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無聲之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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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清被押入大理寺大牢時,天已經亮了。

  他極順從。從太常寺里被帶出來時,還回頭看了一眼樂器庫的方向,然後自己把雙手背了過去。差役給他上了鐐,他沒掙,也沒說話,只低著頭,跟著人走。裴照親自押送,一路都沒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審訊是在當天午後開始的。

  沈棲遲沒急著進去。他先讓蘇令儀把溫不瀾頸上取下的三根斷弦重新驗了一遍。那三根弦與太常寺樂器庫中失竊的鐵弦確實同源。更關鍵的是,弦尾極細處,都有一個用刀尖刻出的「顧」字。

  「你還有什麼話說?」沈棲遲進了牢房,把三根弦放在顧長清面前。

  顧長清坐在草蓆上,緩緩抬起頭。他臉上沒有懼色,也沒有怒色。他只看了那三根弦一眼,便道:「這三根弦,我前日就丟了。」

  沈棲遲沒動,只看著他。

  「丟在哪兒?」沈棲遲問。

  「樂器庫。」顧長清說,「我那日清點弦卷,發現少了一卷。三根是我自己用的,壓在舊琴下面。後來再去找,已經不見了。我原以為是誰拿去用了。直到溫不瀾死在曲江邊,我才知道,那是有人偷了去。」

  「偷了去?」沈棲遲在牢房裡走了兩步,「你說得輕巧。太常寺樂器庫,不是誰都能進的。那捲弦,不是誰都能拿的。」

  「所以偷弦的人,一定在太常寺里。」顧長清說。

  沈棲遲停住。他轉身看向顧長清:「樂器庫的鑰匙,有幾把?」

  「兩把。」顧長清說,「一把在溫不瀾手裡,一把在我這裡。」

  「溫不瀾死了。」

  「所以你們更該信我。」顧長清說,「我若殺人,用不著去偷自己的弦。更不會蠢到把刻著自己姓的弦,留在死人脖子上。」

  沈棲遲沒有立刻接話。他知道,這話有三分道理。可這案子,最怕的就是「有道理」。

  蘇令儀在旁邊問:「丟弦的事,可曾報過太常寺?」

  顧長清搖頭:「沒有。也沒人敢說。樂器庫丟了東西,查下來,先死的是管庫的人。溫不瀾壓著,我更不會聲張。」

  「所以溫不瀾知道弦丟了。」

  「他知道。」顧長清說,「他那時還罵了我。說要是被宮裡的樂官知道了,誰也跑不了。後來他死了。弦,還是那三根。」

  沈棲遲沉吟片刻,忽然道:「溫不瀾懷裡的琵琶,是誰的?」


  「他為什麼抱著你的琵琶?」

  「我不知道。」顧長清說,「那日他去太常寺,說要用我的琵琶試幾首舊曲。我借給了他。後來就出了事。」

  沈棲遲沒再問。他出了牢房,讓蘇令儀去把溫不瀾的琵琶取來。那琵琶已經被大理寺封存。蘇令儀把它抱來,放在值房的案上。沈棲遲坐在案前,把琵琶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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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琵琶極舊,通體深褐,幾道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筋。弦全斷了。沈棲遲忽然伸手,在琵琶腹板上極輕地敲了敲。

  「這聲音不對。」他說,「裡面是空的。」

  「琵琶本來就空。」裴照說。

  沈棲遲沒理他,命人取來小刀和薄鐵片。他沿著琵琶腹板的接縫,一點一點地撬。那腹板是用膠和木楔封死的,已經有些松。沈棲遲撬了好一會兒,終於「咔」地一聲,腹板被他掀了下來。

  裡面,掉出一卷極薄的絲絹。

  沈棲遲把絲絹展開。極長,極窄,像一條從暗處抽出來的蛇蛻。上面沒有字,只有一排排極細極小的圓點,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沈棲遲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什麼了。

  「減字譜。」他說。

  「《安西月》?」蘇令儀湊近。

  「是。」沈棲遲說,「全譜。從第一個音到最後一個音,全在這裡。」

  他慢慢把絲絹舉到燈下。那上面的圓點極小,是用極細的針蘸著墨一個個點上去的。沈棲遲一行行看下去。忽然,他停住了。

  在譜子的最末處,有一行極淡極淡的血字,像是用指尖蘸著血寫上去的:

