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博陵崔家
博陵，崔氏祖宅。
祠堂偏廳炭火燃得正旺，炭盆里噼里啪啦爆著火星子。
堂前立著一列青石祖牌，鎏金銘文被火光照亮，從後魏始祖一直排到當朝，可以說這些就是博陵崔氏數百年的門第根基，也是博陵崔家人的驕傲。
不過，這份世代傳下來的榮光，和廳內坐著的幾個人並沒什麼鳥關係。
主位坐著大族老，白髮霜雪的他輕閉著眼睛，像在打盹。
枯瘦的手搭在拐杖上，杖頭的銅獸散發著無意的威嚴。
他掌崔氏族事將近三十年，可以說是一言九鼎，族中子弟無人敢駁。
在他下首，坐了五名族老，案上的茶早已涼透。
大長老的案角攤著三封拆過火漆的信，信紙邊角被炭火的火光照耀。
這三封信，兩日之內接連送到，一封滎陽鄭家，一封范陽盧家，一封太原王家，都是大唐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說說吧，怎麼辦？」
大族老依舊沒睜眼，明明聲音很輕，卻壓得眾人心裡一沉。
三叔公頭一個坐不住，他猛地站起身，衣袖掃過案邊，半盞熱茶被帶翻，啪嗒掉在地上。
「大族老，這一次崔渙實在是太過分了，就是因為他，給我們帶來了如此大的麻煩。」
「先說鄭家，鄭家次子鄭文煥，明明已經跟咱三房嫡女定下親事，納采早過了，吉日也挑了，庚帖都換了。」
「但是，昨日鄭家卻派管事登門，扔下退婚書，要求聘禮禮單原數退回，就留下四個字——婚約已廢，半句客套話都沒有。」
他右手重重一拍桌子，叮噹作響。
「還有，洛陽南碼頭那間合股糧鋪，鄭家連夜抽走本金，鋪面已經淪落到要掛出去賣的地步了。國子監那邊也放了話，往後博陵崔氏的子弟，一個舉薦名額都不給。子弟想入仕，連門都摸不著。」
三叔公越說越快，唾沫星子四處橫飛。
「再說盧家。」
他指著桌上的第二封信，臉色難看。
「盧家五房的嫡女，原定明年開春嫁過來。昨兒來信說婚事暫緩，緩到什麼時候、緩到哪一天，一個字不提。這是暫緩嗎？這擺明了要退婚！河北道那三處共有的田莊，盧家也要重新劃契，這擺明告訴我們，博陵崔氏的名分，他們不認了。佃戶、田契、水利，全要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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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王家。」
「長安和太原六處合股書坊，王家把本錢全抽走了，掌柜、夥計也全撤了，現在天天有人堵門口要帳。兩樁談著的親事，一娶一嫁，全擱下了。本來今年該給博陵崔氏的兩個齋郎名額，王家更是直接收回去了。」
三叔公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族老。
「那三家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崔渙一天不回頭，他們就一天不和崔家合作。親事斷光，買賣撤光，門蔭關光。他們要把博陵崔氏，從世家圈子裡生生擠兌出去！」
他盯著大族老，聲音如雷聲轟鳴。
「崔渙這是把博陵崔氏滿門，拉去給他陪葬啊！我提議，把崔渙踢出族譜！」
屋裡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啪地響一聲。
五叔公慢慢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眼皮也不抬。
「好了，老三，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我說錯哪句了？」
三叔公怒氣沖沖的看著五叔公。
「崔渙是黃門侍郎，是咱們在朝堂上難得說得上話的人。他的能力也是崔家數一數二的，這些年在天子面前為崔家爭取了不知道多少利益。」
五叔公抿了口冷茶，皺了皺眉，把茶盞放下，「張口閉口就要把他除族，那不是砍我們崔家的腳脖子嗎？」
「老五，我們崔家臉都快沒了，你還要為他說話？」
三叔公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你說，他們三家聯起手施壓，圖什麼？不就圖一個他們不出力，讓我們自己處理崔渙嗎？咱們不除崔渙，三家就聯手除咱。縱然我崔家為百年大族，也不可能抵得過三族共力。」
「老三，那三家，也不是一條心的，你何必杞人憂天？」五叔公抬眼，目光掃過去。
