕，廊下院壩里站著大幾百號國子監諸生，裡面有一大半都聽過他的經義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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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直到他重新直起腰，一步一步顫顫巍巍的走出青石園，消失在門後，滿堂學子竟沒有一個人再開口叫他一聲「鄭博士」。
真是可悲啊。
隨著鄭守禮的背影消失，大堂里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緊繃感終於散去。
阿禾直到這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因為手有點酸，沒抓穩，手中的卷子掉落。
小丫頭蹲下身子，伸出兩隻稚嫩的小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卷子一張一張撿起來，按照入監以來的日期順序重新理齊，塞進書袋裡，再把系帶挽成一個結實的死結，重新揹回肩膀上。
做完這一切，阿禾拍了拍裙擺，走到主位台階下，對著孔穎達認認真真彎下腰，行了一個標準的學生禮。
「謝謝孔祭酒！」
「謝謝王博士！」
「謝謝張博士！」
緊接著她又轉過身，面向東側席位的王博士和張博士，同樣一人一禮，規規矩矩，很討人喜。
「謝先生們！」
小丫頭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後的喜悅。
「嗯。」
孔穎達看著她，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一點，輕輕點了點頭。
「哈哈哈哈，應該的。」王博士臉上笑開了花。
而方才在堂上拍著胸脯拿項上人頭作保的張博士，這會兒正背對著阿禾，正低頭整理案几上的經書。
聽見這一聲真摯的道謝，老頭兒瘦削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估計是受不了這種煽情場面，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嗯」聲。
「走吧，阿禾。」
許願走到阿禾身邊，牽起她的小手，帶著她跨過門檻，走到堂外的廊下。
秦懷玉早已在廊柱旁候著，見許願出來，上前一步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麻紙，雙手遞了過去。
許願接過麻紙展開：
某月某日申時，經義講堂，滎陽鄭氏鄭元，指使同窗打翻硯台，污損字帖；
某月某日未時三刻，太原王氏王某，假意請教，欲撕毀課業，未遂；
某月某日酉時二刻，國子監後巷偏門，鄭通受鄭元白銀三錠，預謀夜闖白樓潑污……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見證人，連帶著當時的細節，全被秦懷玉記了上去。
許願順著字跡往下看，翻到最底下，最後一行卻只寫了「今日」兩個字，後頭留著一大片空白。
許願看了秦懷玉一眼。
「今日怎麼空著？」
秦懷玉雙手抱拳，一板一眼回話：「回許先生，今日他們都老實了，無人敢再生事。」
許願樂了，把那張麻紙沿著摺痕重新疊好，順手揣進自己袖兜里。
「行，這帳本我留著，謝謝了。」
「許先生不必客氣。」秦懷玉臉上帶著點微笑。
話音剛落，程處默和程處亮兩兄弟就跟兩頭小牛犢子似的從院壩里沖了過來，尉遲寶琳也黑著一張臉跟在兩兄弟後面。
程處默銅鈴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滿臉的不痛快。
「許先生，這就完了？那老東西幹了這麼多破事，就這麼讓他這麼輕鬆的溜達著回去了？」
「不要急啊。」
許願抬手在他厚實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算了？處默啊，你這腦子還得跟懷玉多學學。今天這齣戲，才剛剛唱了個開場鑼，好戲全在後頭呢。」
程處亮在旁邊摩拳擦掌，捏得拳頭咔吧響，湊過來擠眉弄眼。
「那咱待會兒散了學，還堵不堵那幫孫子？俺看那個鄭元順著後門溜了，要不要俺帶兄弟們去套他麻袋，再給他另一邊臉也來一下，湊個對稱？」
許願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踹了他小腿一下。
「堵什麼堵，整天就知道堵這堵那。咱們是講道理的文明人，你們那叫助人為樂好不好。」
「助人為樂？」程處亮瞪大眼睛。
「對啊，你們不喜歡助人為樂嗎？」許願眯著眼晴笑。
「喜歡！」
四人異口同聲的回答，隨後臉上掛著邪魅的笑容。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