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織娘凶局,經緯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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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寒生第三根銀針剛落穩,織房朱漆門板里便傳出一聲織機的悶響聲。

  兩扇大門自行合攏。

  折斷的門閂沒有復原,數十根絲線卻從門板內側穿過,將兩扇門牢牢縫在一起。

  何六轉身拍門,手剛碰到木板,幾根細線便從他指縫間穿了過去。

  他迅速收手退回,手背卻已經多出了數道發青的勒痕……

  「開門,外面還有人,叫他們拆窗!」

  「誰拆誰死。」

  沈在淵抬手擋住他,百業行牒已經在眼前翻開,

  【亡者職業:織娘】

  【未斷之業:經緯】

  【業物:七指斷梭】

  【未果:織完這匹布】

  【行禁:凶局之內,不可剪斷任何一根線】

  「都別碰刀!」

  沈在淵話音剛落,何六的肩背就已經繃成硬弓狀。

  麻意順著腳踝往上爬,那根白線已經纏上他的褲腿,收力的勁扯得他一個趔趄。

  他當了十年差,從未見過會自己纏人的線,慌裡慌張拔出腰刀,照著線身就砍。

  刀刃切斷白線的那一刻,整座織房傳出一聲繃響。

  斷開的線頭沒有落地,一端捲住何六的刀腕,另一端繞過他的左肘。

  何六隻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左前臂便掉在了青磚上。

  斷口平整得和裁開的布邊一樣,皮肉,筋膜,連骨茬全在同一條齊整截面上。

  一息之後,血才從肘下湧出,潑在附近七八根絲線上。

  染紅的線立刻向兩側收緊,拖著斷臂滑向織機。

  柳寒生撲到何六身後,用膝蓋頂住他的上臂,布帶繞過腋下連纏三圈。

  「咬住這個,別亂滾,碰斷第二根線,你連命也要留在這裡。」

  何六咬住藥箱裡的木柄,齒尖把硬木咬出深印,冷汗順著下頜往領口裡灌,斷口的血把半片青磚浸得發滑,雙腳死死貼住地面不敢挪動半分。

  他心裡記著縣丞的交代,此刻卻連恨的力氣都沒有,只盯著自己掉在礬粉邊的斷臂,眼前一陣陣發黑。

  裴照夜把拔出半寸的環首刀重新壓回鞘內。

  「所有人收刀,刀鋒,剪子,薄刃,全不許出鞘。」

  崔望川將袖中的裁紙小刀連鞘放進衣襟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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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四海沒有刀,只把舊棺槓豎在身側,避開頭頂垂下的一排細線。

