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今日龍姽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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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州的荒地上,銅尺壓在地面,準繩從一頭拉到另一頭,繃筆直。小吏們蹲在繩子邊,拿木釘往土裡敲,頂上還掛著小旗。

  一旁站著三兩隻小貓娘,手裡拿著測繪專用的炭筆,正在監督著小吏工作。

  穆突渾也看著手中的冊子。

  「這邊便是我家的地?」

  他指了指圖冊上,最大的那一塊土地,隨後抬頭看了一眼。

  「就是這裡。」小貓娘的語氣冰冷,「真是恭喜啊,穆突渾都頭。」

  「倒也......不錯。」

  穆突渾看著面前的土地。

  眼前的土地,的確是廣袤。可在這片地上,卻不曾見人影,也看不著耕種的痕跡。舊渠壁坍了大半,渠底淤滿了沙土,看樣子早就斷了水。

  若是能開墾出來,那確實是塊好地。

  不過,穆突渾心中也不慌。

  以他的土地為中心,周圍一大片,幾乎都是軍中士卒。

  劉恭特地下了令。

  所有武官,可以指揮麾下士卒,讓士兵們重新開墾農田,修整水渠。也就是說,即便到了日常的經濟生產中,這些士卒依舊保持著軍事編制,和自己的同袍做了鄉里鄰居。

  「把地契簽了。」小吏走了過來,「穆都頭,見諒一下,節帥有令,先分士卒的田,最後才能輪到武官。」

  「知曉,知曉。」

  穆突渾點了點頭。

  劉恭的做法,他心中倒也理解。

  這就是擔心武官腐化,趁機喝兵血。早年吃過苦的穆突渾,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事,因此他到了高位,倒也能理解劉恭了。

  簽好地契之後,小吏將契紙一撕兩半,其中半份交給穆突渾,剩下半份交給貓娘。

  地契輕飄飄的。

  但抓在手裡,穆突渾卻覺格外踏實。

  好啊。

  自己也是有地的人了。

  那麼,接下來就該好好經營,將這裡的溝渠,全都重新修葺起來了。

  「來,來!」

  穆突渾招呼著身後的士卒。

  聽到他的呼喊聲,士卒們幾乎是下意識,聚到了穆突渾的身邊,就像在外打仗似的,迅速集結了起來。

  土木工作,是所有參軍的士卒,都必須學習的技能。

  現在,也該用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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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們去挖渠去!」

  ......

  張掖城裡。

  劉恭坐在州府中,一手端著茶盞,靜靜地品著茶,另一隻手還翻閱著冊子,檢查著自己不在的時間,甘州地方上的情況,究竟是何模樣。

  龍姽則在另一邊,兩隻貓耳壓低低的,貓尾在身後微微擺著。

  她打扮乾淨利落,穿著身鮮亮的青色窄袖袍,手裡提著支毛筆,像是在對著案上的文檔發愁,卻又有些心不在焉。

  阿古喵了一眼。

  這看著不像在辦公務。

  倒像是知曉劉恭要來,於是提前拾掇一番,裝作在辦公罷了。

  龍姽大概也察覺到了阿古的目光。

  貓耳驀地一豎,轉向阿古那邊,眼神也飛了過去,嚇阿古垂下眼眸,隨後才收了回來,落在了劉恭身上。

  然後她裝作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聽說琉璃給你生了個兒子。」

  「嗯,是。」

  劉恭正翻著冊子,連頭也沒抬。

  但龍姽的臉色卻不太好。

  她沒接話,只是在面前的麻紙上,重重地落下一筆,仿佛要將紙戳穿,留下了濃厚的墨點。

  提起筆,她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了第二句。

  「喚作劉槙?」

  「明知故問。」

  劉恭抬起頭來,不出所料,龍姽的表情,確實有夠古怪的。就像是吃了酸葡萄,還偏偏要說葡萄好吃。

  「槙,木理堅密也,可真是個生僻字。」龍姽把字音咬的很重,「尋常人家哪裡用起這名。」

  她說話時,蓬鬆的白色貓尾晃了兩下,似乎在表達她的心情。

  意思是,她很煩躁。

  「歷代天家起名,才愛用生僻字,免百姓避諱,誤了日常。可劉刺史,這是做了天子夢,連孩子的名,都提前備好了?」

  這話說夠損的。

  阿古在旁邊聽著,嚇都不敢抬頭了,貓耳連忙向後壓了壓,裝作自己沒有聽見。

  若是別人這樣說,她倒是要替劉恭出頭,可面前的畢竟是龍姽。

  誰也不知道,龍姽和劉恭到底是什麼關係。

  萬一只是小兩口的情趣呢。

  劉恭卻還是笑,既不解釋,也不反駁,只是將茶盞端起來,吹了口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結果,龍姽急了。