「鄭家跳得最凶，那是因為鄭守禮在朝堂丟了人，鄭通又在國子監輸給個十歲大的女娃，他們這才遭人恥笑。」
「但，那是他們自己人廢物，跟崔渙有什麼關係？鄭家如此做，不過是借題發揮，想吞了咱們在洛陽的鋪子罷了。」
「你還替他說話！」
「我只是替博陵崔氏說話。」五叔公聲音冷下來，「今天除了崔渙，明天鄭家就能給你臉了？他只會覺得崔氏軟骨頭，踩得更狠。」
「我崔家同為百年世家，屹立數百年而不倒，還怕了他們？再說，他們真的敢和我們血拼到底嗎？」
幾個族老互相看看，雙方都有道理啊。
三叔公五叔公吵得正凶，二叔公突然開了口：「清河那邊呢？同宗同源，可有訊息？」
五叔公緩緩搖頭。
「沒有，清河應該在觀望。」
三叔公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笑：「指望清河？他們巴不得博陵倒了，大唐就剩他們一家姓崔。」
「夠了。」
主位上的大族老睜開了眼，眼珠渾濁，但是威嚴一點不減。
他看了看案上三封信，又慢慢抬起來，掃過眾人。
「鄭盧王三家來勢洶洶，已成定局，暫且擱置。先聊聊崔渙，崔渙彈劾三家在前，私交那位白樓許願在後，把博陵崔氏推到風口浪尖——」
他頓了頓，手指在拐杖銅獸頭上咚咚敲了兩下。
「罰肯定是要罰的，但是，罰也得講章法。崔渙畢竟不同於他人，他的實力還有影響力都是數一數二的。」
大族老慢吞吞站起身，弓著背，拄拐往門口走。拐杖點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心臟上。
「先派人去長安，把話遞到。給崔渙三天，只要他三天之內跟許願劃清干係，族裡還認他，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要是他堅持一條路走到黑呢？」三叔公連忙追問。
大族老頭也沒回。
「那就除族，把長安的鋪子、門路全收回來。三家的信，先不回。崔渙能過這一關，博陵崔氏還留他；過不了，讓他自生自滅。」
他走到門檻，停了一下，聲音冷漠。
「你們記著，崔渙是博陵崔氏本家的人。就算要棄他，也得棄得讓外人挑不出錯。博陵崔家，不能落下那樣的污點。」
「大族老——」
三叔公還想開口。
「差不多行了。」
五叔公橫了他一眼，把話堵了回去。
「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吧。」
族老們各自起身，散了。
（未完待續……）
祠堂偏廳炭火燃得正旺，炭盆里噼里啪啦爆著火星子。
堂前立著一列青石祖牌，鎏金銘文被火光照亮，從後魏始祖一直排到當朝，可以說這些就是博陵崔氏數百年的門第根基，也是博陵崔家人的驕傲。
不過，這份世代傳下來的榮光，和廳內坐著的幾個人並沒什麼鳥關係。
主位坐著大族老，白髮霜雪的他輕閉著眼睛，像在打盹。
枯瘦的手搭在拐杖上，杖頭的銅獸散發著無意的威嚴。
他掌崔氏族事將近三十年，可以說是一言九鼎，族中子弟無人敢駁。
在他下首，坐了五名族老，案上的茶早已涼透。
大長老的案角攤著三封拆過火漆的信，信紙邊角被炭火的火光照耀。
這三封信，兩日之內接連送到，一封滎陽鄭家，一封范陽盧家，一封太原王家，都是大唐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說說吧，怎麼辦？」
大族老依舊沒睜眼，明明聲音很輕，卻壓得眾人心裡一沉。
三叔公頭一個坐不住，他猛地站起身，衣袖掃過案邊，半盞熱茶被帶翻，啪嗒掉在地上。
「大族老，這一次崔渙實在是太過分了，就是因為他，給我們帶來了如此大的麻煩。」
「先說鄭家，鄭家次子鄭文煥，明明已經跟咱三房嫡女定下親事，納采早過了，吉日也挑了，庚帖都換了。」
「但是，昨日鄭家卻派管事登門，扔下退婚書，要求聘禮禮單原數退回，就留下四個字——婚約已廢，半句客套話都沒有。」
他右手重重一拍桌子，叮噹作響。
「還有，洛陽南碼頭那間合股糧鋪，鄭家連夜抽走本金，鋪面已經淪落到要掛出去賣的地步了。國子監那邊也放了話，往後博陵崔氏的子弟，一個舉薦名額都不給。子弟想入仕，連門都摸不著。」
三叔公越說越快，唾沫星子四處橫飛。
「再說盧家。」
他指著桌上的第二封信，臉色難看。
「盧家五房的嫡女，原定明年開春嫁過來。昨兒來信說婚事暫緩，緩到什麼時候、緩到哪一天，一個字不提。這是暫緩嗎？這擺明了要退婚！河北道那三處共有的田莊，盧家也要重新劃契，這擺明告訴我們，博陵崔氏的名分，他們不認了。佃戶、田契、水利，全要重算。」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還有王家。」
