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陳紙骨拆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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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紮鋪上方傳來竹梁挪動的響聲,棺外緊跟著響起梁木斷聲,焦熱沿青竹壓進了業境。

  細紅線再次繃緊,醫館方向傳來的拍擊更沉了,巨大的女體骨架也在這時跪到了沈在淵面前。

  「沈在淵,紅線又收了一回,棺底快托不住了!」

  姚篾翁的喊聲隔著紙壁傳來,沈在淵用右手撐住地面,避開了正在合攏的竹指。

  「聽見了,別動棺材,再替我擋一陣。」

  子母紙新娘垂下空白頭顱,長過屋樑的手臂伸進百張紙臉之間,開始翻找屬於鄭雲娘的面孔。

  幾張孩子的臉擠在一起,嘴裡叫著同一個名字。

  「鄭雲娘,鄭雲娘~」

  「新娘的臉藏起來了,快把她找出來呀~」

  「臉到了,孩子才能回家,嘻嘻嘻……」

  最後一張紙臉藏在梁後,眉眼蒼白,唇角留著被棉核撐傷的裂痕,沈在淵一眼便認出了那是鄭雲娘。

  子母紙新娘將那張臉按上頭顱,竹絲從臉後穿出,貼著耳根和下頜一針針收緊。

  鄭雲娘的紙眼睜開以後,四周紙牆向兩側退去,一扇扇醫館木門從牆後露了出來。

  每扇門都與鄭雲娘暫住的內室相同,最外面的門板上,還留著柳寒生藥箱碰出的淺痕。

  「臉找到了,門也找到了!」

  「鄭雲娘在醫館,孩子也在醫館呢~」

  「開門,把她們接回來呀,嘻嘻嘻……」

  門扇從近到遠依次打開,每扇門後都坐著一名托住腹部的懷孕紙人,衣襟寫滿鄭雲娘的姓名。

  那些紙人腹中沒有胎兒,只有一隻青竹籠,籠口全朝著醫館木門。

  沈在淵胸前的木匣開始發熱,匣內那張鄭雲娘舊屍格滲出朱色,沿著匣縫浸上衣襟。

  「紙臉只是引路,它真正盯上的活人在醫館。」

  棺外的姚篾翁沒有追問,黑柄剪抵住棺底,替他擋下了再次收緊的竹骨。

  「那便快些,紅線已經往棺底吃了。」

  百張紙臉再次升起,圍著鄭雲娘的面孔打轉,子母紙新娘也抬手護住自己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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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在淵拖著受傷的左手靠過去,藏在竹籠內的小骨架仍蜷著身體,胸口沒有合死,臉上也沒有眼耳口鼻。

