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普渡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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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州西南,有座寺廟。

  這寺廟倚著祁連山,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前後三進院落,殿堂佛塔俱全,院牆內還有菜畦果園,僧房兩排。

  最要緊的是,從南邊的山坡,一直到寺廟正前方,全是上好的水澆田。

  這裡向來悠閒清淨。

  張掖城裡的富人,大多會來此地上香,以此敬拜佛陀,祈求庇佑。但隨著藥羅葛仁美敗亡,來佛寺供香火的人,便越來越少了。

  消息傳回時,知事僧正在庫房裡點糧。知此事,他也顧不上算籌,直接往地上一扔,提袍角便跑回去。

  跑到殿門口時,裡頭已經圍了二三十人。

  有的人剃了頭,也有的沒剃乾淨。但這些人,皆是寺廟中有頭有臉的執事,似乎正在商討著什麼。

  「讓讓,多謝。」

  知事僧從人群中擠了過去。

  此時,人群當中正站著個年輕的沙彌,是個年輕的和尚。沒人知道他是何來頭,但眾人知曉,首座住持格外照護他,就像待親兒子那般。而且,若有人說他像首座,那便免不了一頓杖刑。

  久而久之,人們就知道了,這沙彌必定是首座的兒子。

  這個年輕氣盛的小子,此時也正在人群中,大聲高呼著自己來的消息。

  「法照師兄被賊將扣了!」

  沙彌高聲疾呼著。

  「他不過是一凡夫俗子,怎敢扣留我佛門中人!我等敬奉神佛,日日誦經,乃是清淨之地,豈容武夫放肆?諸位,我等數百僧眾,難道還能怕一介叛鎮賊將不成?去找他理論!」

  「對!對!找他理論!」

  「把人要回來!」

  「不可使他跋扈!」

  殿裡的僧人,一個叫的比一個響,生怕外邊的佃工聽不見。

  但他們的腳下,卻沒有半點動的意思,反倒是繼續賴在殿裡,仿佛挪出去,就會要了他們的命。

  不過,他們嚷嚷的聲音確實大。

  以至於蓮花台後的木門,似乎都被驚動了。緩緩推開時,裡邊走出一位老者,手裡持著木杖,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走過佛龕邊,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殿裡瞬間安靜了。

  「鬧什麼?」

  住持的聲音不高。

  「你們一群和尚,去與那軍頭理論,有何用處,他會聽你們的?」

  眾人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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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心中正是清楚,所以便只是嘴上喊喊。真要他們去,那是萬萬不可的,便是好處再大,也不願意冒險。

  誰也不想和軍頭對峙,尤其是劉恭這樣的軍頭。

  「今日他能扣了法照,明日他便能扣你們。你們一行人,又不懂使武,他差遣些丘八來,把你們全扣了,你們上何處伸冤去?」

  「他難道不怕佛陀嗎!」

  沙彌似乎有些氣不過。

  他從蒲團上站起身,大聲地朝著住持說道。

  「那你去便是了,為何要帶眾人去呢,難道是你心中有懼?」住持悠悠地說道。

  沙彌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好訕訕地坐回去。

  住持把念珠搭在腕上,緩緩地在殿中踱了兩步,似是在思考著。他沒有半分急切,仿佛僧人被扣的事,他早就預料到了。

  「住持,既然如此,為何要讓法照去呢?」知事僧問道。

  「不讓他去,怎知那姓劉的底線在哪?」住持說,「如今明曉了,此人不信佛,不敬神。法照是個機靈的,定拿出了佛門壓他,可他也不在乎。那麼,去求,去鬧,便全是廢棋,用不啊。」