  她心裡本來有口氣,想要發泄出來,結果劉恭笑而不語,就像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非但沒使出力道,反倒讓自己心裡更加憋悶。

  必須找個別的方法,把場子給找回來。

  「你怎麼到甘州來了。」

  龍姽故意彆扭道:「不在酒泉陪家中妻兒,反倒來甘州,不怕家中有意見?」

  「閒著也是閒著。」

  劉恭把茶盞擱回案面上。

  「權力這物什,向來是越用越多。我若在酒泉府衙里待著,成天對著文書發愁,那我還作甚麼節度使,不如直接回長安去,長安那頭的文書,可是怎麼都批不完。再說,這分田的事,也親自盯著,免有人從中作亂。」

  龍姽哼了一聲。

  她發現,和劉恭說話,總是她吃虧,所以她決定不和劉恭說話。

  只是,她心裡頭的酸味,還在翻騰。

  金琉璃不過是個尋常貴族。

  還是個破落戶。

  而她龍姽,乃是焉耆王室出身,又有龜茲王室血脈。漢人所偏愛,多為龜茲白貓娘,至於其他貓族,皆被認為是下品。可偏偏金琉璃能寵幸,還給劉恭生了個兒子。

  以後劉恭的嫡長子,便是金琉璃的血脈,這件事確實讓龍姽惱火。

  自己很差嗎?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對貓耳,心中忽然有些寥落。

  就在她閉口不言時,門外走來一名貓娘護衛,在劉恭耳邊低語幾句。劉恭點了點頭,隨後又讓那護衛出去,似是有什麼事。

  龍姽有些好,貓耳也豎了起來,想問問劉恭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她還是選擇忍住。

  不多時,一個穿著青灰色僧袍的中年和尚,走進了甘州的府衙。

  他的身形瘦削,剔著光頭,身上看著什麼也沒攜帶,進門後見到劉恭,先是合十行了個禮,隨後站在廳堂正中央,不曾落座。

  「貧僧法照,奉本寺住持之命,前來稟告刺史。」

  「說。」

  劉恭盯著他。

  阿古也看著他,見他將手伸入懷中,頓時緊張了起來,把手壓在刀鞘上,隨手準備護衛劉恭。

  僧人卻只是拿出冊子,雙手捧著,朝著劉恭舉了過來。

  不過,他還是被阿古攔住了。

  見到阿古擋在面前,僧人也沒說什麼,只是後退半步,將手中冊子遞給阿古檢查,看過一番之後,方才遞給劉恭。

  「劉公近日在甘州各地分田授地,貧僧本不該多嘴,只是其中幾處田畝,與寺田相鄰甚近,恐有侵奪之嫌。住持特差遣貧僧前來,懇請刺史查驗一二。」

  劉恭本準備接過冊子。

  但聽到僧人這般,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後,又收了回去。

  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冰冷了起來。

  「本官分給士卒的,皆是無主之地,或是官府公田,與你寺田有何干係?」

  「劉公有所不知。」

  僧人的語氣卻依舊平穩。

  「本寺所持之地契,乃是張節帥在位時所授。其中有些田畝,雖在官府名下,實為寺中代耕,若是驟然收回,分給軍戶,寺中數百僧眾的口糧,便無了著落。」

  說完,僧人低下了頭。

  他雙手合十,在劉恭面前作出虔誠姿態,卑微就像禮敬神佛那般。

  「住持的意思是,懇請刺史通融,將那幾處田畝另行調換,莫要傷了佛門顏面......」

  「禿驢,你可是昏了頭?」

  劉恭真的笑了。

  不是生氣,而是被眼前這和尚,給直接逗笑了。

  他甚至沒有接那個冊子。

  而是朝著阿古招招手,接過冊子之後,也沒有翻閱其中,而是直接抄起冊子,直接朝著僧人臉上扔去,砸僧人後退半步,抬起頭時,臉上尚有驚愕殘留。

  堂中眾人,也不曾想到,劉恭的反應竟會如此激烈。

