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風雪入屋不入閣
沙州。
十一月的朔風，雪粒裡邊夾著沙子，掛在窗欞上，發出陣陣嗚咽之聲，迴蕩在張淮鼎的府邸前。
書房裡卻沒有這般呼嚎，唯有一盆上好的銀絲炭，烤得屋裡暖烘烘的。
張淮鼎穿著一身月白色綢緞襴袍，還在身上蓋了件裘袍，手中正拿著一本書，百無聊賴地扇著火。
「咚咚！」
木門忽然傳來敲門聲。
「進。」
張淮鼎連眼皮都沒抬。
他只是隨手將手中經書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在軟榻上。
木門被推開時，灌進一股冷風，吹得火盆暗了一下。
「慢些，莫要這般急躁。」張淮鼎此時風輕雲淡，「外頭天冷，若這寒風灌進來，我這些炭火，不就白白燒了，著實是浪費之舉啊。」
書吏闔門後，連忙點頭。 但他心裡犯嘀咕，難道這冷風不進來，就不燒炭火了？
他不敢問。
只敢走到走到張淮鼎面前，躬身俯首，環伺一圈過後，低聲對著張淮鼎說：「張公，李明振從甘州歸來了，走的很急，還給節帥上了表。」
「李明振回來了？」
張淮鼎的眉宇間，仿佛騰起了一股困惑。
沙州與甘州，其間腳程得有千里。正常來說，走上兩個月都不為過，何況這隆冬已至，大夥都在貓著冬，便是開了春以後再回沙州，也是尋常事。
但這次，李明振只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便帶著他的隊伍，從甘州回來了。
這說明他走的很急。
「為何這般急？」張淮鼎下意識問道。
「當然與那上表有關。」書吏說，「李明振帶了一卷黃紙，說是甘州防禦使劉恭上了表，言稱甘州初定，百廢待興，他為武人，不諳政事，懇請節帥另選大賢，坐鎮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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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張淮鼎拿起一串念珠，在手中把著的同時，還自顧自地沉吟著。 書吏停頓了一會兒。
見張淮鼎沒動靜，他就急了：「張公，你可知曉他舉薦了誰？」
「誰啊？」
「哎！」書吏急得都要跳腳，「節帥准了那奏章，府裡頭正在撰寫公文，將授你張公為甘州刺史！」
「甚麼！」
張淮鼎猛地從軟榻上彈坐起來，裘袍委頓在腳邊，雙眼瞪得猶如銅鈴，死死盯著那書吏，仿佛要將他吃了一般。
他剛才沒反應過來。
但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張淮鼎也不是傻子，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距離。
如今歸義軍治下共有四州。
沙、瓜、肅、甘。
此四州由西向東，其中瓜沙二州毗鄰，甘肅兩州互倚。
ｓuduɡu.ｃｃ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ｃｃ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其中張淮鼎最大的支持者，便是坐鎮瓜州的索勛，他手中共計兩千瓜州兵，乃是張淮鼎最為看重。也正是因此，張淮鼎才敢在沙州安居。
有索勛給自己撐腰，但凡節度使不願兄弟鬩牆，那他便是高枕無憂。
但若是到了甘州，那就不一樣了。
甘州可謂是天高皇帝遠。
到了那兒，莫說是當刺史了，就是想活著都難。索勛遠在八百里開外，就算願意去救他，待大軍行至，恐怕他早就成了枯骨，連胎都投好了。
他有些不信邪，一把抓住書吏的領子。
「甘州刺史，讓我去？」張淮鼎說道，「你可是聽岔了？」
「不曾有誤！」
書吏的回答斬釘截鐵。
「這豎子......該死！該死！」
張淮鼎咬著牙，心中飛快地算計著。甘州是劉恭的地盤，他去了那裡，便是砧板上的魚肉。甘州刺史，說的好聽罷了，實際上就是一道催命符。
更讓他心寒的是，他那位堂兄，高坐明堂的節帥，想來必定是看穿了，想要借劉恭的刀，順水推舟害死自己！ 一定是這樣！
「張淮深那婊子養的。」張淮鼎罵著，「這畜生，心胸狹隘，定是容不下我！他瞧見我父親是蓋世英雄，便要排擠我也！」
書吏低著頭，沒有接那話茬。
但張淮鼎不準備放過他。
「如今節帥府里在做甚麼？」張淮鼎問道。
「正在籌備敕牒文書。」
「好，好。」
張淮鼎深吸了一口冷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心中知曉，越是關鍵時刻，就越不能自亂陣腳。
然而片刻後，見到面前的書吏，他有有些煩躁，抬起手揮了揮，示意書吏滾蛋。
