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平衡
裴霜戈前腳剛走，李寧便求見李純。
他跟著引路的宦官進入寢殿，李純還在原位坐著不知想什麼。
李純指著剛才裴霜戈坐的那個坐墊說道：「坐。」
李寧坐下後，憲宗饒有興趣的觀察著他。
「昨夜與郭典軍說了那麼久，說了什麼？」
好像在問自己的兒子，最近功課如何一樣。
李寧似乎毫不在意父親總是能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又或者是早就習慣了。
「回陛下，臣請他講了些安西舊事。」
李純上身微微靠近他：「哦？問的如何？」
李寧平靜回道：「很好，臣聽的很高興。」
李純「嗯」了一聲，像是很滿意兒子的誠實。
然後又問他：「你覺得郭典軍這個人怎樣？」
李寧脫口而出：「不像京中那些人。」
「怎麼個不似法？」
李寧緩緩回道：「他有人味。」
李純盯著他：「你可知這話傳出去，會怎樣？」
說罷，他揮手讓殿內侍候的宦官退下。
殿內這幾個有品級的還不能亂殺，要留到關鍵時刻。
待他們出去後，李純才問：「今日所來為何事？」
「臣想求一件事。」
「說。」
李寧先是站起，然後行跪拜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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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雙膝跪下，雙手按在地面，頭伏在手前。
「兒聽說，郭昕大都護的靈柩，不日將抵達長安。」
「兒求阿耶，以厚禮相待，風光大葬。」
「以慰忠臣在天之靈。」
他不再稱臣，而是用了兒子求父親的口吻。
李純臉上的笑意沒了。
「起來。」
李寧站起。
李純盯著他好一陣，也站起，向前一步，舉起手。
李寧既不躲，也不閉眼，就這麼仰著臉站著，安安靜靜等那一巴掌下來。
李純的手停在空中，最終還是沒有扇過去。
他狠狠收回手，罵道：「這些事不是你該管的，回去好好讀你的書！」
李寧沒有退：「兒不曾求過阿耶任何事，只有這一件，請阿耶成全。」
李純臉已經沉了下來：「是不是郭守安教你的！」
「不是，」
「那你為何要提這個？」
「因為兒覺得，該提。」
李純冷笑道：「你可知，就連貴妃、李恆都沒有提這事。」
「他們都比你懂分寸，你倒好，跑來這裡，為一個死人要風光！」
「你知不知道，這會把你置於……」
他說到這裡就停下。
李寧見憲宗沒有繼續往下說，這才反駁道：
「阿娘有阿娘的考慮，恆弟還小，臣只是覺得，若朝廷連郭昕都不敢厚葬，那滿朝文武怎麼看？」
李純氣極，指著他鼻子罵：「滿朝文武怎麼說的你不知道？」
李寧毫不示弱：「那天下邊軍呢？將來再有節度使要守孤城，心裡還能不能有一口氣？」
「難道從今往後，大唐便只能靠內臣嗎？」
李純一指殿門，大吼一聲：「滾！」
李寧整了整衣衫，朝李純行禮。
「臣，告退，望陛下三思。」
說完，轉身離開了寢殿。
……
……
又過去一天，距離郭昕遺骸抵達長安，還有四日。
這一日，朝中議到郭昕喪葬之事時，又有人跳出來。
御史中丞（正五品下）竇群出列，說郭昕忠節自然可表，但眼下議和未定，若大張旗鼓舉喪，恐誤了西北熄兵大計。
不如先按常禮迎回，待和議落定，再行追恤，忠臣亦不失哀榮。
他話音剛落，殿中便有幾人附和，包括前幾日第一個站出來的秘書少監田洎。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站了出來。
他既反對議和，又是強硬的削藩派。
武元衡看著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竇群，怒其不爭。
他出列，冷冷說道：「他們剛打下一座守了數十年的孤城，轉頭便來議和，諸位不覺太巧了嗎？」
他環顧了四周一圈。
「伯蒼（武元衡的字）來告訴諸位，吐蕃不是來修好的，是為了喘一口氣！」
