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曲江夜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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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七,曲江夜。

  沈棲遲的安排很簡單:讓何小樓去曲江邊,當著滿城人的面,把那首《安西月》從頭到尾彈一遍。

  「你不怕再死人?」蘇令儀問他。

  「怕。」沈棲遲說,「可不彈,死的人只會更多。柳琴師死了,琵琶師死了,方笛師也死了。兇手在暗處,我們在明處。與其等他一個一個地找,不如我們替他擺好台子,讓他自己上來。」

  「他會上來嗎?」

  沈棲遲沒回答。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漸濃的暮色。曲江方向已經亮起了一排燈。那燈極遠極淡,像浮在夜色邊上的一條金線。

  「只要何小樓彈得對。」他說,「他就一定會來。」

  曲江夜,本是長安最熱鬧的去處。才入夜,江邊已擠滿了人。賣糖人的、賣花燈的、游湖的畫舫、往來的士女。沈棲遲和裴照換了便裝,混在人群里。蘇令儀帶人守在江岸各處。段六沒來,他奉命留在太常寺外,盯著顧長清。

  何小樓來得極晚。

  他仍穿著那身灰布舊袍,懷裡抱著琴,慢慢從江岸西邊走來。人潮極密,他卻像能看見一般,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人們不認得他。可他身上那股子極靜極冷的氣息,讓不少人下意識地讓開了路。他走到江邊一處早就備好的木案前,把琴放下,自己盤膝而坐。

  沒有開場白。他抬起手,十指懸在七根新換的鐵弦上。

  「是《安西月》。」沈棲遲在人堆外極輕地說了一句。

  裴照就站在他身後。蘇令儀的人已經散開,把住了岸邊三處要道。沈棲遲沒讓他們太近。他怕人多了,那蛇就不出來了。

  何小樓落指。

  第一聲起來時,滿場皆靜。

  那聲極輕,像不是從琴弦上來的,而是從曲江的水面底下浮上來的。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何小樓彈得極慢。每一音都拖得極長,像在大漠裡等一場永遠不來的雨。滿岸的燈火像都暗了下去。連那幾艘畫舫上的歌女都不唱了,只怔怔地望著江邊。

  沈棲遲沒看何小樓。他看的是人。

  人群最外圈,有人慢慢向里擠。不是看熱鬧,不是聽曲。是尋。沈棲遲看見了兩三個這樣的人。他們腳步極輕,身子半側著,手都縮在袖中。

  「來了。」沈棲遲低聲。

  裴照已經動了。他像條魚一樣,貼著人縫向其中一個逼過去。

  曲聲漸急。何小樓十指在鐵弦上翻飛,像在撥弄一場極遠的沙暴。那琴音極怪,說不出的調子。像風,像哭,又像某種極古老的號令。所有人都聽痴了。只有沈棲遲清醒著。他知道,那曲子真正要引的,不是人,是那些知道「月」在哪裡的人。

  曲到中段,忽然有人從人群里沖了出來。

  「停下!」

  是溫不瀾。

  他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何小樓身後。他懷裡抱著琵琶,臉色白得嚇人。他的聲音極尖極破,像一根被硬生生扯斷的弦。

  「別彈了!這曲子一完,就有人死!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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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小樓沒停。

  他甚至沒抬頭。琴聲依舊。那一串串音,像風裡卷著的沙,一層層地朝江面撲去。溫不瀾猛地衝上前,去抓何小樓的手。就在這時,曲江上忽然起了一陣怪風。

  那風來得分明不自然。它從水面來,極涼,極濕,帶著一股子水腥味。岸邊的燈籠全被吹得亂擺。三艘畫舫上的燈,像被一隻極快的手按過,齊刷刷地滅了三盞。

  「燈!」有人喊。

  就在黑暗和混亂同時撲下來的那一瞬,沈棲遲聽見了一聲極低極短的悶哼。

  像有什麼人被捂住了嘴。

  他猛地轉頭。風過去了。燈重新亮起來。人群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了一把,四面散開。沈棲遲看見何小樓還坐在原處,手指仍按在弦上。琴聲已經停了。

  溫不瀾倒在地上。

  就在何小樓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仰面躺著,眼睛大睜,頸上纏著三根斷弦。三根弦,像三條極細極冷的蛇,深深勒進了他的喉嚨。他懷裡的琵琶滾在一旁,弦全都斷了。溫不瀾嘴唇還在動,像要說些什麼,可什麼聲也發不出來。

  「封場。」沈棲遲低喝。

  裴照已經帶著人沖了過來。蘇令儀在人群中高喊:「大理寺辦案!所有人退後!」可曲江岸上的人太多了,驚慌像水一樣漫開。等金吾衛把整片江岸圍住時,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

  溫不瀾斷氣了。

  沈棲遲蹲在屍體旁。他伸手,把溫不瀾頸上那三根弦輕輕挑起來。那三根弦都比尋常琴弦更細,更硬,泛著一層極冷的鐵色。

  「這弦。」裴照說,「太常寺樂器庫里那種。」

  「是。」沈棲遲道,「溫不瀾懷裡的琵琶,弦全斷了。可他脖子上這三根,是別處帶來的。有人早就備好了。」

  裴照說:「顧長清。」

  沈棲遲抬起頭。人群已經退開了一圈。何小樓仍坐在琴案後,臉朝著曲江方向,一動不動。沈棲遲看著他,又掃了一眼人群。

  顧長清就站在江邊。

  他站在那三艘畫舫旁邊的一棵老柳樹下,雙手空空。風把他的衣角掀起來,又落下。他望著沈棲遲,然後極輕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他說。聲音不響,卻極清晰。

  沈棲遲沒說話。他讓人把溫不瀾的屍體抬走,又命蘇令儀把何小樓帶回大理寺。何小樓沒有反抗。他慢慢站起來,抱起琴,跟在差役身後。走了幾步,他忽然對沈棲遲說了一句話。

  「沈司直。」何小樓說,「第三根弦,斷了。」

  沈棲遲沒接。他看著何小樓的背影,又看了看江邊那棵老柳。顧長清已經不見了。

  「抓不抓?」裴照問。

  「抓。」沈棲遲說,「但先查弦。」

  溫不瀾頸上的弦,很快被蘇令儀比了出來。那弦的材質、粗細、絞法,都與太常寺樂器庫中失竊的那捲西域鐵弦一致。更關鍵的是,弦尾極細處,被人用刀尖刻了一個極小的「顧」字。

  「顧長清。」蘇令儀說,「恐怕就是他了。」

  沈棲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坐在大理寺值房裡,看著案上那三根斷弦,像看三隻終於合攏的鬼手。

  「先拿人。」他說,「但別急著定案。這案子,還沒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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