「長安和太原六處合股書坊，王家把本錢全抽走了，掌柜、夥計也全撤了，現在天天有人堵門口要帳。兩樁談著的親事，一娶一嫁，全擱下了。本來今年該給博陵崔氏的兩個齋郎名額，王家更是直接收回去了。」
三叔公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族老。
「那三家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崔渙一天不回頭，他們就一天不和崔家合作。親事斷光，買賣撤光，門蔭關光。他們要把博陵崔氏，從世家圈子裡生生擠兌出去！」
他盯著大族老，聲音如雷聲轟鳴。
「崔渙這是把博陵崔氏滿門，拉去給他陪葬啊！我提議，把崔渙踢出族譜！」
屋裡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啪地響一聲。
五叔公慢慢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眼皮也不抬。
「好了，老三，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我說錯哪句了？」
三叔公怒氣沖沖的看著五叔公。
「崔渙是黃門侍郎，是咱們在朝堂上難得說得上話的人。他的能力也是崔家數一數二的，這些年在天子面前為崔家爭取了不知道多少利益。」
五叔公抿了口冷茶，皺了皺眉，把茶盞放下，「張口閉口就要把他除族，那不是砍我們崔家的腳脖子嗎？」
「老五，我們崔家臉都快沒了，你還要為他說話？」
三叔公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你說，他們三家聯起手施壓，圖什麼？不就圖一個他們不出力，讓我們自己處理崔渙嗎？咱們不除崔渙，三家就聯手除咱。縱然我崔家為百年大族，也不可能抵得過三族共力。」
「老三，那三家，也不是一條心的，你何必杞人憂天？」五叔公抬眼，目光掃過去。
「鄭家跳得最凶，那是因為鄭守禮在朝堂丟了人，鄭通又在國子監輸給個十歲大的女娃，他們這才遭人恥笑。」
「但，那是他們自己人廢物，跟崔渙有什麼關係？鄭家如此做，不過是借題發揮，想吞了咱們在洛陽的鋪子罷了。」
「你還替他說話！」
「我只是替博陵崔氏說話。」五叔公聲音冷下來，「今天除了崔渙，明天鄭家就能給你臉了？他只會覺得崔氏軟骨頭，踩得更狠。」
「我崔家同為百年世家，屹立數百年而不倒，還怕了他們？再說，他們真的敢和我們血拼到底嗎？」
幾個族老互相看看，雙方都有道理啊。
三叔公五叔公吵得正凶，二叔公突然開了口：「清河那邊呢？同宗同源，可有訊息？」
五叔公緩緩搖頭。
「沒有，清河應該在觀望。」
三叔公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笑：「指望清河？他們巴不得博陵倒了，大唐就剩他們一家姓崔。」
「夠了。」
主位上的大族老睜開了眼，眼珠渾濁，但是威嚴一點不減。
他看了看案上三封信，又慢慢抬起來，掃過眾人。
「鄭盧王三家來勢洶洶，已成定局，暫且擱置。先聊聊崔渙，崔渙彈劾三家在前，私交那位白樓許願在後，把博陵崔氏推到風口浪尖——」
他頓了頓，手指在拐杖銅獸頭上咚咚敲了兩下。
「罰肯定是要罰的，但是，罰也得講章法。崔渙畢竟不同於他人，他的實力還有影響力都是數一數二的。」
大族老慢吞吞站起身，弓著背，拄拐往門口走。拐杖點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心臟上。
「先派人去長安，把話遞到。給崔渙三天，只要他三天之內跟許願劃清干係，族裡還認他，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要是他堅持一條路走到黑呢？」三叔公連忙追問。
大族老頭也沒回。
「那就除族，把長安的鋪子、門路全收回來。三家的信，先不回。崔渙能過這一關，博陵崔氏還留他；過不了，讓他自生自滅。」
他走到門檻，停了一下，聲音冷漠。
「你們記著，崔渙是博陵崔氏本家的人。就算要棄他，也得棄得讓外人挑不出錯。博陵崔家，不能落下那樣的污點。」
「大族老——」
三叔公還想開口。
「差不多行了。」
五叔公橫了他一眼，把話堵了回去。
「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吧。」
族老們各自起身，散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