「打了這麼多年，安西都護府打沒了，他們自己也打空了！打不動了，才來談的！」
「諸位記住，狼不動你，要麼是它飽了，要麼是它傷了！」
武元衡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快要在殿中吼出來。
「若是強敵在能打的時候，它會放過你？回鶻在側，內亂又起，吐蕃這才想著借和議穩住東線。」
「你們倒好，一個比一個殷勤，生怕吐蕃使團嚇跑了。」
「你們究竟是怕吐蕃，還是怕自己的紫袍換了個顏色？」
有監察御史想出列制止他，但被武元衡瞪了回去。
「安西一隅之地，兵不到一萬，糧不能自給，上無朝廷之援，下無耕夫商旅之利，卻仍拖住吐蕃數十年！」
「郭昕在龜茲城內守至力竭而亡，尚且沒有後退一步。」
武元衡說到這裡，眼睛已布滿血絲。
「如今，他靈樞還在路上，我們這些人，坐在長安城裡，若連給他一個風光大葬都做不到，都要看吐蕃人的臉色，怕他們生氣，怕他們不來和親，忠臣烈士九泉之下，會作何想？」
「將來節帥駐邊，將士守城，誰還會用命？」
「要不都學那些吃空餉的，鑽營議和的，給內臣當乾兒子算咯！」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一些人對號入座，紛紛出來彈劾武元衡。
李純就在殿上，依舊面無表情的坐著。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
……
再過一日，神策軍修德坊營的將領空缺補上了，新的副兵馬使和都虞侯同日到任。
副使和都虞侯年級差不多，都是約莫四十來歲。
兩人倒是很正經的做派，報導的時候一板一眼，在營門前遞了敕令，待允許後才入的營地，與裴霜戈見面的時候也是規規矩矩的。
同日，兩道敕令前後腳從宮中發出。
第一道送往長安西門外的安西新軍軍營：三日後，全軍出營十里操練，當日往返。日後無詔，不得出營。
第二道敕令是：朝廷將遣使至靈州，傳達朝廷對沙陀部的封賞。
使團正使是秘書少監田洎，副使由鄧王府右典軍郭守安任，使團護衛由神策軍修德坊營出一旅護衛，裴霜戈親自帶隊。
接敕後，使團即刻出發，不得有誤。
距離郭昕遺骸抵達長安，還有三日
他跟著引路的宦官進入寢殿，李純還在原位坐著不知想什麼。
李純指著剛才裴霜戈坐的那個坐墊說道：「坐。」
李寧坐下後，憲宗饒有興趣的觀察著他。
「昨夜與郭典軍說了那麼久，說了什麼？」
好像在問自己的兒子，最近功課如何一樣。
李寧似乎毫不在意父親總是能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又或者是早就習慣了。
「回陛下，臣請他講了些安西舊事。」
李純上身微微靠近他：「哦？問的如何？」
李寧平靜回道：「很好，臣聽的很高興。」
李純「嗯」了一聲，像是很滿意兒子的誠實。
然後又問他：「你覺得郭典軍這個人怎樣？」
李寧脫口而出：「不像京中那些人。」
「怎麼個不似法？」
李寧緩緩回道：「他有人味。」
李純盯著他：「你可知這話傳出去，會怎樣？」
說罷，他揮手讓殿內侍候的宦官退下。
殿內這幾個有品級的還不能亂殺，要留到關鍵時刻。
待他們出去後，李純才問：「今日所來為何事？」
「臣想求一件事。」
「說。」
李寧先是站起，然後行跪拜禮。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他先是雙膝跪下，雙手按在地面，頭伏在手前。
「兒聽說，郭昕大都護的靈柩，不日將抵達長安。」
「兒求阿耶，以厚禮相待，風光大葬。」
「以慰忠臣在天之靈。」
他不再稱臣，而是用了兒子求父親的口吻。
李純臉上的笑意沒了。
「起來。」
李寧站起。
李純盯著他好一陣，也站起，向前一步，舉起手。
李寧既不躲，也不閉眼，就這麼仰著臉站著，安安靜靜等那一巴掌下來。
李純的手停在空中，最終還是沒有扇過去。
他狠狠收回手，罵道：「這些事不是你該管的，回去好好讀你的書！」
李寧沒有退：「兒不曾求過阿耶任何事，只有這一件，請阿耶成全。」
李純臉已經沉了下來：「是不是郭守安教你的！」