  眾人沉默了。

  在張淮深的治下,他們享受著超然的地位。待到藥羅葛仁美入主甘州,這些蠻夷又沒有統治的經驗。

  寺廟只需交夠錢糧,捧著這些蠻夷,便也沒什麼事。

  但劉恭不一樣。

  望向院牆外,那邊能看到遠處的田壟,正有幾個士卒扛著鋤頭,耀武揚威似的路過,顯然是劉恭差遣來的軍戶,正在丈量著周圍的荒地。

  劉恭是真的敢動手,眾人甚至覺,到了關鍵時候,劉恭是真的敢揮刀,就像唐武宗那般,來一場西域的滅佛運動。

  「那該如何辦呢?」沙彌問道。

  「唉,年輕人。」

  住持嘆了口氣。

  「想一想,甘州城裡城外,百姓靠什麼過活?」

  「佃租。」沙彌答道,「給官府與大戶種地,交了租子,餘下的便是自家嚼用。」

  「對。」

  住持轉過身來。

  「百姓無地,只尋地租種。寺里收他們的租,但也管他們的死活。災年放糧,荒時施粥,若是沒了錢,還可尋寺廟來借,即便無錢可還,也可簽契做工還債。」

  「這便是百姓為何信佛。」

  「如今劉恭要拿地,那我們便傳出去,說他要把地拿走,分給軍戶。貧苦人在寺下種地,日子雖苦,好歹有口飯。可軍戶來了,他們可就甚麼都吃不上了。」

  住持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旋即看向身邊的知事僧。

  知事僧是主管度支的。

  他自然是最清楚的。

  「軍戶種自家的地,不要佃戶,不施粥,不放貸。佃戶沒了地種,沒了寺廟庇護,便只剩一條路,那便是被官府拉去,給軍戶修渠,築堡,做苦役。」

  住持淡淡地說:「你們便如此對佃戶說,他們知曉了過後,自然會去尋事。那姓劉的若是敢對百姓動手,便可向長安上書,想必天子不會坐視不管。」

  殿裡眾人,接受的倒是很快。

  他們都是佛門中人。

  但在造謠這件事情上,他們非但沒有任何心理壓力,反倒覺理所應當。

  衝鋒陷陣這種事,留給別人去做就好了。

  和尚怎麼能流血呢。

  只要百姓站在和尚這邊,不論是騙來的也好,還是真信奉的,但凡事情鬧大了,想必劉恭會收斂些許。

  若是整個甘州的佃戶全跑了,那些軍田也沒人伺候,到最後來,還是要被寺廟占去。這件事,住持做的多了,便早已習慣了。

  沒有哪一個官府,能頂住這般運作。

  到頭來還是要妥協。

  「你們聽著。」

  住持最後對眾人吩咐道。

  「去尋各莊的莊頭,把話帶到每個村子裡,不必說劉恭要滅佛,只需告訴佃戶,寺廟的地要被收走,以後沒人管他們了。餘下的,便讓這些佃戶,自己想辦法,我等僧人,切莫干涉政事。」

  說到最後,住持還雙手合十,低聲念誦了一句阿彌陀佛,算是給這件事,定下了調子。

  知事僧與沙彌對視一眼,隨後各自點頭,跟著住持的動作,一道阿彌陀佛。

  ......

  另一邊。

  劉恭坐在府衙當中,手裡捏著葡萄,也不等把皮剝開,直接丟入嘴裡,將葡萄肉吃乾淨後,再把葡萄皮吐出。

  龍姽侍坐在一旁,翻閱著新造的冊子,看完之後,隨即合上冊子。

  「與地契皆能對上。」

  她揉了揉眉心。

  這本冊子上,將土地畫的格外細,還有無數經緯縱橫,穿插在圖冊之中,顯然是用以確定具體方位的,但也正是因此,看龍姽格外頭疼。

  因為實在是太細了。

  以往任何一個節度使,都不會如此重視土地分配,可偏偏劉恭,把這件事當作一個大事來辦。

  「劉恭。」

  「嗯?」

  「你有這心思差遣那麼多人,將土地畫這般細,為何不想想那佛寺呢?」

  龍姽說話時,貓耳不耐煩地晃了晃。

  她想到了那個僧人。

  光是腦海中浮現出來,她便覺急不可耐。劉恭對著僧人的態度,著實是太過惡劣。可是,將僧人囚禁起來後,劉恭又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只是對佛寺展開調查,清查佛寺中的財稅狀況。

  其他的就什麼都沒做。

  「為何要想?」

  劉恭有些不以為然。

  龍姽惱火地說:「劉恭,佛門不似行軍,你若如此置之不顧,他們勢必要在暗地裡做動作,煽動尋常百姓,起來反對你的統治。」

  「之後呢?」

  劉恭瞥了她一眼。

  「之後......之後你就不怕眾人暴亂,搞你這裡又要新增度支嗎?」

  說到這裡,龍姽發現,自己不知如何勸劉恭了。

  她當真覺是個要緊事。

  可偏偏劉恭滿不在乎。

  但這一次,劉恭給了回應。

  劉恭放下了葡萄盤,還稍微挪了挪身子,坐正了些許之後,才對著龍姽開口。

  「你可曉阿芙蓉?」

  「阿芙蓉?」

  龍姽似乎沒聽過這個詞。

  「阿片。」劉恭解釋道。

  說到這個詞,龍姽便頓時知曉了。阿片,也是後世的鴉片,便是從波斯傳入中原的藥物,充作鎮痛藥來用。

  但她不理解,劉恭為何忽然提及此物,只覺劉恭又心思活泛了。

  「你可是要尋阿片?」龍姽問道。

  「非也,非也。」

  劉恭搖了搖頭。

  隨後,他微微昂首,略微嘆息了一句。

  龍姽的確夠聰明。劉恭身邊的人,只有龍姽是能文能武,而且都不算差的。可她畢竟是個古人,在很多事的思維上,還是局限的。

  這些佛門昌盛,無非就一個原因。

  宗教是人民的鴉片。

  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

  好比人生了病,若是尋不到解藥,便吃止痛藥。古代社會上的問題,便也是如此,人民苦不堪言,自然從宗教上,來尋求慰藉。

  王侯將相們,向來忽視平民百姓,唯有少數幾位仁善的君主,才會略微顧及些。

  而宗教,就是在這樣的苦難里滋生的。

  任何強力的壓制,最終都會帶來更大的反彈。就像唐武宗滅佛之後,到了五代十國,又迎來一波佛教復興浪潮,天台宗等流派,再度傳入中原。

  根治佛門的辦法,並不在於其本身,反倒是在社會上。

  如何與百姓分利。

  這才是重點。

  劉恭手頭,一時半會兒倒是拿不出利。

  但這不重要。

  他手頭有兵啊。

  「你說,那些佛寺會如何辦?」劉恭對龍姽問道。

  龍姽立刻答道:「必是煽動百姓,稱官府將沒收田籍,不顧百姓死活。佃戶擔心丟了租的地,便要來鬧事。」

  「那這不就簡單了嘛。」

  劉恭笑了。

  龍姽有些困惑。

  她歪過頭,雪白色的貓耳,也隨著她歪頭的動作,一起倒向了旁邊,顯然是沒想到,劉恭會說這件事好辦。

  「佛寺不是關心百姓么?」劉恭悠悠地說,「讓新來的那隊兵,去量他們的田。佛寺里有多少,便全部捐出來。」

  「捐給誰?」龍姽愣了一下。

  「當然是佃戶了。」

  劉恭的嘴角咧開了弧度。

  「他們愛做善事,那便不要慷他人之慨,讓他們把田都捐出來,普渡眾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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