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三章 武皇與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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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武則天走到佛堂的正中,站定了。

  她仰起頭來,看著面前那尊彌勒佛像,佛像很大,高有幾丈,從佛龕的底座一直頂到殿頂的橫樑。它是用整塊的白石雕成的,通體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在長明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像凝脂一樣的光澤。佛像的面容是圓潤的,額頭飽滿,鼻樑挺直,嘴唇豐潤,嘴角微微上翹,彎出了一個極淺的、像水面上被風掠過的一圈漣漪一樣的笑。那雙眼睛是半闔著的,眼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瞳仁,只露出一線黑而亮的光。那光是定的,不管你在佛堂的哪個角落,不管你是站著還是跪著,那道光都會落在你身上,不重不輕,不冷不熱,像一隻從高處伸下來的、乾枯而溫暖的手。

  武則天看著那張臉。那張臉是按照她年輕時的模樣刻畫的,所謂的大佛,就是她自己。

  她記得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剛做太后不久,法明和尚敬獻了《大雲經》,為她稱帝當女皇提供了證據。法明就是她的第一個男寵薛懷義,原名叫馮小寶,一個在市井裡賣膏藥的混混,被她看中之後剃度成了和尚,改名換姓,做了白馬寺的主持。那本《大雲經》里講了一個故事:淨光天女曾在同性燈佛那裡聽大涅槃經,後又在釋迦牟尼處聽聞了佛法深義。然後佛對淨光天女說,你將化為菩薩,然後會以女身成為帝王,得到轉輪王統領疆土的四分之一。而據說淨光天女的前身就是某國王的妻子。

  這故事的前半段,就是為武則天量身定做的。後半段又符合武則天的想法,她找到一個古典支援女人當皇帝了。武則天如獲至寶,立即將《大雲經》制頒於天下,令諸州各置大雲寺,總度僧千人。她還下詔將佛教地位提高到唐朝影響較大的道教之上。同時,她要各地支援建寺、造像、度僧。她下令所敕建的大雲寺,遍布於全國各地,又耗巨資在洛陽城北的白司馬陂鑄造了一尊特大巨佛像。大像造成之日,她率大唐的文武百官親自拜謁。

  後來她喜歡彌勒佛。朝中就有人說她是彌勒佛轉世降臨,統治蒼生。她便命人在洛陽皇宮裡造了這個巨大的彌勒佛石像。工匠們問她要刻成什麼模樣,她當時正年輕,正是最得意的時候。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臉——圓潤的額頭,挺直的鼻樑,豐潤的嘴唇,還有那雙微微上挑的、像含著水的丹鳳眼。她對照著鏡子裡的臉,口述了一幅畫像,讓畫工描下來,又讓石匠照著畫稿刻。

  佛像刻成的那天,她來看了。她站在佛堂的正中,仰起頭來看著那張臉。那張臉比她本人高了將近兩丈,每一道線條都放大了好幾倍。但她認得出來,那是她的臉。那是她三十多歲、最鼎盛時期的、還沒有被歲月刻上皺紋的臉。

  此刻,她站在同樣的位置,仰起頭來看著同樣的那張臉。

  她老了。她的臉已經不再是銅鏡里那張圓潤的、飽滿的、像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的臉了。她的臉瘦了,顴骨凸出來了,眼窩陷下去了,皮膚鬆了,皺紋像蛛網一樣密布。她的眼皮沉沉地垂著,眼角的紋路一直延伸到太陽穴,頸下的皮膚松馳了,布滿了細小的、像蛛網一樣的老人斑。她的手白而枯,手指上那枚羊脂玉鐲在長明燈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但那隻手已經不再豐腴,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交錯著,像一張細密的網。

  她站在佛堂的正中,孑然一身,面對那尊幾丈高的大彌勒佛像。一種年老的孤獨感油然而生。

  她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了自己十四歲進宮,被太宗封為才人。她想起了太宗駕崩後,她被送到感業寺削髮為尼。那是她人生中最困難、最無助的一段時光。她記得感業寺的冬天,冷得連墨都結冰,她的手凍裂了,裂口裡滲著血,但她還要抄經。她抄的是《大雲經》,一筆一划地抄,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佛經是她心靈唯一的慰藉。她在那些漫長的、像井水一樣涼的夜裡,對著佛經上那些她看不太懂的字,一遍一遍地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受這些苦?

  後來她回了宮,做了皇后,做了太后,做了皇帝。她把佛教的地位提到了道教之上。她自稱「佛弟子」,有人叫她女菩薩。她下了那麼多旨,建了那麼多寺,度了那麼多僧。她以為佛會保佑她,會讓她這一輩子平平安安地走到盡頭。但佛沒有告訴她該怎麼收場。

  她站在佛堂里,看著佛像臉上那層微微的笑。那笑是按照她年輕時的模樣刻的,但她現在看著那笑,忽然覺得那笑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那笑從嘴角向兩邊扯開,扯得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那笑裡面有一種隔岸觀火的、不冷不熱的、像在等什麼一樣的東西。她看著那笑,忽然覺得那尊佛像在看她,看她這個老女人,看她這個殺了自己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四個哥哥、兩個姐姐、一個親甥女的老女人。那目光不重不輕,不冷不熱,但落在她身上,讓她心裡那個空洞又大了一圈。

  她現在將宰相魏元忠貶出了京城。魏元忠從一個宰相一下子貶為端州高要縣尉,連降了九級。張柬之等朝臣們終於消停了。她又讓張氏兄弟和上官婉兒去編書,召集天下文人學士進奉宸府編纂《三教珠英》。她把那些文人的筆桿子都攏到了編書上,讓他們沒有力氣再去寫摺子彈劾二張。

  但她對太子李顯他們並不放心,越老越不放心。太平公主開始撮合武三思的兒子和李顯的女兒安樂公主的婚事。在武則天看來,這顯然是在為她身後事做準備。武三思為了自保,半隻腳已經踏入李唐的懷抱里了。武則天雖然老了,但還不糊塗。以她的閱歷,她當然知道武三思、太平公主、李顯這些人的小算盤。他們都在等,等她死。等她一閉眼,他們就會各顯神通,把這張龍椅上的位置搶過來。

  她對著佛像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派人召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進宮。陳子昂被內侍官帶去了佛堂。他走進佛堂的時候,腳步很輕,鞋底擦著青磚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在佛堂門口停了一息,讓眼睛適應了裡面的昏暗,然後走到武則天的身後,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他微微躬著身子,兩隻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武則天那件玄色常服的後背上。那件常服的綢緞在長明燈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她的後背微微佝僂著,脊骨在布料底下凸出了一道淺淺的棱不住。

  武則天讓所有人都退下。她轉過身來,面對著陳子昂。

  「見過陛下,」陳子昂行了一個禮,他的膝蓋彎下去,腰彎下去,額頭觸到了蒲團前面的青磚地面,「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了。」武則天說。她的聲音沙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費力地擠出來的。她臉上的脂粉今天塗得比平時厚了一些,但遮眼角的皺紋和眼下的青黑。她的臉色不好看,蒼白而發灰,嘴唇上那層硃砂也淡了,露出底下乾裂的、像被風吹了一天的泥地一樣的唇皮。她說話有氣無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撈上來的。「聽說現在朝臣中有人蠢蠢欲動,暗中結黨營私,還牽涉太子和武三思,還有太平。你說說,這事兒以後朕該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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