「不是，」
「那你為何要提這個？」
「因為兒覺得，該提。」
李純冷笑道：「你可知，就連貴妃、李恆都沒有提這事。」
「他們都比你懂分寸，你倒好，跑來這裡，為一個死人要風光！」
「你知不知道，這會把你置於……」
他說到這裡就停下。
李寧見憲宗沒有繼續往下說，這才反駁道：
「阿娘有阿娘的考慮，恆弟還小，臣只是覺得，若朝廷連郭昕都不敢厚葬，那滿朝文武怎麼看？」
李純氣極，指著他鼻子罵：「滿朝文武怎麼說的你不知道？」
李寧毫不示弱：「那天下邊軍呢？將來再有節度使要守孤城，心裡還能不能有一口氣？」
「難道從今往後，大唐便只能靠內臣嗎？」
李純一指殿門，大吼一聲：「滾！」
李寧整了整衣衫，朝李純行禮。
「臣，告退，望陛下三思。」
說完，轉身離開了寢殿。
……
……
又過去一天，距離郭昕遺骸抵達長安，還有四日。
這一日，朝中議到郭昕喪葬之事時，又有人跳出來。
御史中丞（正五品下）竇群出列，說郭昕忠節自然可表，但眼下議和未定，若大張旗鼓舉喪，恐誤了西北熄兵大計。
不如先按常禮迎回，待和議落定，再行追恤，忠臣亦不失哀榮。
他話音剛落，殿中便有幾人附和，包括前幾日第一個站出來的秘書少監田洎。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站了出來。
他既反對議和，又是強硬的削藩派。
武元衡看著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竇群，怒其不爭。
他出列，冷冷說道：「他們剛打下一座守了數十年的孤城，轉頭便來議和，諸位不覺太巧了嗎？」
他環顧了四周一圈。
「伯蒼（武元衡的字）來告訴諸位，吐蕃不是來修好的，是為了喘一口氣！」
「打了這麼多年，安西都護府打沒了，他們自己也打空了！打不動了，才來談的！」
「諸位記住，狼不動你，要麼是它飽了，要麼是它傷了！」
武元衡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快要在殿中吼出來。
「若是強敵在能打的時候，它會放過你？回鶻在側，內亂又起，吐蕃這才想著借和議穩住東線。」
「你們倒好，一個比一個殷勤，生怕吐蕃使團嚇跑了。」
「你們究竟是怕吐蕃，還是怕自己的紫袍換了個顏色？」
有監察御史想出列制止他，但被武元衡瞪了回去。
「安西一隅之地，兵不到一萬，糧不能自給，上無朝廷之援，下無耕夫商旅之利，卻仍拖住吐蕃數十年！」
「郭昕在龜茲城內守至力竭而亡，尚且沒有後退一步。」
武元衡說到這裡，眼睛已布滿血絲。
「如今，他靈樞還在路上，我們這些人，坐在長安城裡，若連給他一個風光大葬都做不到，都要看吐蕃人的臉色，怕他們生氣，怕他們不來和親，忠臣烈士九泉之下，會作何想？」
「將來節帥駐邊，將士守城，誰還會用命？」
「要不都學那些吃空餉的，鑽營議和的，給內臣當乾兒子算咯！」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一些人對號入座，紛紛出來彈劾武元衡。
李純就在殿上，依舊面無表情的坐著。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
……
再過一日，神策軍修德坊營的將領空缺補上了，新的副兵馬使和都虞侯同日到任。
副使和都虞侯年級差不多，都是約莫四十來歲。
兩人倒是很正經的做派，報導的時候一板一眼，在營門前遞了敕令，待允許後才入的營地，與裴霜戈見面的時候也是規規矩矩的。
同日，兩道敕令前後腳從宮中發出。
第一道送往長安西門外的安西新軍軍營：三日後，全軍出營十里操練，當日往返。日後無詔，不得出營。
第二道敕令是：朝廷將遣使至靈州，傳達朝廷對沙陀部的封賞。
使團正使是秘書少監田洎，副使由鄧王府右典軍郭守安任，使團護衛由神策軍修德坊營出一旅護衛，裴霜戈親自帶隊。
接敕後，使團即刻出發，不得有誤。
距離郭昕遺骸抵達長安，還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