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鬼兵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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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貴死後第二日,涼州城便起了風言。

  說段家軍的孤魂回來了。那些舊軍當年死在關外,如今見有人逃回涼州享了太平,心裡不平,便騎著黑馬回來索命。傳得最厲害的是城西幾個賣胡餅的老婆子,說夜裡聽見馬蹄聲從巷口過去,探頭一看,馬上的人沒有頭。

  沈棲遲不信這些。他從來不信。

  可第二具屍體出現時,他卻不得不承認,這「鬼」確實回來了。

  死者姓鄭,也是從龜茲逃回的軍士。死在城東舊營房外。同樣穿著舊軍衣,臉被剝了皮,嘴裡含著銅錢,十指被針挑斷。沈棲遲蹲在屍體旁,用刀尖輕輕撥開死者的衣領。頸側一處極細的針眼,像被蚊子咬過。

  「先中了麻藥。」沈棲遲說,「和桃花新娘案一樣。下手前,先讓他不能動,不能喊。然後才剝的臉。」

  「和上一個一樣的手法。」裴照在旁道。


  蘇令儀已經查過。這地方離城東的驛道不遠,夜裡極少有人。殺人的時辰應在三更左右。那時候,全城宵禁,巡夜的差役也不會走到這裡。

  「他怎麼會到這裡來?」裴照問。

  「和周貴一樣。」沈棲遲說,「有人約他。或者,他自己以為要來見什麼人。」

  他想起周貴身上那張黃紙:涼州城外,舊營房東,第三匹白馬。周貴是第一個。如今這姓鄭的,是第二個。沈棲遲忽然轉身,朝營房後走。

  「怎麼了?」裴照跟上去。

  「紙。」沈棲遲說,「第二個人身上,也一定有一張。」

  他讓人把屍體仔細搜了一遍。果然,在死者鞋底夾層里,翻出一小片疊成三角的黃紙。展開來看,上面寫著七個字:

  「城西三里,廢棄馬廄。」

  沈棲遲把兩張紙並排放著。字跡相同,用的也是同一種邊地粗黃紙。

  「他給每個人留了一張。」沈棲遲說,「讓他們在某個晚上,去某個地方。周貴去了舊營房。這個去了馬廄。下一個……還會有人。」

  「你是說,兇手是在按名單殺人。」蘇令儀的聲音有些發緊。

  「對。」沈棲遲說,「這張名單,就在我們手裡。」

  他讓蘇令儀把從龜茲帶回的軍士名冊取來。一百多個名字,已經被蘇令儀分成了三部分:回原籍的、留涼州的、傷重暫住的。沈棲遲看了片刻,說:「周貴和鄭某,都是留涼州的。而且都住在城西。」

  「那下一個,一定也在這上面。」蘇令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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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點頭:「所以,他還會動手。他選的人,都在涼州。他殺一個,就用黃紙約下一個。我們只要知道第三個地點,就能等到他。」

  裴照問:「第三個地點在哪兒?」

  沈棲遲把兩張紙翻過來,又對著光看了看。紙張極薄,摺痕卻深。他忽然說:「這紙是從同一本冊子上撕下來的。你看,兩張紙的邊緣都有半截朱印,只是拼不起來。這是一卷舊冊,被撕成了一頁頁的條子。也就是說,他手上還有更多。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早都寫好了。」

  「那周貴和鄭某拿到的,是屬於自己的那張。地點就是他們死的地方。」蘇令儀道。

  沈棲遲沒再說話。他轉身朝外走。裴照追上來:「去哪兒?」

  「去找第三個地點。」沈棲遲說。

  線索其實已經擺在眼前。周貴那張寫的是舊營房,鄭某那張寫的是廢棄馬廄。這兩個地方都在城西或城東偏北,離龜茲逃回軍士聚居的驛站都不算太遠。沈棲遲讓人查了城西還有哪些荒廢處。蘇令儀說,城西三里外確有一處廢棄馬廄,早幾年是官家驛馬的中轉棚,後來荒了,只剩一圈破木欄。

