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一章 女皇起了疑心
密室里安靜了一息。四壁的青石把這句話攏住，散不開，在四個人之間來回撞了幾次。牆角那四盞銅雁足燈的燈焰同時晃了一下，把四個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扯得忽長忽短。
「此話怎講？」宋璟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背挺得更直了，兩隻手從膝頭抬起來，按在了椅子兩側的扶手上。
「有些事，欲速則不達。」陳子昂說。他把茶盞推開，兩隻手攏在袖中，身體往後靠了靠，背貼著青石牆壁。石壁又冷又硬，透過袍服和襯衣，涼意一絲一絲地滲進脊梁骨里。他坐直了，看著張柬之。「現在武皇那邊，有武家支援，他們把握了軍權。河內王武懿宗就在神都洛陽城外駐軍十萬。皇宮一旦有變，他立刻就會殺進城來。禁軍也掌握在梁王武三思手裡。朝臣即便不怕死，也會死得沒有意義。」
張柬之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兩道灰白的眉毛在他高聳的眉骨上擰了一下，眉心擠出了兩道豎紋，像兩把小小的刀刻在皮肉上。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甲在紫檀木上留下了四道淺淺的白印。
「這麼說，賢侄覺得我操之過急？」張柬之問。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鬍子說話。
「右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左羽林將軍李興宗，這兩位禁軍首領，你們最近可有拜訪過他們？」陳子昂問。
張柬之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了。他在膝頭攤平掌心，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什麼。那雙手干而瘦，指節突出，掌紋深得像刀刻的。「我們正準備去聯絡他們，」他說，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武皇突然罷免了他們。此事必有蹊蹺。」
「是有蹊蹺，女皇已經有了疑心。」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種往前拱的東西，像一根被壓彎的樹枝在往回彈。「你們還沒來得及聯絡就好。否則，你們也會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宋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坐在陳子昂對面的矮凳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重新放回膝頭，手指併攏，像兩塊平放的磚。他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度：「那我們現在當如何？你和姚大人能保住皇太孫和永泰公主兄妹嗎？」
「這有何難？」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但葉子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水：「你們最好暫時不要輕舉妄動，不要讓武皇感受到太子的威脅。否則，皇太孫和永泰公主兄妹就危險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宋璟臉上移開，落在張柬之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顆炭火還在燒著，但燒得不那麼旺了，像是被人往爐膛里撒了一把濕灰。「武皇雖然立了太子，但是對太子還是很提防的。」陳子昂說，「她立太子，是因為狄公勸了她，是因為天下人都看著，她不立不行。但她心裡那根弦從來沒有松過。她給太子復位，又給武家封王，又給二張放權，她是在搭一個架子，讓三方勢力互相撐著，互相咬著，誰也吃不掉誰。現在太子這邊的人越多，她就越覺得太子在積攢力量。她就會往二張那邊多靠一分，往武家那邊多靠一分。到最後，太子就是她第一個要壓下去的人。」
姚崇點了點頭。他坐在張柬之斜對面的一把矮榻上，兩隻手攏在袖中，胖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一層薄薄的、像油膜一樣的東西在流動。他開口了，聲音比張柬之低一些，但同樣沉穩：「雖說我們誅滅逆亂，還位太子，那是上符天意，下順人心。不過，武皇撐腰，武氏一族和張氏兄弟在朝中的勢力不可小視。我們應該步步為營，剷除他們的勢力。」
「我覺得應該先對付張氏兄弟。」宋璟說。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絲年輕人的銳氣，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子，刃口上還帶著磨石留下的細密紋路。「現在就是梁王武三思，對張氏兄弟也很不滿。我們可以先聯手。」
陳子昂看了宋璟一眼。這個三十多歲的御史，臉很年輕，但眉宇間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一把被裝進鞘里的刀，刃在鞘里，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分量。「宋大人說得對，」陳子昂說，「不過，現在張氏家族在朝中的勢力不可低估。要連根拔起這麼大的一棵樹，最好先剪掉枝葉。」
他頓了頓，密室里那四盞燈的光焰又晃了一下，把四個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扯了一扯。「現在張易之、張昌宗深受武皇寵愛，我們動不了。但是張氏家族其他人，我們可以先想辦法除掉。」
張柬之靠在圈椅里，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有節奏地叩著，指甲敲在紫檀木上，發出極細微的、像雨點打在瓦面上的嗒嗒聲。他想了很久，久到密室里那四盞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光暗下去了一些。然後他坐直了身體，那件半舊的紫袍在圈椅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綢緞摩擦木頭的聲響。
「在那之前，」張柬之說，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撈出來的，「你和姚大人還是先盡力保住皇太孫和永泰公主的性命。否則我擔心太子會受到驚嚇，受不了這個打擊，到時候就算我們擁立他，他也不敢登位。」
他說「不敢登位」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東西。陳子昂聽出來了。張柬之怕的不是太子登不了位，他怕的是太子不敢登位。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太子，即便被扶上了龍椅，也坐不穩。武則天殺過自己的兩個兒子，殺過無數李唐宗室，李顯在房州被幽禁了十四年，每一天都活在死亡的陰影下。那十四年在他身上磨出了什麼？磨出了他在永珍神宮裡跪地求饒的那一幕，磨出了他端著涼茶時手指的顫抖，磨出了他在書房裡跟陳子昂說話時那種不斷收攏自己的、像一隻受驚的鳥把翅膀收起來的姿態。
