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四章 武則天的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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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沒有立刻回答,他跪在蒲團前面,微微抬起頭來,看著武則天的臉。那張臉在長明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老,格外疲倦。眼角的皺紋像蛛網一樣密布,眼窩陷下去了,顴骨凸出來了,下頜的皮肉鬆弛了,垂下來兩道淺淺的、像括號一樣的弧線。她的眼皮沉沉地垂著,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層薄薄的、像油膜一樣的東西在流動,那東西是冷的,是硬的,像一塊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還有稜角的石頭。

  「皇上,」陳子昂終於開口了。他長嘆了一聲,那口氣從他胸腔深處吐出來,又長又沉,像一隻被按在水底的皮囊終於浮出了水面。「君臣自古為一體。很多事,無論處置與不處置,都讓人傷心。」

  武則天唉聲嘆氣,那聲音從她胸腔里震出來,被佛堂的四壁攏住,散不開,在檀香的濃霧中迴蕩著,暗示道:「哎!朕咋就如此難做呢?蒼天為何如此為難朕呢?你說說,朕還能活幾日?非得還要逼我下狠手嗎?」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陳子昂很少聽到的東西。那東西是軟的,是濕的,像是從一塊堅硬的石頭縫裡滲出來的一線水。她的眼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亮晶晶的,但沒有落下來。她站在那尊巨大的彌勒佛像前面,身體顯得格外瘦小,格外單薄,像一片被風吹彎了的老樹葉子,隨時都可能從枝頭掉下來。

  陳子昂搖了搖頭。他的下巴在胸前畫了一個極短的弧,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此等事,」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就是起太宗於地下,也會束手無策。因為君有君道,臣有臣道。是故君臣各安其道,各得其所。皇上不必在意。」

  武則天看著他,她的眼皮抬了一下,那兩根稀疏的、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動了一動。「陳愛卿,你說得沒錯。但朕還沒死呢,誰就如此迫不及待?」她的聲音忽然高了一度,高得像一根被猛然彈響的、已經繃了太久的弦。她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那枚羊脂玉鐲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晃了一下:「將來會怎麼樣,朕不知道。朕做事,從來不會考慮後人會怎麼看。朕都想好了,等朕去世了,就立一塊無字碑。」

  「皇上難道懷疑太子在背後支援眾臣?」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低到像是在跟佛堂里的空氣說話。「太子,他不是那樣的人吧?現在他根本不出門。」

  「你去查清楚。」武則天說。她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穩得像一塊被按在水底的、不再浮動的石頭。她看著陳子昂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射出了兩道寒光,寒光裡面有一種被激怒的、像被逼到了牆角的野獸一樣的東西。「這幾年,朕待他不薄。無論牽涉到誰,你都可以先緝拿歸案。我倒要看看,這朝廷里到底藏了多少陰謀。」

  她顯然有一些憤怒。那種憤怒壓在她衰老的身體裡,像一爐被灰蓋住了的火,表面上看不見火苗,但灰底下是紅的,是燙的,隨時都可能燒穿那層灰,把一切都吞進去。她從袖中拿出一塊飛龍令牌,遞給了陳子昂。那塊令牌是銅製的,正面鑄著一條蟠龍,龍身盤成一個圓形,中間刻著一個「敕」字。令牌的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發亮,銅面上有一層暗沉的、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包漿。

  「這塊令牌能調動禁軍。」武則天說,聲音沙啞而威嚴,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朕得到情報,禁軍裡面,最近有些人和相王和他的三子走得近。找出來,格殺勿論。」

  「牽涉李隆基?」陳子昂接過令牌。銅面觸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一陣冰涼的、像井水浸過的石頭一樣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沿著掌紋一直滲到手腕。他把令牌翻了個面。背面是平的,銅面上有一些細密的、被摩挲出來的劃痕。他盯著那些劃痕看了很久,然後把令牌揣進了懷裡。

  「臣遵旨。」他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層東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壓彎的樹枝在往回彈。他心裡頓時感覺一陣緊張。看來武則天真是得到了情報。這帝王一怒,恐怕就要流血千里。幸好武則天把這案子交給了自己,否則必然又是一陣血雨腥風。得儘快查出那個搗亂者的真實身份,否則很快一切都不受歷史的控制了。

  交代完密旨,年老的武則天有些困了。她的眼皮沉沉地垂著,眼角的皺紋像蛛網一樣密布,嘴角的皮膚鬆弛了,向下垂著兩道淺淺的弧。她囑咐了陳子昂幾句,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混,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沒有吐出來的。然後她轉過身去,對著那尊大彌勒佛像最後看了一眼。那尊佛像微微笑著,按照她年輕時的模樣刻畫的,那雙半闔著的眼睛裡有一線黑而亮的光,那光照在她佝僂的、瘦小的背影上,不重不輕,不冷不熱。

  武則天走出了佛堂,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從腳底下往上頂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她沿著那條窄窄的、鋪著青磚的夾道往回走,牆頭上的枯草在風中簌簌地響著,偶爾有一兩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到她的腳邊。她沒有低頭去看那些落葉。她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回了寢宮,走回了那張龍椅,走回了那片杏黃色的帳幔深處。她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她的鼾聲從帳幔後面傳出來,又粗又重,像一隻疲憊的老獸在洞穴底部的喘息。

  陳子昂出了佛堂,站在永珍神宮外面的御道上。午後的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投在青石板上,一直拖到則天門的門洞裡。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飛龍令牌,在掌心裡翻了一下。銅面上的蟠龍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那條龍盤成一個圓形,龍首朝內,龍尾朝外,像一個被拉滿了的、隨時會彈出去的弓。

  他把令牌收回懷裡。然後他叫來了李楷固。

  「帶人去調查臨淄王李隆基。」陳子昂說,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層東西在往前推。「看是不是他走漏了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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