  外圈的竹絲全在往裡收,越是用力,中間留給胎骨的那條窄路便合得越緊。

  「抽呀,把中間那根竹子抽掉~」

  「抽開了,孩子就能出來了哦~!」

  「快些,醫館裡的人等不得了呀,嘻嘻嘻……」

  沈在淵用右手探進結口,用扎骨辨出了竹絲的繞法,定盤卻沒有感到胎骨的份量向外散開。

  中間那根竹子一旦被抽走,四周的竹骨便會向內合攏,將僅剩的出口徹底封住。

  「你們想得倒美,這根竹子一斷,鄭雲娘和孩子就連退路都沒有了!」

  紙臉的叫聲停了一瞬,隨後全擠到了子母紙新娘肩頭。

  鄭雲娘那張紙臉從高處看著沈在淵,蒼白嘴唇一點點染上紅色。

  門後的懷孕紙人也開始拍打腹部,細紅線跟著收緊,竹籠里傳出發悶的童聲。

  「娘,來接我~」

  沈在淵腳下的紙層裂開,一隻竹手扣住他的腳踝,更多沒有畫眼的紙人沿著地上的血跡爬來。

  「客人也有血,把他裝進去~」

  「孩子缺骨,他正好能補哦!」

  「先拿他的臉,別讓他跑了呀,嘻嘻嘻……」

  一隻竹手剛碰到鞋跟,紙紮鋪另一端便傳來剪刀合攏的輕響。

  陳紙骨站在百張紙臉下面,屍衣已經不見,皮肉也成了薄紙,臉上仍蓋著一層層借來的面孔。

  「扎錯骨的人來了哦~」

  「他沒有臉,給他一張吧。」

  「把沈在淵的臉給他呀,嘻嘻嘻……」

  陳紙骨抬手揭下最外一層,紙下露出孫茂的嘴。

  第二層撕開後,又露出了白七娘的眉眼。

  他繼續向下揭,每層紙都帶著一副殘缺五官,其中有老人,有孩子……

  那些面孔落地後仍在爬動,爭著往陳紙骨臉上蓋,他抬腳踩住紙角,將最後一層也扯了下來。

  白紙下面沒有五官,也沒有皮肉,只剩細竹絲勾出的空臉架。

  沈在淵看著那副空臉,陳紙骨卻是連自己的面孔也沒有留下。

  「別讓他過去哦~」

  「他會拆骨,他要把孩子放走啦。」

  「那副小骨扎錯了,快把它毀掉呀,嘻嘻嘻……」

  陳紙骨走到女體骨架腹前,將手伸進自己的胸口,從空掉的紙腔內取出一副巴掌大的胎骨。

  小胎骨腹部也扎著相同的結,只是外圈沒有收死,中間仍留著一道窄口。

  「你把樣骨藏進了自己胸口?」

  陳紙骨沒有回應沈在淵的疑問,只將兩根紙指並在一起,伸進窄口,再向外撐開。

  沈在淵托住胎骨一端,對照兩副架子的繞法,總算看懂了那道反扎竹結。

  「中間這根要留下,外圈才是鎖……」


  陳紙骨拍了拍胸口的空處,又指向那些寫著鄭雲娘姓名的醫館木門。

  沈在淵看著他空掉的臉架,將那副小胎骨接進掌中。

  「原來,這就是你沒做完的事……」

  陳紙骨把手收了回去,空白竹臉轉向子母紙新娘,再沒有碰那副胎骨。

  紙坊地面向下陷去,子母紙新娘抬起一隻腳,百具紙人也越過血跡,伸手抓向沈在淵。

  他將小胎骨塞進衣襟,左手壓住掌心傷口,右手沿著女體腹部摸到最外層的竹結。

  「中間那根誰也別碰,先松外圈!」

  「他看懂了,快攔住他呢。」

  「合起來,把路合起來呀,嘻嘻嘻……」

  第一處竹結被抽開後,最外面的醫館門影立刻塌了,細紅線也向後退了一截。

  「門少了一扇!」姚篾翁的喊聲從棺外傳來,緊接著便用肩抵住了再次下沉的棺底,「紅線也退了,接著拆!」

  第二處竹絲繞得更深,沈在淵讓它沿著原來的方向退開,紙門後的懷孕紙人隨即裂開腹部。

  寫在紙衣上的鄭雲娘三字脫落下來,落地便被其他紙手爭搶。

  「名字掉了,快撿起來!」

  「沒有名字,接不到人!」

  「把鄭雲娘寫回去,快寫回去呀,嘻……」

  最後一處結口已經被百張紙臉的份量壓住,沈在淵扯了兩次,竹絲仍卡在裡面。

  子母紙新娘抬起巨掌壓來,陳紙骨搶到腹骨前方,用雙臂托住落下來的紙掌。

  他的紙制身體向下折去,雙腳陷進紙層,胸口的空腔也被擠得合在一起。

  「陳紙骨,你再撐一會兒。」

  陳紙骨沒有回頭,雙臂仍托著巨掌,只用一隻腳踩住了正在閉合的骨路。

  沈在淵用定盤找出壓得最輕的一邊,右手轉動竹條,讓纏住結口的細絲逐圈退開。

  最後一處竹結終於脫落,外圈散向兩側,中間那條窄路卻完整留了下來。

  空竅貫通紙新娘腹內與紙坊之外,細紅線從小骨腰間穿過,直奔最後一扇醫館門影。

  「路開了、路開了!」

  「不能讓客人跑出去呢!」

  「堵住,拿臉把路堵住呀,嘻嘻……」

  百張紙臉從屋樑撲落,不再爭搶五官,全朝沈在淵與陳紙骨圍來。

  沈在淵抓住那張連著孫茂嘴的紙臉,將它掛到寫有鄭雲娘姓名的紙架上。

  紙架剛抓住孫茂的嘴,白七娘的眉眼又從側面貼來,三邊各認一處,竹手立刻互相撕扯。

  「那就都別認了!」

  沈在淵又扯下幾張紙臉,將白七娘的眉眼按上陳紙骨紙架,再把陳紙骨的鼻子塞進懷孕紙人的腹部。

  「鄭雲娘在這裡!在這裡!」

  「白七娘,接臉!接呀~」

  「陳紙骨回家!不嘻嘻……」

  三處名字同時響起,百具紙人失去同一個目標,轉身撲向各自認準的面孔。

  「名字不對!」

  「臉也不對!」

  「先拆錯的,把錯的全拆掉!不嘻嘻,不嘻嘻……」

  堵住空竅的紙臉隨之散開,互相撕扯的紙人撞上子母紙新娘,將它的巨掌推向一旁。

  陳紙骨從掌下抽身,跪到空竅旁,用肩背托住正在回合的骨路。

  他從胸腔夾層取出一把紙剪,任由紙手抓住肩背,將剪尖貼上了額頭。

  剪口落下,紙紮鋪上方的醫館木門開始搖晃,細紅線也從胎骨腰間鬆開。

  再落下一剪後,竹籠里的童聲消失,最深處那扇醫館門後卻傳來相同的呼喚。

  「娘,我在這裡……」

  陳紙骨剪完最後一筆,將額頭轉向沈在淵,身後的紙人已經撕開了他半邊肩膀。

  白紙上只留下兩個透光的字,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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