張柬之怕的就是這個，怕李顯不敢參與，那樣他們會師出無名！
「此話怎講？」宋璟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背挺得更直了，兩隻手從膝頭抬起來，按在了椅子兩側的扶手上。
「有些事，欲速則不達。」陳子昂說。他把茶盞推開，兩隻手攏在袖中，身體往後靠了靠，背貼著青石牆壁。石壁又冷又硬，透過袍服和襯衣，涼意一絲一絲地滲進脊梁骨里。他坐直了，看著張柬之。「現在武皇那邊，有武家支援，他們把握了軍權。河內王武懿宗就在神都洛陽城外駐軍十萬。皇宮一旦有變，他立刻就會殺進城來。禁軍也掌握在梁王武三思手裡。朝臣即便不怕死，也會死得沒有意義。」
張柬之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兩道灰白的眉毛在他高聳的眉骨上擰了一下，眉心擠出了兩道豎紋，像兩把小小的刀刻在皮肉上。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甲在紫檀木上留下了四道淺淺的白印。
「這麼說，賢侄覺得我操之過急？」張柬之問。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鬍子說話。
「右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左羽林將軍李興宗，這兩位禁軍首領，你們最近可有拜訪過他們？」陳子昂問。
張柬之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了。他在膝頭攤平掌心，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什麼。那雙手干而瘦，指節突出，掌紋深得像刀刻的。「我們正準備去聯絡他們，」他說，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武皇突然罷免了他們。此事必有蹊蹺。」
「是有蹊蹺，女皇已經有了疑心。」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種往前拱的東西，像一根被壓彎的樹枝在往回彈。「你們還沒來得及聯絡就好。否則，你們也會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宋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坐在陳子昂對面的矮凳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重新放回膝頭，手指併攏，像兩塊平放的磚。他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度：「那我們現在當如何？你和姚大人能保住皇太孫和永泰公主兄妹嗎？」
「這有何難？」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但葉子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水：「你們最好暫時不要輕舉妄動，不要讓武皇感受到太子的威脅。否則，皇太孫和永泰公主兄妹就危險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宋璟臉上移開，落在張柬之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顆炭火還在燒著，但燒得不那麼旺了，像是被人往爐膛里撒了一把濕灰。「武皇雖然立了太子，但是對太子還是很提防的。」陳子昂說，「她立太子，是因為狄公勸了她，是因為天下人都看著，她不立不行。但她心裡那根弦從來沒有松過。她給太子復位，又給武家封王，又給二張放權，她是在搭一個架子，讓三方勢力互相撐著，互相咬著，誰也吃不掉誰。現在太子這邊的人越多，她就越覺得太子在積攢力量。她就會往二張那邊多靠一分，往武家那邊多靠一分。到最後，太子就是她第一個要壓下去的人。」
姚崇點了點頭。他坐在張柬之斜對面的一把矮榻上，兩隻手攏在袖中，胖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一層薄薄的、像油膜一樣的東西在流動。他開口了，聲音比張柬之低一些，但同樣沉穩：「雖說我們誅滅逆亂，還位太子，那是上符天意，下順人心。不過，武皇撐腰，武氏一族和張氏兄弟在朝中的勢力不可小視。我們應該步步為營，剷除他們的勢力。」
「我覺得應該先對付張氏兄弟。」宋璟說。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絲年輕人的銳氣，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子，刃口上還帶著磨石留下的細密紋路。「現在就是梁王武三思，對張氏兄弟也很不滿。我們可以先聯手。」
陳子昂看了宋璟一眼。這個三十多歲的御史，臉很年輕，但眉宇間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一把被裝進鞘里的刀，刃在鞘里，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分量。「宋大人說得對，」陳子昂說，「不過，現在張氏家族在朝中的勢力不可低估。要連根拔起這麼大的一棵樹，最好先剪掉枝葉。」
他頓了頓，密室里那四盞燈的光焰又晃了一下，把四個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扯了一扯。「現在張易之、張昌宗深受武皇寵愛，我們動不了。但是張氏家族其他人，我們可以先想辦法除掉。」
張柬之靠在圈椅里，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有節奏地叩著，指甲敲在紫檀木上，發出極細微的、像雨點打在瓦面上的嗒嗒聲。他想了很久，久到密室里那四盞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光暗下去了一些。然後他坐直了身體，那件半舊的紫袍在圈椅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綢緞摩擦木頭的聲響。
「在那之前，」張柬之說，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撈出來的，「你和姚大人還是先盡力保住皇太孫和永泰公主的性命。否則我擔心太子會受到驚嚇，受不了這個打擊，到時候就算我們擁立他，他也不敢登位。」
他說「不敢登位」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東西。陳子昂聽出來了。張柬之怕的不是太子登不了位，他怕的是太子不敢登位。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太子，即便被扶上了龍椅，也坐不穩。武則天殺過自己的兩個兒子，殺過無數李唐宗室，李顯在房州被幽禁了十四年，每一天都活在死亡的陰影下。那十四年在他身上磨出了什麼？磨出了他在永珍神宮裡跪地求饒的那一幕，磨出了他端著涼茶時手指的顫抖，磨出了他在書房裡跟陳子昂說話時那種不斷收攏自己的、像一隻受驚的鳥把翅膀收起來的姿態。
張柬之怕的就是這個，怕李顯不敢參與，那樣他們會師出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