  「月非水,是門。」

  屋裡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

  沈棲遲的手指按在那行血字上,半天沒有動。這五個字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推斷。何小樓說,《安西月》里的「月」,是一處秘密水源。可這譜末卻清清楚楚地寫著:月不是水。是門。

  「若月是門。」蘇令儀的聲音有些發緊,「那何小樓說的水源,就是假的。他在撒謊。」

  沈棲遲沒說話。他慢慢把絲絹重新捲起,放回琵琶腹中。裴照在旁道:「這琵琶是顧長清的。譜卻藏在琵琶里。這不是坐實了他?」

  「坐實什麼?」沈棲遲問。

  「坐實他和這譜子有關。三根刻著他姓的弦,加上他琵琶里掉出的全譜。人不是他殺的,也與他脫不了干係。」

  沈棲遲沒有接話。他走到窗邊,天已經擦黑了。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一點極淡的雨腥氣。

  「去把何小樓帶來。」他忽然說。

  何小樓被帶到時,仍是那副模樣。灰布舊袍,斷弦的琴抱在懷裡。他看不見,卻像知道屋裡每個人的位置。進了門,他朝著沈棲遲的方向,極輕地側了側頭。

  「沈司直。」他說,「你找到譜了。」

  「找到了。」沈棲遲說,「在顧長清的琵琶里。譜末有一行血字。」

  「寫著什麼?」

  「月非水,是門。」

  何小樓的表情沒有變。可沈棲遲看見,他抱著琴的手指,極輕地收緊了。

  「這五個字,你怎麼解?」沈棲遲問。

  何小樓沉默了很久。屋裡的油燈跳了一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他那件舊袍吹得微微起伏。

  「月非水。」何小樓終於開口,聲音像從極遠的地方飄來,「是我說錯了。那『月』,從來不是水源。」

  「那是什麼?」

  「是一道門。安西故城以西三十里,有一片沙,下面埋著一道石門。月圓之夜,沙會響。像有人在水下唱歌。那不是水。是門後的風。」

  沈棲遲盯著他:「門後有什麼?」

  「不知道。」何小樓說,「有人說,是通往天山的最後一條路。也有人說,那門後,藏著安西軍三千人的兵器。只有一個人知道。就是當年寫下這譜的人。」

  「就是你。」

  「不。」何小樓慢慢抬起頭,灰白的眼珠在燈下像兩枚蒙塵的玉,「我只是彈琴的人。真正知道門後是什麼的人,已經死了。」

  「誰?」

  「顧長聲。」何小樓說,「顧長清的父親。他才是《安西月》真正的作曲人。我,只是替他記譜的人。」

  沈棲遲心口一震。他一直以為,何小樓和顧長聲是合寫《安西月》的兩個人。如今看來,這曲子裡,還藏著更深的線。

  「所以顧長清要殺的人,不只是聽過《安西月》的人。」沈棲遲緩緩道,「他還要殺所有以為『月是水』的人。因為那些人,全都找錯了門。」

  何小樓沒說話。他低下頭,像在聽風。

  「何小樓。」沈棲遲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極冷,「這譜,是誰放進顧長清琵琶里的?」

  何小樓不答。

  「是你。」沈棲遲說,「那琵琶,是你替顧長清修的。你眼睛看不見,可你的手還在。你調琴,上弦,也在琴腹里藏了這卷譜。顧長清殺人,你放譜。你們師兄弟,到底誰在替誰收鬼?」

  何小樓忽然笑了。

  「沈司直。」他說,「你不是都查出來了嗎?為什麼還要問我?有些事,你心裡有數,可沒有證據。就像這長安城的雪,你明明看見它化了,卻不知道它化成了哪條溝里的水。」

  他說完,慢慢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裴照要攔。沈棲遲抬手止住了他。

  「讓他走。」沈棲遲說。

  何小樓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

  「沈司直。」他背對著沈棲遲,聲音輕得像要散在夜風裡,「那門後的東西,別去找。找門的人,都死了。」

  說完,他便走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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