得令的書吏立刻退出房間。
緊接著，張淮鼎朝著外頭大喊。
「來人！」 兩個幕僚立刻推門而入，見地上一片狼藉，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恭敬地垂著手站在門邊。
張淮鼎走到他們面前，指著他們的鼻子說：「你們兩人，今日立刻去馬廄，點兩匹好馬，從北門悄悄出城，走野地，去瓜州尋索勛刺史，就說節帥要借刀殺人，剪除舊部，如若令他成了，我們皆要喪命！」
說到最後，張淮鼎似乎有些不信任，又隨手提起毛筆，在一旁的紙上，寫下了幾排張牙舞爪的字。
寫完，他將信紙胡亂折了兩折，塞進一個小竹筒里，丟給了幕僚。
「速去！速去！」
他立刻揮著手，趕走了幕僚。
信是送出去了，可從沙州到瓜州，哪怕是跑的再如何急，一來一回也要好幾天，索勛點兵前來，就更是難辦。
敕牒可要不了這麼久。
就算再怎麼慢，明日一早，怕是也能送到自己府上了。
怎麼才能拖住這幾天？
張淮鼎思來想去，最後他看著面前的火盆，咬了咬後槽牙，狠下心來，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任由朔風灌進屋子，打在他的臉上。
「嘶——」 寒風一激，他渾身打了個劇烈的哆嗦，雞皮疙瘩瞬間冒了滿身。
光吹風還不夠。
他轉過身，幾步跨到洗筆的銅盆前，閉著眼端起銅盆，照著自己的腦袋就澆下去，刺骨的寒意瞬間炸開，銅盆也隨之落地，在地上發出咣當的聲響。
「府主，這是做甚？」旁邊的僕人嚇得魂飛魄散，還以為自家府主瘋了。
「滾！」
張淮鼎一把推開了僕人。
「去給我備布巾來，如有人來訪，便說我突發惡疾，寒氣上身，見不了客。去！」
......
另一頭。
節帥府的小閣子中。
張淮深穿著一身樸素的夾襖，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中，手中筆尖在硯台里蘸了蘸，隨後又伏在案几上，一筆一畫地寫著字，直到墨跡落成，他才抬起筆，看著上邊的字。
「光業啊。」張淮深依舊盯著那封信。 「在。」
陳光業就站在幾步開外。
「劉恭那後生，確實是個好苗子，有膽略，能打仗，也忠順。他這番上表，主動辭去甘州刺史一職，還要保舉淮鼎去張掖，這份胸襟，著實是難得啊。」
張淮深嘆了口氣。
「只是劉恭與淮鼎之間，曾有些齟齬。我怕他們到了甘州，又生出什麼事端來。」
陳光業沒搭腔，只在心裡犯嘀咕。
劉恭何時那般好心了？
都能把他騙去打仗。
這人就算好，怕也是好不到哪裡去。聽到曾有齟齬，陳光業心裡的困惑，就更深了一分。畢竟以劉恭那性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讓賢，更像是要做什么小動作。
可看著自家姑父的模樣，陳光業終究是沒能開口。
「這封信，是寫給劉恭的。」
張淮深拿著信說：「信里叮囑，要以和為貴，切不可為難淮鼎。明日你差遣人去淮鼎府上，把這信交與他，讓他捎帶去甘州，再好生給劉恭道個歉，莫要再糾結過往。」 「是，姑父。」
陳光業上前一步，將信封揣進懷裡。
隨後，張淮深靠在椅背上，稍微活動了一下身子，又看向了陳光業。
「光業，內牙兵如何了？」
提到這件事，陳光業面露難色。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姑父，將士們操練倒是勤勉，只是...只是......」
「儘管說吧。」
張淮深閉上了雙眼，似乎早有準備似的，已經知曉了陳光業究竟要說什麼。
陳光業見狀才肯接著說：「只是將士們的肚皮，著實是頂不住。平日裡士卒抱怨，說那糧餉拖欠了三月有餘，有些家裡底子薄的，已是米缸見了底，婆娘要餓著了。」
錢，錢，錢。
又是錢的問題。
張淮深如何不知呢？ 他是歸義軍的節度使，也正是因此，他比所有人都知道，如今歸義軍治下的二州，財政的惡化情況，已不能說是糟糕了。
那簡直是潰敗糜爛。
豪族佛寺並起，侵吞田產，可張淮深拿他們並無辦法。在張淮深看來，如若是用他們開刀，其結果必然是毀滅，漢人若是內鬥，便要被蠻夷趁虛而入。
他只能忍著。
然後，期待情況會好起來。
「姑父，我手下那百名牙兵，都是我自費養著，若不是甘州打了勝仗，繳了些布匹皮貨，怕是連這些士卒，也要抱怨了。只是，劉刺史那頭，但凡打了勝仗，金銀絹帛賞賜從不含糊，咱們這頭就......」
陳光業沒繼續說下去。
張淮深卻聽懂了。
而且他心中的那份苦悶，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愈發積鬱。自己堂堂節度使，兵馬居然要手下養著，這若是說出去，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看著窗外飛雪，仿若白銀，卻怎麼都進不了自己的閣子。