  皮蛋已經攀上門側橫樑,四隻爪子縮在同一塊空處,尾巴貼緊腹部。

  斷線帶來的變化仍未結束。

  原本橫穿織房的經線向上抬起,另有一層更細的白絲從樑柱後方露出。

  沈在淵這才發現,門口到織機只有十二步,中間卻被分成了數百個窄格。

  線與線之間並無固定空隙,每一次織機作響,能夠落腳的位置都會重新挪動。

  何六砍斷的那根線成了缺口,周圍十幾根緯線全朝缺口補去。

  「嘶……」

  「這間織房正在把斷線的人補進布里……」

  柳寒生聽見了沈在淵的小聲嘀咕,卻沒來得及回話,他正將何六的斷臂用素布包起,伸出一根銀針,試著挑開貼在傷口旁的細線。

  針尖剛托起線身,麻意便沿銀針傳回手指。

  柳寒生鬆開針柄,中指與食指已經無法併攏,

  「這線里浸了麻藥……」

  他用另一隻手撿回銀針,針尖沾著一層灰白細粉,

  「碰到皮肉三息,先麻手腳,再停呼吸,何六方才那一刀反倒讓他少受了毒。」

  何六慌慌慌張張的,臉上都是細密的汗珠,

  「我的手、我的手還能接回去嗎?」

  柳寒生將藥粉壓進斷口,

  「先活著出去,再談你的手吧……」

  一排絲線從地面升到膝蓋那麼高,逼得柳寒生貼回門板。

  他抬頭看見沈在淵左臂針尾的白霜,隔著線網喊,

  「針歪了!再運力氣,小心你身上屍斑當場過肘部!」

  裴照夜用刀鞘量了量最近的空隙,鞘尾尚未探入,左右兩根線便向中間合攏,

  「它還會追碰過線的東西!」

  沈在淵盯著正中的織機,

  「甚至還會按織布工序換位呢……」

  木框先提起綜絲牽起經線,木梭順著槽道橫穿緯線,最後筘齒重重砸下,把線壓進織面。

  三道工序走完一輪,吊在投梭槽上的心臟便向前挪一寸。

  橫樑上的皮蛋突然炸起背毛,對著織機後側發出哈氣聲。

  崔望川手裡的炭筆「咔」地斷在紙頁上,他掃過工籍冊上兩個並排的名字,隔著線喊,

  「不對!失蹤的是兩個牽經工,陸阿九在這,陳石在哪!」

  炭筆在紙頁上戳出一個黑印,崔望川盯著不斷靠近門側的線網,

  「每三次機響,緯線多一層,照這個速度,門口也會被封滿。」

  「斷線會補人,停在原地也會被織進去!」

  裴照夜掃過左側機架,右腳已經踩到第一處空格邊緣,

  「給我讓路。」

  「先別走,我還沒看清七指梭的位置。」

  「等你看清,何六已經沒氣了。」

  裴照夜卸下腰間革帶,將刀連鞘纏在背後,免得金屬碰上線身,

  「我先到織機前,找見木梭再報位置。」

  沈在淵閉上眼睛,右手貼回胸前。

  七指牽綜送梭的記憶剛鑽進指節,左臂屍斑就順著銀針邊緣往上跳了半寸,針尾凝出一層細白霜。

  剛才觸碰絳紫布樣時記下的三組身量與動作,順著骨縫依次翻了出來。

  沈在淵睜開眼,正前方的絲線已開始第二輪換位,

  「聽機聲……」

  「綜框抬起時提腳,梭槽滑動時橫移,筘齒落下以前把腳踩實。」

  裴照夜盯著三步外的空格,

  「哪只腳先走?」

  「右腳提綜,左腳隨梭,打緊時雙腳不能跨線。」

  綜框發出第一聲木響的瞬間,他右腳已經抬起。

  地面兩根經線向左右分開,腳掌穿過空隙,卻沒有立即落地。

  投梭槽向左滑動,腰側三根緯線擦著衣擺掃過。

  「左移半步。」

  裴照夜的肩背擦著右側木柱蹭過去,左腳橫跨進入第二個空格,筘齒向前壓來時,他收回肩膀,雙腳同時踩實。

  崔望川的炭筆貼著冊頁移動,將每一輪機響與落腳的位置記下,

  「布紋在換,別照剛才那條路退。」

  沈在淵看見七指手感中的兩根短指勾向上方,當即改口。

  「下一輪先別抬腳,綜絲會開假口。」

  他趕緊把已經離地的右腳收回。

  頭頂兩層經線緊跟著絞在一起,方才露出的空隙被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絲封住。

  再往前半步,那根線就會穿喉而過。

  「真口在右下,等第二聲。」

  綜框落下一半,又重新抬起。

  第二聲機響傳出,裴照夜俯身鑽過線隙,手掌撐住一根沒有掛線的機架橫木。

  「投梭。」

  橫向白線從他背後穿過,衣料被風帶起,卻沒有碰到線身。

  「打緊。」

  裴照夜右腳踩入第三格,筘齒貼著鞋跟壓下,將身後的退路封成窄縫。

  他已經走出六步,離中央織機只剩三步。

  織線里先傳來骨節錯動的輕響,陸阿九垂落的頭顱慢慢向上抬起。

  屍體雙眼被絲線穿過,眼皮無法張開,嘴角卻被兩根細線扯向耳根。

  投梭槽撞在機架上的聲音變尖了,原本應該是三息走完一輪的工序,硬生生的縮成了兩息。

  剛從第四格提腳,下一層緯線已經貼著胸前掃過來。

  他後腰使勁往後折,整個人貼住機架木柱,右腳仍懸在兩根經線之間,鞋尖已經能感覺到線身繃緊的顫意。

  「沈在淵,下一步。」

  沈在淵眼前的七指動作開始散亂,左臂三根銀針燙得像烙在骨頭上,右手食指僵得彎不回來,連話都擠著牙關往外蹦。

  他強迫自己越過那雙手,去看整台織機的承力順序。

  經線抬起,緯線穿過,筘齒壓緊,每輪都在把裴照夜引向屍體胸前。

  七指斷梭沒有掛在明處,它位於整套工序必須經過的位置。

  若順序走錯,縱然裴照夜能避開所有線,也只會被困在織面中央。

  「停,不能再硬走了……」

  沈在淵拉住腰間綁著左腕的布條,手背屍斑仍在跳痛,

  「每一根線都對應一道工序,木梭走哪條路,我們便得按哪條路進去。」

  裴照夜懸著的右腳已經開始發酸。

  「你能找出來嗎?」

  「我能看承力,看不出活人的氣。」

  沈在淵轉向一直守在門側的宋四海。

  「你能不能聞出,哪條路是活人該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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