  「你寺中幾百僧眾,既然不繳稅,亦不上陣殺敵。本官麾下士卒,從酒泉打到沙州,八百里路,死的死,傷的傷,你們的住持,可有發過話?」

  僧人面色微變。

  他沒想到,劉恭竟然是個硬茬子,甚至還不信佛。

  最要命的是,這位掌權者,非但不信佛,但他的身邊,似乎還有幾個吐蕃和尚。這些和尚見他吃了癟,眼裡都流露出些許意。

  但他仍然站著不退。

  他堅信劉恭不敢觸怒佛門。

  「刺史所言自有道理,可佛門之地,歷來受朝廷庇護,張節帥在時——」

  「你可是要找張節帥告狀?」

  劉恭向後一靠。

  他的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僧人,倒是覺有趣。

  居然敢在自己分田時跳出來。

  還是阻礙授軍田。

  劉恭倒是想看看,這佛門到底有多厲害。倘若像東南亞那般,能拉出上千僧兵,那劉恭還考慮幾番。

  僧人低著頭,沉默許久過後,似是有些不甘心,才開口。

  「刺史,敦煌佛門十七寺,皆求刺史體恤佛門,莫要一意孤行。」

  「十七寺?」

  劉恭眼睛亮了。

  「哪十七個啊,說來聽聽。」

  「這......」

  僧人真的要急哭了。

  他只是念經念多,不是真的傻。

  這話問出來,他要是真說了,怕是等不到劉恭弄死他,那些佛門僧人,便要先把他弄死,然後再向劉恭屈膝表態。

  「你既然不說,那可是在威脅我?」劉恭笑眯眯地問道。

  廳堂里冷了下來。

  僧人見著劉恭的模樣,似乎也有些火氣翻騰。自打他成為僧人以來,除了上師那頭的火氣,其他未曾在外邊受過氣,即便是胡虜蠻夷,也不敢如此不敬。

  於是,他從地上撿起冊書,再次看向劉恭時,眼裡多了些慍怒。

  「貧僧不過實話實說。刺史雖有戰功,但至今未朝廷旌節,不過是自封的節度使罷了,往嚴了說,便是叛鎮賊將。佛門之事,牽涉甚廣,若是處置不當,刺史可擔起報應?」

  「把他拿下。」

  劉恭沒理會這個和尚。

  他懶再說了。

  這些和尚,興許是跟印度人學壞了,總覺什麼都是自己的。

  只要一張嘴,就能把什麼都騙來。

  西域佛教,與中原之間,還是有些差距。中原的佛門,歷經會昌法難之後,便老實了不少,也沒了這般傲慢。但西域的和尚們,就比較欠敲打了。

  門口的貓娘護衛,立刻沖了進來,兩人一左一右,扣住了僧人的雙臂,將他按在了地上。

  「劉恭,你不怕入地獄麼!」

  僧人被押住時還不忘掙扎。

  「你如此不敬,來生必入阿鼻地獄,火燒魂靈!投入畜生道,來生做牛做馬,永世不超脫!」

  「嘖。」

  劉恭有些不爽。

  自己是個漢人啊。

  就算真的有鬼神,那死後也該是地府那頭管。現在又不是清朝,外國人在漢地,也沒有治外法權,什麼時候輪到西方人管了。

  「拖下去,打入大牢。」

  劉恭對左右說道。

  「查他那寺廟,將他們的契田全部查驗一番,若是多占了的田,叫他們補繳稅額。若是交不上,便讓他們拿契田來抵,剛好發給民戶。這件事,就給粟特人來辦,需令信祆教的來,莫要手軟!」

  「是!」

  旁邊的書吏立刻拿起筆,快速寫了一封草信,準備送往穆突渾那邊。

  龍姽見狀,卻是意地笑了。

  劉恭側過首去,看向龍姽的時候,龍姽非但沒有收斂笑容,反倒笑更開心了,身後貓尾高高豎起,像是在譏諷著劉恭。

  「你笑什麼?」劉恭用力捏住了她的貓耳。

  「莫要亂碰我。」

  被劉恭一摸,龍姽就笑不出來了。

  她掙扎了幾下,抬起手想要推開劉恭的手,但反倒是拽疼了自己的耳朵,於是只好鬆手,任由劉恭揉捏自己,裝作不情願,實則偷偷享受。

  但更讓她享受的是,劉恭居然吃癟了。

  「哼,叛鎮賊將。」

  龍姽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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