稍微靠近些，便被炭火融得化開，消失不見。
「難為你了，光業。」 張淮深的脊背又佝僂了幾分。
「你去傳與士卒們，再寬限幾日，銀錢糧餉，我去找城中商賈富戶，令他們借些來。這件事，我定會想辦法解決。」
「得儘快，姑父。」
陳光業最後提醒了一句。
他不是在逼迫。
而是他確實知曉，士卒們的耐心，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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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淮鼎穿著一身月白色綢緞襴袍，還在身上蓋了件裘袍，手中正拿著一本書，百無聊賴地扇著火。
「咚咚！」
木門忽然傳來敲門聲。
「進。」
張淮鼎連眼皮都沒抬。
他只是隨手將手中經書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在軟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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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些，莫要這般急躁。」張淮鼎此時風輕雲淡，「外頭天冷，若這寒風灌進來，我這些炭火，不就白白燒了，著實是浪費之舉啊。」
書吏闔門後，連忙點頭。 但他心裡犯嘀咕，難道這冷風不進來，就不燒炭火了？
他不敢問。
只敢走到走到張淮鼎面前，躬身俯首，環伺一圈過後，低聲對著張淮鼎說：「張公，李明振從甘州歸來了，走的很急，還給節帥上了表。」
「李明振回來了？」
張淮鼎的眉宇間，仿佛騰起了一股困惑。
沙州與甘州，其間腳程得有千里。正常來說，走上兩個月都不為過，何況這隆冬已至，大夥都在貓著冬，便是開了春以後再回沙州，也是尋常事。
但這次，李明振只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便帶著他的隊伍，從甘州回來了。
這說明他走的很急。
「為何這般急？」張淮鼎下意識問道。
「當然與那上表有關。」書吏說，「李明振帶了一卷黃紙，說是甘州防禦使劉恭上了表，言稱甘州初定，百廢待興，他為武人，不諳政事，懇請節帥另選大賢，坐鎮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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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啊？」
「哎！」書吏急得都要跳腳，「節帥准了那奏章，府裡頭正在撰寫公文，將授你張公為甘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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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張淮鼎不準備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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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籌備敕牒文書。」
「好，好。」
張淮鼎深吸了一口冷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心中知曉，越是關鍵時刻，就越不能自亂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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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張淮鼎朝著外頭大喊。
「來人！」 兩個幕僚立刻推門而入，見地上一片狼藉，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恭敬地垂著手站在門邊。