  「他約了鄭某去馬廄,可我們還沒去。」沈棲遲說,「那馬廄一定還沒被清理。現在就去。」

  馬廄在城西三里外的一片低洼地里。破木欄歪斜,頂棚幾乎全塌了。沈棲遲和裴照到時,日頭已經西沉。殘陽把整片低洼地染成一片暗紅。

  沈棲遲沒讓人進去。他繞著馬廄走了一圈,在西北角的一根木柱下,發現了第三個刻痕。

  又是一朵蓮花。和舊營房外的一模一樣。

  「他還來踩過點。」沈棲遲說,「每一處殺人地,都提前做了標記。」

  裴照道:「那今晚,他會不會還來?」

  沈棲遲沒答。他抬頭看了眼天色。天已經擦黑。風從西邊大漠吹來,帶著極細的沙,撲在臉上像針。

  「會。」沈棲遲說,「他知道我們會追到這兒。他就是要我們來。」

  「為什麼?」

  「因為他在等我們。」沈棲遲說,「等了很久了。」

  當夜,沈棲遲和裴照沒有回城。他們埋伏在馬廄外的兩堆亂草里。段六帶著幾個還能動刀的人,守在西側的小路上。蘇令儀則在遠處設了暗哨。

  夜極靜。月亮被雲層壓著,只漏下一點稀薄的光。沈棲遲伏在草堆里,刀沒出鞘,呼吸放得極低。

  約莫三更,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

  那馬蹄聲極輕,像是用布裹了蹄。沈棲遲微微側頭。他看見一匹通體漆黑的馬,從北邊的荒道上慢慢走來。馬上坐著一個人,穿著舊式明光鎧,頭盔下空空如也。

  沒有頭。

  沈棲遲閉了一下眼。他知道,這是「鬼兵」的把戲。可真正看見時,仍覺得後頸發冷。

  那無頭將軍騎著馬,緩緩行到馬廄外,停住了。像是在等什麼。片刻後,他慢慢撥轉馬頭,竟朝沈棲遲藏身的方向望來。

  「他在看。」沈棲遲心想,「他知道我們在這兒。」

  忽然,裴照動了。

  一道刀光從側面破空而出,直取那黑馬的後腿。那馬極警覺,後蹄一蹬,竟避開了半寸。可裴照第二刀已到。這一刀正砍在馬的後腿上。黑馬慘嘶一聲,往前栽倒。馬上的人被甩了下來,在沙地上滾了兩滾,竟又翻身而起,朝沈棲遲的方向撲來。

  沈棲遲沒有退。他迎了上去。

  刀與刀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星。沈棲遲看清了那人的手,極年輕,指節修長。他反手一壓,刀鋒擦著對方的腕子滑過。那人悶哼一聲,刀脫手。沈棲遲欺身上前,一把扯下了他臉上那截無頭機關。

  面具下,是一張極年輕的臉。二十不到,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少年氣。

  沈棲遲想制住他。可那少年忽然沖他笑了一下,嘴角已經溢出血來。

  「別……」沈棲遲伸手去扼他的嘴。

  晚了。毒囊破了。少年的身子軟下去,像一隻被抽空了氣的皮囊。

  裴照從後面趕來,看見這幕,低罵了一聲。

  沈棲遲慢慢直起身。他掰開少年的左手。掌心有幾道極淺的刀傷,已經結痂。沈棲遲把那隻手翻過來,又看了看少年的耳後。

  那裡,有一朵極小的蓮花刺青。

  位置偏左耳後,與長安西市香料鋪那些人的刺青相同,卻又不完全一樣。這朵蓮花,只有三瓣。

  沈棲遲從懷裡取出那枚殘鈴。就著月光,他看見鈴面上那半朵殘蓮。三瓣。

  和少年耳後的一模一樣。

  「殘鈴,是信物。」沈棲遲低聲道。

  裴照走過來,從黑馬的蹄鐵下摳出一粒極細的金沙。那沙在月光里亮得像一小粒星。

  「龜茲王宮裡的。」裴照說。

  沈棲遲把金沙接過來,和殘鈴並在一起。

  「阿史那月走了,可鬼兵沒散。」他說,「他們還在涼州。而且,他們聽的不是鈴了。」

  「聽什麼?」

  沈棲遲看著少年的屍體,緩緩道:

  「聽命於一個我們還沒見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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