張淮鼎走到他們面前，指著他們的鼻子說：「你們兩人，今日立刻去馬廄，點兩匹好馬，從北門悄悄出城，走野地，去瓜州尋索勛刺史，就說節帥要借刀殺人，剪除舊部，如若令他成了，我們皆要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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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他將信紙胡亂折了兩折，塞進一個小竹筒里，丟給了幕僚。
「速去！速去！」
他立刻揮著手，趕走了幕僚。
信是送出去了，可從沙州到瓜州，哪怕是跑的再如何急，一來一回也要好幾天，索勛點兵前來，就更是難辦。
敕牒可要不了這麼久。
就算再怎麼慢，明日一早，怕是也能送到自己府上了。
怎麼才能拖住這幾天？
張淮鼎思來想去，最後他看著面前的火盆，咬了咬後槽牙，狠下心來，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任由朔風灌進屋子，打在他的臉上。
「嘶——」 寒風一激，他渾身打了個劇烈的哆嗦，雞皮疙瘩瞬間冒了滿身。
光吹風還不夠。
他轉過身，幾步跨到洗筆的銅盆前，閉著眼端起銅盆，照著自己的腦袋就澆下去，刺骨的寒意瞬間炸開，銅盆也隨之落地，在地上發出咣當的聲響。
「府主，這是做甚？」旁邊的僕人嚇得魂飛魄散，還以為自家府主瘋了。
「滾！」
張淮鼎一把推開了僕人。
「去給我備布巾來，如有人來訪，便說我突發惡疾，寒氣上身，見不了客。去！」
......
另一頭。
節帥府的小閣子中。
張淮深穿著一身樸素的夾襖，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中，手中筆尖在硯台里蘸了蘸，隨後又伏在案几上，一筆一畫地寫著字，直到墨跡落成，他才抬起筆，看著上邊的字。
「光業啊。」張淮深依舊盯著那封信。 「在。」
陳光業就站在幾步開外。
「劉恭那後生，確實是個好苗子，有膽略，能打仗，也忠順。他這番上表，主動辭去甘州刺史一職，還要保舉淮鼎去張掖，這份胸襟，著實是難得啊。」
張淮深嘆了口氣。
「只是劉恭與淮鼎之間，曾有些齟齬。我怕他們到了甘州，又生出什麼事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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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恭何時那般好心了？
都能把他騙去打仗。
這人就算好，怕也是好不到哪裡去。聽到曾有齟齬，陳光業心裡的困惑，就更深了一分。畢竟以劉恭那性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讓賢，更像是要做什么小動作。
可看著自家姑父的模樣，陳光業終究是沒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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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淮深拿著信說：「信里叮囑，要以和為貴，切不可為難淮鼎。明日你差遣人去淮鼎府上，把這信交與他，讓他捎帶去甘州，再好生給劉恭道個歉，莫要再糾結過往。」 「是，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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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淮深卻聽懂了。
而且他心中的那份苦悶，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愈發積鬱。自己堂堂節度使，兵馬居然要手下養著，這若是說出去，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看著窗外飛雪，仿若白銀，卻怎麼都進不了自己的閣子。
稍微靠近些，便被炭火融得化開，消失不見。
「難為你了，光業。」 張淮深的脊背又佝僂了幾分。
「你去傳與士卒們，再寬限幾日，銀錢糧餉，我去找城中商賈富戶，令他們借些來。這件事，我定會想辦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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